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怎麼知道啊?」
想起先前的場景,我的臉頰又開始發燙,惱羞成怒道:「你又沒告訴我!」
裴骕憋著一口氣道:「你聽我說了麼!」
我沉默了。
好像……是沒有哈。
可是、可是他的大紅馬確實也耍流氓了呀!
任誰看見,都會生氣吧!
我這人就是這樣,如果不同我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是不會懂的。
所以說到底,還是要怪裴骕!
誰叫他不早對我說?
周遭又變得安靜下裡,思來想去,我還是舍不去。看著窗外,我小心翼翼地問道:「裴骕……你、你會不會把小白要回去?」
裴骕氣不打一處來。
「趙寶菩!」
他生氣極了:「在你眼裡,我裴骕就這麼小氣?」
知道他不會帶走小白,我總算是放下心來,又變得理直氣壯了,「……就算你要帶走小白,我也絕對不會答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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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骕聲音又低落了下去,「放心吧,我……我不會帶走小白的。」
他再次做了保證。
我放心得不能再放心,思緒也輕盈起來。
不由得就對他的馬產生了一絲好奇。
「裴骕。」
喚了他一聲,我盯著窗戶上的身影小聲地問道:「你的馬,它叫什麼名字啊?」
裴骕渾身一僵。
良久,他才悶悶地說道:
「……大紅。」
聽到這個回答,我心底不可遏止地對裴骕升起了那麼一絲欣賞來。
雙手抱臂,我輕哼一聲,頭一次對他有了新的看法,「……沒想到你行事粗魯,可在取名這事兒上,還是挺有品位的嘛!」
「真的嗎?!」
裴骕抬頭,湊近來急急問道:「我取的名字,真的很有品位嗎?!」
我斬釘截鐵:「當然了!」
「可是……」
他再次低頭,整個人垂頭喪氣的,「可是旁人聽見這個名字,他們都笑話我……」
「他們懂什麼!」
見不得他這副可憐樣兒,我當即反駁道:「我阿爹說了,大俗即大雅,大紅、小白……多傳神、多可愛啊!讀起來,人都有勁兒了,馬也跑得更快了!」
「寶菩妹妹說得對。」
裴骕輕輕頷首,將右手貼上了窗戶,語氣隨即變得堅定起來:「我們就是最好的,是他們……不懂我們。」
「嗯嗯!」
我連連點頭,滿意道:「這才對嘛!」
不過——
我眨了眨眼睛。
總感覺好像哪裡不對啊……
9
家裡沒人說話沒人玩兒。
和裴骕的關系,到底是慢慢地好了起來。
到立夏時,我已經不像以前那樣,一見到他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阿娘很欣慰,誇我做得對。
「娘就知道,寶菩一直大度得很……總是要和和氣氣的才好嘛。」
阿爹卻十分憤懑。
他被阿娘養得直白天真,喜怒哀樂從不掩飾,裴骕在我家住了快仨月了,現在都還沒得過他一個好臉色呢。
「大度就是吃虧,小氣……哼,我們就是小氣怎麼啦!」
「寶菩你記著,你娘越是大度,我們倆就越是要小氣,不然咱們一家三口,豈不都吃虧S啦!」
我有點為難,「阿爹……你和阿娘,我到底聽誰的啊?」
「聽你娘的!」
