第3章
子建哥哥是個老好人。
脾氣最是溫和的。
平日裡我們但凡有要求,他都是無有不應,有他照顧弟妹,我們去哪兒爹娘都十分放心。
現下聽我問他要魚竿,他也不小氣,笑呵呵地就將一支紫竹魚竿遞了過來,「子建哥哥什麼時候騙過你們?說了給寶菩做最漂亮的,自然是要說到做到,喏,這是給你的,我阿娘還在上面刻了只小狸奴……」
「哇!」
我高興得不得了,激動道:「我最喜歡狸奴了,子建哥哥,你回去定要替我多謝嬌雲嬸嬸!」
說著,就要去接那魚竿。
一只大手卻突兀出現,從我身后伸了出來,奪過那魚竿,將之交到了我手中。
突如其來的變故,叫我和子建哥哥都愣在了原地。
「裴骕!」
反應過來后,我忍不住罵道:「你有病啊?」
裴骕僵著一張臉,語氣十分生硬,「……男女授受不親,你們離得太近了,不合禮數。」
「這是哥哥!」
我氣得想笑,「……裴骕,我們江州民風開放,並不重男女大防,清白由心,別擺你們洛京那套迂腐作派!」
裴骕不說話,跟個門神似的筆直地杵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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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著竟是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有錯。
眼看我又要發火,少衍哥哥也趕忙來勸了,打著哈哈道:「各地風俗不同,裴小兄弟不熟悉我們江州,實屬正常……寶菩,過來,少衍哥哥幫你穿缗綸。」
話音剛落,裴骕忽然伸手搶過他手中的絲線,動作利落地穿好了魚竿。
將魚竿交還給我,他悶悶道:「我幫你穿。」
「你!」
指了指他,我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好。阿商屁顛屁顛兒地跑過來,稚嫩地討好道:「寶菩姐姐不氣不氣,阿商挖了好多小蚯蚓,我幫你掛餌,咱們快快釣魚吧!」
看在阿商的面子上,我冷哼一聲,到底沒同他計較。
可裴骕是個不知好賴的。
人家阿商剛幫他說完好話呢,下一秒眼前一花,他已經搶過人家手裡的盒子,給我掛餌了。
阿商痴呆著一張包子臉。
好半晌才訥訥張口,強笑道:「……真麻利啊。」
「裴、骕。」
咬牙切齒地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我深吸一口氣,算是徹底看明白了,這人就是個棒槌。
和他計較,就只有自己生氣的份兒。
轉過身,我決定去找嫣兒姐姐她們一起玩去,心想這下他總沒話說,卻不料,裴骕就跟他的那匹倔馬一樣,十足地粗魯又不講道理。
不管我去找誰,他都要橫插一腳,把別人擠得遠遠的。
再一次被他從景陽身邊拉走,我忍不了了,衝著他怒聲質問道:「裴骕!你到底想幹什麼?!」
裴骕不說話,一雙眼睛湿漉漉地看著我。
這下倒是規矩得很了。
好似在說,欺負他的人,就是我。
我忽然就有點委屈。
憑什麼啊?
要退婚的人是他,又不是我,憑什麼現在還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啊?!
