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是去踢蹴鞠呢?還是賞荷?可是放風箏好像也不錯,想來想去,把頭都想暈了,還是拿不定你會喜歡什麼,索性決定將自己覺得有趣的事,都帶你做一遍,然后帶你去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從小到大,我想了那麼多那麼多,可卻從來沒想過……你會不喜歡我。」
裴骕已經幫我梳好了頭發。
掩下心底的小小失落,我撫摸著自己長長的兩條辮子,故作雀躍道:「不過現在也不錯!多了個哥哥,也挺好的。」
「裴哥哥……咱們都向前看吧!」
「寶菩。」
身后,裴骕聲音艱難:「我不想——」
沒等說完,一陣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倏爾將他打斷。
以為是阿爹或者阿娘,我沒再多想,起身便往大門走去,「……來啦!」
高高興興地開了門,阿爹阿娘卻都不在。
門外站著個十分威武的大官人。
我懵懵地看著他,問道:「這位叔叔,你找誰?」
話音剛落,身后就傳來了裴骕不可置信的聲音,「……阿爹?」
我緩緩瞪大了眼睛。
未幾,另有道風風火火的女聲,亦是在不遠處響了起來。
Advertisement
我側身一看。
一個颯爽婦人已然提鞭怒喝著衝了過來。
「逆子……你娘來也!」
11
廳堂裡烏泱泱地進了一堆長得高的人,叫本就不大的屋子,愈加顯得逼仄了。
毫無預兆的。
裴骕爹娘都來了江州,還帶著他的兩個兄長。
阿娘很是開心。
她緊緊地握住裴骕娘的手,語氣裡滿是久別重逢的欣喜與感慨:「這麼久不見,月兒姐姐風採更勝當年……」
裴骕她娘盯著我娘兩眼發光:「宓妹又漂亮了!」
兩人對視著,眼裡丁點兒看不見旁人,全是對彼此的肯定欣賞。
「對了。」
娘如夢初醒般,朝我招了招手,將我喚了過去,「……寶菩,快來拜見你月兒姨姨。」
我有些不好意思,走過去,紅著臉喊了聲「姨姨」。
「哎!」
眼前的人響亮地應了一聲,捧著我的臉看了又看,歡喜異常地感嘆道:「那年在江州,你躺在姨姨的臂彎裡,都還不會走路說話,一別多年,小小的女孩兒,竟已長得這般大……」
她有一雙好看的鳳眸,明亮又狹長。
望著我時,裡面有被揉碎的光。
好熟悉啊。
和裴骕那雙漂亮的眼睛,一模一樣。
我忍不住就往身后看了一眼。
跪在地上的人似有所感,也抬起眼,朝我望了過來。
心跳停了一拍。
不敢再去瞧他,我慌忙地移開視線,裴骕卻仍舊定定地看著我的方向。
眾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引了過去。
月姨板起了臉。
「骕兒。」
她看著地上跪得筆直的人,神色語氣皆是分外嚴厲,「……為娘問你,未得允許便私自離京,你可知錯?」
裴骕垂下長睫,低低道:「孩兒……知錯了。」
「好,知錯能改,這是好事。」
月姨點了點頭,繼續道:「骕兒,你走之后,阿娘也想了許多,當年求著你宓姨定下了這樁娃娃親,卻從未問過你的想法,你阿爹和我,的確是想得不周到。」
「現在,當著兩家長輩的面,阿娘再問你一次:你對這門婚事,到底是怎麼個想法?」
裴骕耳尖莫名其妙地紅了起來。
偷偷看了我一眼,他磕磕絆絆地小聲說道:「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婚姻大事,自然是全憑阿爹阿娘作主。」
「為娘明白了。」
月姨再次點頭,沉吟片刻后,她看向裴骕:「骕兒,你知道的,你此次來江州退親,娘從來都是不同意的。」
