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看著眼前的人,只覺得他好煩啊,把人心裡攪得亂亂的,自己卻仍是一臉無辜。
罷了。
反正他心裡怎麼想的,他從來都不會講。
我索性便也什麼也不想了。
我不要看他,不要煩惱……我再也不要管他啦!
我這樣想。
可當坐在飯桌上,看見他左手笨拙地捏著一雙箸,神色可憐又落寞,為什麼我會這麼難過?
又想起了白日裡他對我的那些好。
到底是不忍心,我猶豫半晌,到底是拿起了小飯勺。
舀起一勺飯菜遞到他嘴邊,我滿臉別扭,低低道:「你手不方便,我來喂你吧……」
裴骕眼裡迸發出巨大的光亮。
他痴痴地看著我,似喜似羞地喚了一聲:「菩妹——」
隨即低頭來就我。
眼見著就要含住我手中飯勺,忽然,耳邊傳來了裴二哥驚訝的聲音:「三弟……你不是左撇子麼?」
左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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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左撇子?
我疑惑地望了過去,卻見裴驤一臉戲謔道:「哦,說錯了,應該說三弟你分明是雙手互通,但左手勝於右手才對!」
我呆呆地看向裴骕。
下一秒,裴大哥沉穩平靜的嗓音亦是在膳房中響了起來。
他說:「三弟,你傷了右手,怎麼只包扎,卻不上藥?難不成是找了個庸醫,被騙了?」
先前沒有注意到,現下聽裴驥這麼一說,我也覺得不對勁起來。
仔細嗅了嗅,裴骕身上果然沒什麼藥味!
思考許久,我總算想明白了。
裴骕他,一開始就在騙我!
「好哇!」
將飯勺將他懷裡一摔,我站起身來,勃然大怒道:「好你個裴骕,竟然敢騙我!」
「你們不說話,沒人拿你們當啞巴!」
狠狠地瞪了自家兩位兄長一眼,裴骕慌亂地拉住我的手,急急道:「菩妹!你聽我解釋啊!」
看著他完好無損的兩只手,我心裡更生氣了。
「我不聽我不聽!」
捂著耳朵,我轉身就離開膳房,往自己的房間走去,「我再也不會相信你了!裴骕,從現在開始,你說什麼我都不會信的!也不會再同你說話!」
裴骕眼巴巴地追在我身后,急得要S,「菩妹,菩妹……我求你了,你聽我解釋好不好?」
我卻怎樣都不肯理他了。
等回到了房間,我「砰」地一聲大力關上門,將那人攔在了門外。
外面的人仍在哀哀地喚著,「菩妹……」
我怒從心起,衝著門外大聲許下了誓言。
「裴骕!從今往后,我趙寶菩再也、再也、再也不會理你了!!!我要是再理你,就是狗!!!!!」
話音落下,世界瞬間寂靜了。
屋內,我拿起裴骕送的布老虎,惡狠狠地揪著它的耳朵。
竟然騙我這麼久!
狗裴骕、臭裴骕……
我討厭S你了!