新仇舊恨齊齊湧上心頭,我看著他,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你走吧裴骕,離開江州,回你的京城去!我家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將臉撇到一旁,我賭氣道:「反正你也說過要即刻歸京的……如今我倆的事早不作數了,還留在江州做什麼?」
聽到這話,裴骕渾身一顫。
紅著眼眶SS地盯著我,愈發說不出話來。
爭吵聲將大家都引了過來。
青禾姐姐拉著我的手,柔聲哄勸道:「不吵了不吵了,出來玩兒要開開心心的,好不好?」
不想鬧得大家不歡喜,我不再提剛剛的話茬。
重重地「哼」了一聲,我望向裴骕,輕輕地翻了個白眼,神色滿是厭煩。
只是這一眼。
就是這一眼。
裴骕像是受了什麼天大的刺激似的,發瘋般地轉身就走。
隨后崩潰地騎上他那匹大紅馬,要S要活地跑了。
「欸?」
蓮寶兒呆了一瞬,「……他不怕迷路麼?」
「路在嘴上,他要是不知道去問別人,自己亂跑,迷路了也是活該!」
生氣地看著那道遠去的背影,我拿著魚竿,轉頭就回了自己的位置,「他這人就是這樣的,難伺候極了,哥哥姐姐,阿商,蓮寶兒景陽,都別管他!咱們玩兒自己的!」
「真的沒事嗎?」
「沒事!哼,就算有事……也是他自找的!」
……
忙碌了一下午,大家滿載而歸。
傍晚時分,柳梢頭。
同朋友們分別后的我慢悠悠地騎著馬,往家的方向走。
路過東門時,見街坊們正議論紛紛,我實在好奇,沒忍住聽了一耳朵。
「欸,你聽說了嗎?今天下午有個紅馬少年,闖進了周師傅家的擂臺,差點將武館掀了個底朝天!」
「怎麼沒聽說?我當時正在旁邊兒看著呢!那小郎君赤手空拳,以身肉搏,竟絲毫不落下風!應戰的漢子,全被打下了擂臺!」
「不是吧?他小小年紀,竟然這麼厲害?」
「誰說不是呢,不過那架勢,的確是個練家子!」
「可我聽說他也受傷了啊?」
「是呢,不過不是別人傷的,是他自己離開時失魂落魄地踩了空,給自己摔了一跟頭……」
聽到這的我眉頭一跳。
紅馬少年……他們說的那個人,該不會是裴骕吧?
忽然就有種大事不妙的預感。
而這預感,在我回到家走進垂花門的那一刻成了真。
廳堂之中,衣衫褴褸的裴骕可憐地坐在椅子上,右臂綁著木棍,掛在脖子上。
才小半個下午不見,他就把自己弄成了這副模樣,渾身上下除了那張臉,瞧著簡直同大街上的小叫花沒什麼兩樣。
阿娘端坐在上首,阿爹正殷勤地給她捶腿捏肩,看都不敢看我。
我當即就知道自己要完蛋。
果不其然。
娘嚴厲地看向我,肅著一張臉問道:「寶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等我回話,裴骕先開口了。
「宓姨。」
他一雙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
對著阿娘告狀,眼神卻是氣惱地望著我:「不怪她,不怪她……喜歡寶菩妹妹的人那麼多,人家又哪有心思來管我?」
?
嘴上說著不怪,心裡全是怨言。
聽見這倒打一耙的話,我簡直是百口莫辯。
不是?
這什麼人啊!
7
裴骕摔斷了右手,阿娘罰我不許出門,每日在家照顧裴骕,直到他完全康復為止。
我心裡不服氣,可卻不能不聽從。
沒辦法,聽阿娘的話,此乃阿爹定下的家訓。
裴骕這人也是,蹬鼻子上臉的。
阿娘叫我照顧他,他還真拿自己當病人了,每日裡擺出一副虛弱模樣,一會子喊渴,一會子喊餓,搞得我連偷溜出去望望風的闲工夫都沒有。
最過分的是,阿娘竟還信了他!
在鋪子裡吃飯時,裴骕笨手笨腳用左手去拈菜夾飯,卻老是喂不到嘴裡,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
阿娘不忍心,便來支使我,「……寶菩,去給你裴哥哥喂湯。」
我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想要反駁,卻又在阿娘溫柔卻又不容置喙的眼神中,將不滿咽了下去。
舀起一勺雞湯,我不情不願地將之喂到了裴骕嘴邊,語氣極其敷衍,「喏,喝吧。」
眼前人羞怯地垂下眼,紅著臉扭捏半天,才把那碗雞湯喝完。
真是的,喝得這麼慢幹嘛?