裴骕眼裡一喜。
「只是……」
月姨話鋒突轉,嘆氣道:「你都親自上門退婚了,想來必是不願意的,既如此,那你同寶菩的婚事,便就此作罷好了!」
裴骕身軀猛然一震,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
他焦急地膝行兩步,似乎是想說些什麼,月姨卻已經轉過頭同我娘說話了。
「宓妹。」
她愧疚地望向我娘,語氣痛惜不已:「都是姐姐不好,教子無方,叫你和寶菩,竟受下這天大的委屈來!你怨我、怪我,都是應當的,只盼你千萬莫要從此就疏遠於我……」
「月兒姐姐說的哪裡話!」
阿娘嗔怪地看了月姨一眼,拉住了她的手,溫溫柔柔道:「妹妹怎會舍得疏遠你?骕兒一直就是個好孩子,只是與我沒有做母子的緣分罷了。還是那句話,親事成不成是一回事,卻萬不能傷了咱們之間的和氣……我從沒怨怪過什麼。姐姐,我不許你再妄自菲薄。」
「宓妹……」
月姨已經感動得說不出話了,她緊緊握住阿娘纖細的手,語氣忽而堅定了起來:「宓妹,今生今世,我定是要同你做成一家人的!骕兒是個不知好歹的,咱們不要他!」
「姐姐別的沒有,就是男兒生得多。這回我將另外兩個也帶了來,妹妹瞧得上哪個,就給寶菩留哪個……老大老二,快,快些近前來,給你們宓姨和寶菩妹妹仔細瞧瞧!」
話音剛落,兩個高挑郎君一左一右站在了我眼前。
他們同裴骕一樣,身形隨了父親,眉目都隨了母親,生得兩張好面龐,光是看著,便覺得賞心悅目。只是通身的氣質,卻完全不一樣。
「寶菩。」
月姨將我摟進懷裡,指了指左邊那個,「……這是你大哥哥,裴驥。」
裴驥面色冷峻,朝著我沉穩頷首:「寶菩妹妹。」
月姨滿意點頭,又指了指右邊那個,「……這是你二哥哥,裴驤。」
裴驤抬手笑眯眯同我打招呼:「寶菩妹妹好啊!」
一個正得發邪,一個邪得發正。
月姨生了三個男兒,三個男兒的性子都不一樣,裴骕和他兩個哥哥長得都很像,可我看著,總覺得他更……不對,我怎麼想到裴骕了?
我正了正心神,不再想他,繼續聽月姨同阿娘說話。
「宓妹,大的這兩個,一個二三,一個雙十,皆是待贅的年華……雖說比起寶菩確實是老了不少,可年紀大的會疼人啊!我都問過了,這倆小子心裡都沒人的,不管哪一個贅了寶菩,都會一心一意地待她好!」
裴骕急了,「……阿娘!」
「你給我閉嘴!」
警告地瞪了他一眼,月姨轉過頭,「嘿嘿」一笑,討好似的望著阿娘:「宓妹……你有看得上的麼?」
阿娘目光一閃。
眼神不露痕跡地掠過地上面色枯敗的裴骕,她似有深意地笑著說道:「姐姐生的孩兒,自然是哪個都好,哪個做女婿我都願意的,只是……我願意沒有用,須得看寶菩歡不歡喜。」
此話一出,廳堂裡所有人都齊刷刷地朝我望來。
我臉紅得冒煙兒,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放。
月姨滿眼期待地望著我,拉著我的手磨纏道:「寶菩,你就喜歡一個嘛,喜歡一個好不好嘛……」
可憐巴巴的模樣,同裴骕先前望向我時,如出一轍。
我抿了抿唇。
奇怪。
怎麼又想到他了。
看了看阿爹,又看了看阿娘,我垂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兒猛瞧,「要不……這樁婚事,就算了吧。」
12
傍晚,阿爹在灶房裡打著轉轉。
把半口袋米都倒進了鍋裡,他一邊洗米,一邊忿忿道:「做我一個人做,吃就一堆人吃……」
實在是想不過。
阿爹將裴家父子四人抓去了灶房。
管他什麼侯爺小將軍,通通都給他擇蔥剝蒜去!