14
裴骕爹娘難得來一趟江州,阿娘自然是要好好招待一番的。
一連許多天,她都在與月姨把臂同遊。
人人都道江州好,姑娘山,女兒水,烏篷小船兒悠悠蕩。
阿爹阿娘帶著客人們把春夏風光慢賞,鋪子就交給碧瑩姐姐和我這個少東家。
算賬的事自然也落在了我頭上。
香藥鋪算不得太忙,每日裡除了迎來送往,招呼客人,我幹的最多的,便是將算珠撥得噼啪作響。
裴骕不肯跟他爹娘去,也來了鋪子裡。
知道我還生著氣,他也不敢同我搭話,可隨時跟個粘巴糖似的黏在身后,怎麼甩都甩不掉,也就夠招人煩了。
尤其他那雙眼睛還總是陰魂不散地盯著我。
我心裡怄氣,可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許下的誓言,真是想罵他都沒有辦法。
由此愈發不肯理他,也決心再不同他說話。
玉蘭嬸嬸是最傷心的。
原本裴骕的飯量已經恢復到了八碗,可最近,又跌下去了,甚至比之前還要更糟。
裴骕就算了,我也這樣。
玉蘭嬸嬸一瞧見我倆捧著碗食不下咽的模樣,就著急得不得了。
同碧瑩姐姐說起時,她自責不已,「……拿著東家給的工錢,卻把兩個孩子都養得瘦巴巴的,我、我沒臉見東家了!」
碧瑩姐姐就笑。
「這事兒同玉蘭嬸嬸沒半點關系。」
偷偷指了指我倆的方向,她道:「是那兩個小冤家,非要作弄著自己個兒呢!」
玉蘭嬸嬸不明所以地看了過來。
卻看見裴骕將一杯茶輕輕推到我面前來,我冷著臉猛地又將之推了回去。
推過來,推過去,推過來,推過去……茶水灑得到處都是。
我生氣。
然后裴骕默默地收拾。
連著十幾日,香藥鋪裡都上演著這幅場景。
終於,在我和裴骕都清減了一大圈兒后,某日,一位客人上門了。
15
這位客人氣度十分不凡。
裴骕一看見他,整個人就愣住了,眼裡滿是訝異。
反應過來后他急忙要行禮:「燕——」
話音未落,那人一個眼神將他止住。
我狐疑望去。
來人生得一張美麗面龐。
眉長入鬢,眼尾含朱。
通身氣度清貴優雅,舉手投足風韻天成。
一雙細長的狐狸眼似笑非笑,懷中還抱著個扎著雙髻的小小姑娘。
小小姑娘腳丫翹了翹,眼睛亮亮地說道:「爹爹,這間鋪子香香的,咱們就在這兒給阿娘買禮物吧!」
美貌郎君捏了捏她臉頰,聲音如玉兒琅琅:「爹都聽福福的。」
碧瑩姐姐送貨去了,有客上門,我趕忙扔下賬本迎了上去,「……這位官人,您與令愛想要什麼樣兒的香藥?」
「大姐姐!大姐姐!」
眼睛圓圓,臉蛋兒也圓圓的小姑娘從阿爹懷裡扭了下來,走過來抓著我的裙擺奶聲奶氣道:「福福想給阿娘買禮物,香香又漂亮的禮物!」
「香香又漂亮的禮物我們這裡可多啦。」
看著眼前活潑可愛的小團子,我忍不住笑了起來,放柔聲音道:「姐姐家有香囊、扇墜、玲瓏鐺……你喜歡什麼味道呀?花香果香,藥香乳香,什麼都有。」
眼前小人兒眨巴著一雙大眼睛:「姐姐,有石榴味的麼?我阿娘名喚青榴,她最喜歡吃甜甜的石榴,福福要給阿娘買石榴味的!」
「當然有啦!」
點了點她頭上的兩朵小花苞,我聲音愈發溫柔:「不過不在這裡,在二樓……二樓還有從暹羅波斯運來的異香,咱們都去聞聞,好不好呀?」
話音落下,福福眼前一亮,「……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運過來的嗎?」
我點頭,「是的呀!很遠很遠呢!」
「爹爹!」
小女孩子懂事地望向了阿爹,「福福想和姐姐去二樓,可以嗎?暹羅波斯的異香,鶯鶯兒娘木蘭娘,還有阿爺,他們在蜀州都還沒有聞過呢!」
她阿爹從進來時便一直笑看著她。
此刻聽見她這樣問,眼裡的笑意愈發溫柔深邃,「……為什麼不可以?去吧,好孩子,記得要聽姐姐的話。」
得了首肯,我與福福大手拉小手,歡歡喜喜地上了二樓。