阿爹毫不遲疑地回答道,末了,又壓低聲音小聲在我耳邊道:「不過現在,得聽阿爹的!裴骕那小子,為父看著就覺得不似好人吶!和他那對兒賊眉鼠眼的爹娘一樣,就知道哄人!」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轉頭就看見裴骕正站在幾米開外,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我。
心跳莫名其妙地亂了起來。
「離裴骕遠點,離裴骕遠點,離裴骕遠點……」
我別過臉,默念著阿爹叮囑我的話,故作鎮定地路過了他身邊。
「寶菩。」
裴骕忽而出聲叫住了我。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同他拉開了距離,「……啊?」
眼前人垂下頭,很有幾分可憐地看向我,輕聲道:「我的手又該換藥了,你可不可以……陪我去醫館?」
若是往常,我肯定就陪他去了。
可是今日阿爹剛才耳提面命過,叫我離他遠一點,若是陪他去了,阿爹肯定要不高興。
阿爹與裴骕,孰輕孰重,我還是知道的。
按捺住心底沒來由的幾分不忍,我板起臉蛋子,端的是義正言辭,「……你傷的是手,又不是腿,自己去就是了,又不是找不到路!」
噘起嘴巴,我小聲嘟囔道:「我阿爹說了,叫我不要同你玩兒,以后咱們還是不要說話了!」
話音落下。
裴骕眼神一寸寸暗了下來。
我被他看得渾身發毛,再不理他,硬下心腸轉身走了。
許是沒帶裴骕去醫館的報應。
第二天,我就從海棠樹上掉了下來。
嗯。
當著裴骕的面。
10
裴骕的傷好得很慢。
從前每回帶他去醫館,大夫換完藥,總是一套說辭,「……尚需溫養,回去吧!」
傷筋動骨一百天。
裴骕這手,沒有四五個月,好不下來。
我心裡明白。
可仍舊是好著急。
裴骕一日不好,我就一日不能出去,可按照他的這個好法兒,怕是到了猴年馬月我都出不去。
實在是太無聊,我跑到后院,爬到了海棠樹上坐下。
眼巴巴地望著姑娘山的方向。
我嘆了口氣。
前些時日蓮寶兒來看過我,說今日大家會去爬姑娘山……不知道他們現在爬到哪兒了。
正兀自思忖著,身后忽然傳來裴骕緊張兮兮的聲音。
「寶菩!」
他望著樹上的我,眼裡全是擔憂,「快下來,樹上危險,萬一摔了怎麼辦?」
正是不想看見他的時候。
「什麼危險!」
我沒回頭,語氣不耐煩極了,「這棵樹我從小爬到大的,怎麼可能會摔!」
裴骕怕惹我生氣,不敢靠近,只能遠遠地站在廊下,仍舊神色固執地望著我道:「不行,你立刻從樹上下來!」
聽他用這種語氣同我說話,我一下就惱了。
「你是我的誰啊?」
我轉過身,語氣很衝,「裴骕,你憑什麼管我?我家的樹,我想爬就爬,想坐就坐……才不要你管!」
聽到我的話,裴骕眉眼一僵。
沉默地低下了頭。
就是他低頭的這一瞬間,枝幹斷裂的細小輕響忽而傳來,我睜大眼睛,下一秒,就尖叫著從海棠樹上掉了下去。
「寶菩!!!」
裴骕目眦欲裂,奔了過來。
「嘭」的一聲,海棠樹下的大水缸濺起激烈的水花。
我慌亂地撲騰著,電光火石間,一雙有力的臂膊伸進水裡,將我從水缸裡舉了起來。
隨即落入了一個滾燙的懷抱。
裴骕緊緊地摟著我,與我臉貼著臉,一下一下地拍著我的背,聲音顫抖道:「沒事了,沒事了,寶菩不怕,不怕啊……」
我驚魂未定地坐在他懷裡,猛地嗆出幾口水來。
鼻尖傳來花瓣腐爛和S水混合后的甜腐臭味,給我惡心壞了。
吸了兩下鼻子,低頭瞧見自己狼狽的模樣,我癟了癟嘴,嚎啕大哭起來。
裴骕將我抱得更緊,急忙問道:「怎麼了怎麼了?寶菩不哭,不哭……是不是哪裡痛?」
崩潰地抓著他的衣襟,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嗚嗚,好臭……好臭啊!」
……