人家手都酸了!
瞪了裴骕一眼,我放下碗,同大家打過招呼后,就往家去了。
裴骕陰魂不散地跟在我身后。
我也不管他,回到家,把自己房門一關,終於清靜了下來。
好無聊啊。
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雙眼無神。
好想嫣兒姐姐,好想子建哥哥,好想青禾姐姐,好想少衍哥哥,好想阿商,好想景陽,好想蓮寶兒……我好想出去玩!好想好想出去玩!
抱著被子在床上滾了兩圈,我站起身走到窗邊,猛然將窗戶推開。
院子裡,裴骕站在海棠樹下。
聽到聲響,他寂寥失落地朝我望來。
我心裡漏掉一拍,別開眼,再次用力地將窗戶給關上了。
心跳快得不行。
我捂著胸口,疑心自己是不是生病了。
下一秒,窗戶上卻倒映出一道颀長的影子來。
隔著窗戶,裴骕垂著頭,幽幽地喚了我一聲:「……趙寶菩。」
我被嚇了一跳。
反應過來,連忙叉著腰兇巴巴道:「做什麼?!」
裴骕沒說話。
耳邊傳來他安靜的呼吸聲。
我攥著袖口,等待著。
就在我忍不住要說些什麼的時候,裴骕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低、很沉、很悶。
他說——
「趙寶菩,小白是我養大的馬。」
8
從小到大,每年的生辰,我都會收到從洛京送來的賀禮。
娘說,洛京有個姨姨,很喜歡她,也很喜歡我。
姨姨最小的兒子,就是我的未婚夫。
第一次知道他,是在每月一次的書信裡。
姨姨對著娘大吐苦水,言說自己的這個小兒子性情頑劣,最是倔強倨傲,不服管教。
上樹掏鳥,下河摸魚,老是從家裡偷溜出去,怎麼調皮怎麼來。
又犟。
認定的事,一百頭牛都拉不回來!
在信的末尾,姨姨期期艾艾地問阿娘還想不想要這個女婿,不想要也沒關系,她家別的沒有,男兒多得是!若是不滿意這個,換一個也不是不行,就是老了點兒……總而言之,我們家想要哪個都成,只要不退婚,叫她做什麼都願意!
娘讀完信,捂著嘴笑個不停。
末了,她將年幼的我攬到身邊,溫柔地問我是什麼想法,「……寶菩喜不喜歡這個哥哥?不喜歡,我們就換一個。」
我想了想,歪著頭道:「我還是想要這一個。」
娘納罕不已,忍不住問我:「為什麼呢?」
我笑了起來,「因為他很有趣啊!」
「寶菩愛熱鬧,這個哥哥也愛熱鬧,以后長大了,我們就能在一起玩兒!」
「而且——」
我舉起懷裡愛不釋手的鳩車,雀躍道:「這個哥哥送我的禮物,我都好喜歡好喜歡!寶菩喜歡哥哥送的玩具,也喜歡送玩具的哥哥!」
喜歡個屁。
從回憶裡清醒過來,我氣呼呼地瞪了窗外那人一眼,誰會喜歡這個討厭鬼啊!
可想起小白,我又泄氣下來。
姨姨在信裡說,十六及笄,於女兒家是個特殊的日子,所以她也要送我一份特殊的禮物,希望長大以后的我,能去更多的地方,看更遠的風景。
禮物到了,是匹又香又乖的小馬。
我驚喜不已。
看見它的第一眼,就愛得不得了!
小白亦是十分地溫馴,極通人性。
雖然它不會說話,可我就是知道,它也喜歡我。
現下聽裴骕說這是他養大的馬,想起我和他已經退掉的婚事,我心裡難受極了,生怕他提出要將小白帶走。
可輸人不輸陣,我仍是鼓起勇氣問了一句:「所以呢?」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