談笑聲逐漸隱沒。
待我們離開,裴骕這才正色行禮,低低道:「燕王殿下。」
氣度華然的美貌郎君,福福的阿爹,正是當今陛下的親弟燕王。
「小友認錯人了。」
燕王微笑搖頭,一雙狐狸眼微閃,「我不過是蜀州恩慶府的一個說書先生,從妻姓顧,怎會是洛京城中的燕王?」
裴骕默然一瞬,從善如流地改了口,「……顧先生。」
顧先生輕輕頷首,倏爾望了望二樓的方向,意有所指道:「惹心上人生氣了?」
裴骕低下頭,整個人都變得垂頭喪氣的,聲音苦澀道:「瞞不過顧先生,我的確惹菩妹生氣了……我與菩妹青梅竹馬,自小沒有見過面,我原是她未過門的夫婿,可裴骕做錯了事,她如今一點都不想贅我,顧先生……菩妹她、她不要我啦。」
說到最后,裴骕的眼圈兒又紅了。
「莫急莫急。」
顧先生溫聲安慰道:「這事說難也不難……追娘子嘛,無非就四個『不』字。」
裴骕急急抬頭,連忙追問:「是哪四個『不』字?還請先生教我!」
「小友且聽好了。」
顧先生狐狸眼微眯,以過來人的身份將經驗娓娓道來,「……所謂四『不』,乃『不遠千裡』、『不辭辛勞』、『不擇手段』。」
「先生,您好像……只說了三個啊?」
「我知道。」
「那還有一個呢?」
「我正要與你說呢,最后一個,也是最重要最有用的一個。」
顧先生甩開折扇。
停頓半晌,他慢悠悠地吐出了三個字來:
「……不要臉。」
「不要臉?」
裴骕詫異了一瞬,隨即抿了抿唇追問道:「先生,那我要怎樣不要臉呢?」
顧先生沒回答。
他收回折扇,半晌,才高深莫測道:「念君今不見,誰為抱腰看……這一身紅粉肌骨,又是想教哪個恣意憐?」
說罷,他朝著樓梯處張開了雙臂。
「阿爹!」
福福走下樓梯,風一般地撲過去抱住了自家爹爹大腿,神色興奮不已:「我選了好多好多香香的禮物,我們帶回去給阿娘看!」
顧先生一迭聲地應著好。
小筐被裝得滿滿當當,我算完賬,拿出一只魚嘴香壺,蹲下來遞給了福福,「……這是姐姐送給福福的禮物,將香藥放進裡頭點燃,這只小魚就會吐出煙霧泡泡,滿屋子都是香香的!」
「哇!」
福福愛不釋手地捧著,驚喜道:「謝謝姐姐!你對福福真好!」
結完賬,顧先生就要帶著福福回客棧。
我目送著父女倆離開,耳邊傳來福福天真的疑問。
「阿爹,你說我們買禮物給阿娘,她真的會忘記你昨天欺負她的事嗎?」
「會的,我們一起跪下來求她,她就會同我和好的。」
「我也要跪嗎?」
「對,你人小,跪著會顯得比較可憐,如果她還是不肯原諒我,我們就把錢都給她。」
「我也要給嗎?」
「對,你身上的錢,全部都要給。」
「可是阿爹,我、我渾身上下加起來就只有三文錢……」
「無妨,錢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心意。」
「阿爹,那好像是福福的錢。」
「嗯,現在是爹爹的了。」
「……」
稚嫩的聲音消失在風裡,我若有所思地望著一大一小離去的背影,總覺得這位客人面善得很,就像什麼時候,曾經見到過似的。
但那應當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不然就他這張臉,我不會想不起來。
罷了。
不管那麼多了。
我笑了笑,轉身卻被站在后面的裴骕嚇了一跳。
本是想發怒的。
可看著他紅著臉直勾勾盯著我的模樣,我總覺得渾身毛毛的。
有病。
我瞪了他一眼,回去繼續算賬了。
裴骕卻仍舊看我個沒完。
臉頰也愈發地燒紅。
最終,他看了我一眼,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般,不回頭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