「男兒家家的,去了別人家都不知道手腳勤快些,還想做別人家女婿呢?你們這樣,誰看得上!」
阿爹振振有詞。
沉默許久的裴家叔叔終於鼓起勇氣和阿爹搭話,語氣裡滿是懷念,「璟弟所言極是,想當年,你在灶上忙碌時,我便在院子裡幫你帶寶菩,那幅場景,可謂是其樂融融,想起來就叫人心裡暖烘烘的……」
「你還敢提當年!」
聽到這話,阿爹立時炸了,他舉著鍋鏟,盯著裴家叔叔惡狠狠道:「哄著我家娘子定下娃娃親這事兒,我還沒找你算賬呢!裴郢,你最好別說話……我怕我忍不住揍你!」
裴家叔叔十分有眼色地住了口。
而另一邊,裴骕正嚴苛地教訓著自己的兩個兄長。
「你吃過白菜麼?外面的菜葉都枯黃了,還放進盆子裡做什麼?豬都不吃,難道要給菩妹吃!」
「這就是你洗的菜?筍上的泥都還在!」
「說多少次了!豬腿上的毛要一根根拔,菩妹挑食,你這樣,是不是故意惡心她!」
「能不能把魚血都放幹淨啊?你S的魚髒腑都沒掏完,做出來腥S了!」
「蒜薹只要最嫩的部分,你到底懂不懂?!」
「……」
灶房裡到處雞飛狗跳,我和阿娘、月姨一概不知,坐在廳堂裡開開心心地敘著話。
「骕兒這小子,從小就有心眼兒。」
「六歲那年,他忽然咳嗽不止,渾身發燙,虛弱得起不了床。」
月姨抖摟著裴骕幼年時的趣事,「他阿爹心想孩子燒得這般厲害,怕不是要變個痴兒,趕忙進宮請了太醫。太醫來了,慢悠悠地診了半天脈,說這病好治得很。說罷手一伸,摸出了一被窩湯婆子來……后來才知道,原是他不想上學堂,打算裝病偷溜出去釣魚。」
「你們是不知道,這孩子雖然聰明,可卻倔得不得了,又受不得委屈。你說他一句,他要頂十句,從小就是這樣,長大了也不曾改……」
一旁的認真聽著的我眨了眨眼睛,總覺得自己認識的裴骕,和月姨口中的裴骕,一點也不一樣。
他笨笨的,總是委屈兮兮地看著我。
脾氣軟得跟個包子似的,被罵了也從來不還口,只知道悶悶地說「我錯了」。
剛認識的時候,我覺得他倔得像他那匹大紅馬。
可是自從我倆天天呆在一起后,他就變得好聽話好聽話。
任憑我如何冷言冷語,都從不生氣。
更不要提頂嘴了。
心底莫名湧起小小的不平來,我抿了抿唇,還是沒忍住替裴骕爭辯起來,「月姨,裴哥哥他不是那樣的,他……他其實很乖的!」
?
月姨愣愣地看著我,忽而見鬼似的張大了嘴巴,隨即焦急地看向我阿娘:「宓妹,寶菩是不是撞邪了?咱們趕快找個儺師來給她瞧瞧……」
阿娘靜靜地看著我。
良久,她輕輕地嘆了口氣。
「寶菩。」
娘疼惜地喚了我一聲,語氣裡是十足的肯定:「你也喜歡你裴哥哥的……對嗎?」
13
耳邊似是響起一聲平地驚雷。
我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待到反應過來,我整個人羞得恨不得鑽到桌底下去,捂著滾燙的耳尖,我慌亂地矢口否認道:「阿娘不許胡說!我、我哪裡又喜歡他了?」
阿娘並不爭辯。
她只是柔柔地看著我,輕聲道:「寶菩,我是阿娘啊。」
做母親的,怎會不清楚自己女兒的心事?
我悶悶地垂下頭,不說話了。
心裡忽然就好難過。
阿娘伸手緩緩撫上我的發間。
忍著鼻酸,我抬起滿是水霧的眼,望著她委屈地哽咽道:「可是阿娘,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裴哥哥他……他半點都不喜歡我。」
月姨一下瞪圓了眼睛。
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就被熟悉的嗓音給打斷了。
「菩妹!」
裴骕大踏步地走了過來。
「阿娘,宓姨!」
走進廳堂,他定了定神,討好似地看著我,「菩妹……飯熟了,可以去吃飯了。」
看見我紅紅的眼眶,他神色當即就是一變。
一雙大手緊張地捧起我的臉,他眼裡閃過一絲陰鬱,語氣卻小心翼翼極了,「……怎麼哭了?」
我不肯說話。
裴骕立時慌了,不住地追問道:「菩妹,菩妹……是不是誰欺負你了?告訴我好不好,裴哥哥去幫你教訓他!」
這話像極了一個關心妹妹的好哥哥。
我更不想理他了!
想起那日退婚時他的堅決,我煩惱地將頭轉到了一邊,賭氣道:「誰欺負了我,又同你有什麼關系?反正不幹你的事!」
一顆眼淚顫顫地砸進他帶著薄繭的手心。
裴骕渾身一震,望著我,眼圈兒也慢慢地紅了。
「不要哭,菩妹,不要哭。」
他的聲調喑啞下去,變得破碎又艱難。
「菩妹……你又討厭我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