半個時辰后,洗完澡換上幹淨衣裳的我坐在院子裡,焉焉地曬著太陽。
裴骕正拿著塊帕子給我絞頭發。
因著只能用一只手,他的動作分外遲緩。
不由得就想起他剛才也是這樣,笨拙地幫我抱柴燒水,忙前忙后,眼裡全是關心,絲毫沒笑話過我。
我摩挲著木梳上的貝雕,半晌,忽然聲音小小地說了一聲「對不起」。
身后人動作一頓。
片刻后,才又低聲道:「是我對不起寶菩。」
我抬起臉去看他。
四目相對,卻只看見他盛滿愧疚的紅紅眼圈兒。
忽然就覺得沒意思極了。
為了一紙退婚書,冷待、爭吵,可眼前的這個人,分明就對我很好。
想了又想,想了又想。
在凳子轉過身,我看著裴骕,認真道:「裴哥哥……我們和好吧!」
聽到這聲「裴哥哥」,裴骕呆在了原地。
手中的帕子猛地掉在了地上。
反應過來后,他激動地拉住了我的手,狂喜不已:「寶菩,你說的是真的嗎?我們真的可以和好如初嗎?」
「我好后悔,我一直都好后悔……」
他看著我,眉目間鬱色一掃而空,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幾乎是渾身都在顫抖,「我早已知道錯了,菩妹,我真蠢……我就是個蠢貨!天底下怎會有我這樣可惡的笨蛋?!又笨,又蠢!居然做出上門退婚的事,來傷你的心!菩妹,菩妹……你真的願意原諒我嗎?」
他亂七八糟地說著,語速又快又急。
我聽得有點蒙,直到聽見最后那句「願意原諒他嗎」,才勉強明白了他的意思。
當即就笑了起來,不假思索道:「當然願意啊!」
裴骕已經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了,只能緊緊握著我的手,一迭聲地軟軟喚著:「菩妹,菩妹……」
他望著我,聲音微微哽咽,「你怎麼這麼好……怎麼能對我這麼好?」
「因為這也不能怪你啊!」
我鼓了鼓臉頰,認真道:「其實仔細想想,莫名其妙就要同一個陌生人成婚,換作是我,也會不願意的。先前是我著相,其實你來退婚,沒有錯的。」
「阿娘說得對,親事不成,也不要傷了和氣。」
深深呼出一口氣,我笑著望向裴骕,聲音輕快道:「裴哥哥,你我雖沒有做夫妻的緣分,可畢竟難得相識一場,從今往后,就做兄妹好了!」
裴骕臉上笑容一僵,「……兄妹?」
「嗯!」
我點點頭,回轉過身體,越想越覺得不錯,「過去的事就叫它過去吧,裴哥哥,你以后,就是我的哥哥了!」
身后久久沒有回應。
我有些疑惑,剛想回頭瞧瞧看,一只大手就伸過來抽走了我手中木梳。
裴骕在身后瓮聲瓮氣道:「不要轉身菩妹,我幫你梳頭……」
梳齒溫潤地落了下來。
微風輕輕吹著,陽光柔和地照在身上,我眯著眼睛愜意極了。
忽然就笑了起來。
「真沒想到,你給我梳頭,竟然會是以哥哥的身份。」
許是天光太好,我忍不住就想把自己心裡的話,全都說給身后的人聽。
「從小阿爹就不要我自己梳頭,他說娘和我都是他的寶貝,這種累活自己做了,還要他這個夫婿和爹爹做什麼?」
「我問阿爹,我長大了也是他給我梳頭嗎?」
「阿爹說,長大了,就是我的夫婿給我梳頭了,若是我不想要夫婿,那也可以,他給我梳多久的頭也願意,他呀,會給我和娘梳一輩子的頭,做一輩子的飯,直到他老了,沒力氣了,再也拿不起梳子和鍋鏟,到那時候,他也就閉上眼了。」
「他這麼說,我好傷心,於是我哭著對阿爹說,阿爹,那我還是要我的夫婿吧,以后長大了,我和他一起孝順你和阿娘,我們一直一直陪著你們、照顧你們。」
「當時我以為,那個人會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