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沒多想。
阿娘她們問起時，只說自己不知道他去了哪。
我那時是真的不知道，直到洗漱完的我，換好寢衣后躺下——
寂靜黑暗裡，一只光溜溜的胳膊忽而伸了過來，將我摁進一個火熱硬彈的胸膛，耳邊有人羞羞怯怯喚道：「菩妹……」
我尖叫一聲，慌不擇路地滾下了床。
終於知道下午裴骕去了哪。
閉目，觀心。
焚香，沐浴。
趁大家都沒回家，裴骕將自己脫了個精光，爬上了我的床。
16
夜深，更闌人靜。
一輪彎月下，我家庭院中卻是燈火通明。
裴骕裸著上身跪在廳堂裡。
阿爹無力地靠在娘身上，眼睛SS地瞪著他，早已是氣暈過去兩回。
許是覺得臊皮，裴骕阿爹同他兩位兄長都黑著一張臉，站在不遠處，皆是滿臉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
Advertisement
月姨將我護在身旁，深深地吸著氣。
半晌，她終於發話了。
「骕兒啊骕兒！」
她生氣地看著地上的人，將桌子拍得震天響，「……娘真是不敢想，你竟會做出這般唐突你寶菩妹妹的事來！如此罔顧廉恥，你呀你，你叫為娘說你什麼好！我怎麼對得住你宓姨！」
裴骕沉默著，固執地跪在地上，不曾出聲為自己辯解。
昏黃的光打在他身上，映照著他羊脂玉般的胸膛，兩點淡粉茱萸羞怯惹眼，一捧勁瘦細腰欲說難言。
帶著少年人青澀氣息的肌理，均勻地覆在骨肉之上，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燙得我立時移開了視線。
月姨還在生著氣，我娘卻是一如既往地平靜。
她和顏悅色地看著裴骕，輕輕地嘆了口氣，如從前一般，溫聲問道：「骕兒，你……到底想要什麼呢？」
聞言，裴骕終於肯抬起臉。
他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忽然鼓起勇氣，大聲道：「宓姨，我、我想要菩妹對我負責！」
此話一出，滿堂皆驚。
廳堂中靜得針落可聞，裴骕紅著臉，扭扭捏捏地繼續說道。
「清清白白、幹幹淨淨的身子都被菩妹瞧去了，我自然就是她的人了，還望菩妹擇個良辰吉日，早些迎我過門。」
最先清醒過來的是阿爹。
只見他一個激靈就站直了身體，眼不暈了，頭不痛了，罵人也有勁兒了，「……怎麼就要負責了？怎麼就要對你負責了！不是你自己個兒爬到我家寶菩床上的麼？誰逼你了？誰逼你了！」
裴骕羞澀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他，「那些都不重要，阿爹，重要的是，菩妹確實已經把我看光了……」
「我呸！」
阿爹勃然大怒，啐道：「誰是你阿爹？裴家小子忒不要臉！我警告你，少給我來這套，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
他冷笑一聲，眼裡滿是鄙薄之意，「四『不』是吧？哼……都是我當年玩兒剩下的！」
我猛然睜大了眼。
總算想起來，自己是什麼時候見過白日裡的那位客人。
五年前他就來過江州！
五年前他就來過我家香藥鋪！
五年前，我十一歲時，他同我阿爹搭過話！
知曉了裴骕的路數，我自然不會再上當。看著滿堂的人，我雙手叉腰，理直氣壯道：「裴骕，你說我把你看光了，要對你負責，可現在這麼多人都看光你了！難道大家都要對你負責嗎？」
裴骕小聲道：「你不一樣。」
我皺眉：「哪兒不一樣？」
裴骕眨了眨眼：「你看光的是下面。」
？
一股熱氣直衝腦門兒，我后退一步，拼命搖頭道：「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是啊！」
裴骕全身都泛起了粉，他眼睛水汪汪地望著我，羞澀補充道：「而且、而且你還摸過了……」
？？
我大驚失色，再度后退一步，拼命擺手道：「沒沒沒沒沒沒沒沒有啊！」
眼見滿屋的人眼神都曖昧起來，我急得說不出別的話來，只知道搖頭擺手，總算體會到了什麼叫百口莫辯。
好在還有阿爹。
瞧見裴骕三言兩語就打亂了我的陣腳，他再度出手了。
眼神犀利地審視著裴骕，阿爹語氣肯定，「……莫在這裡攪渾水！若我猜得不錯，定然是你，主動拉著我家寶菩的手摸上去的吧？」
裴骕不說話，默認了。
阿爹一臉果然如此，輕哼一聲，他的語氣可謂是刻薄至極：「還說我家寶菩摸了你，摸了又如何？那是你的福氣，別想著叫我家寶菩負責！再說了，摸了就摸了，又不會少塊肉！——你又不會S！」
話音落下，身后隨即傳來一聲「璟郎」。
阿娘幽幽地望著阿爹：「你當年，可不是這般與我說的啊……」
阿爹頓時僵在了原地。
臉上擠出一絲笑，他轉過身，語氣艱難道：「嘉宓姐姐……你聽我解釋。」
阿娘微笑：「以后再聽你狡辯，眼下最要緊的，是要解決骕兒與寶菩的事……寶菩。」
點了我的名字，阿娘忽而嚴肅起來，看著我正色道：「娘誰的話都不想聽，誰的話都不在乎，娘現在，只想聽也只在乎你怎麼想，所以寶菩……告訴娘，你又到底想要什麼？」
我忽然就鎮定了下來。
緩步走向裴骕，我在他身前站定。
深吸一口氣后，我仰起頭，睥睨著他，問出了那個在心底盤旋已久的問題：
「裴骕……你當初，為什麼要退婚？」
喉間湧起熟悉的酸澀。
我到底還是對那紙退婚書耿耿於懷。
裴骕跪在地上，渾身的血色都褪了下去，他望著我，眼神哀傷極了，「因為我覺得，這樁婚事是由長輩定下，對你，對我，都不公平……菩妹，我那時，不想要那樣。」
我冷冷地看著他，「……那為什麼現在又想了？」
裴骕悶悶道：「菩妹，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在眼眶裡打轉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我心裡難受得要命，哽咽著大聲說道：「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上門退婚，也不知道你為什麼退婚了卻不離開江州，更不知道你為什麼不喜歡我卻還要來招惹我！」
看見我哭，裴骕慌了，也跟著紅了眼眶。
「不要哭，菩妹，不要哭好不好？」
他伸出粗粝的大手，替我擦去眼淚，我卻用力推開了他。
「難過就是難過，開心就是開心，阿爹阿娘總會告訴我他們怎麼想，可是你，裴骕，你和我從小到大遇見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你總是不說話，難過時不說話，開心時也不說話，我好像，永遠都不知道你怎麼想。」
淚眼朦朧間，我委屈得聲音都小了，「……喜歡你好累啊，裴骕，我覺得，我再也不想喜歡你了。」
「菩妹……」
裴骕呆呆地望著我，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你是說，你喜歡我的，對嗎？」
我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些什麼。
臉頰衝上一股熱氣，我當即就想反口，然而不等我說話，一雙大手SS地纏上了我的腰，隨之而來的，便是裴骕的嚎啕大哭。
「菩妹，菩妹……」
靠在我胸口，裴骕又哭又笑，淚水洇湿了整張臉頰，「原來你是喜歡我的……原來你也喜歡我的！」
他抬起一雙淚眼望著我，拼命哽咽道：「菩妹，你實在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我好喜歡好喜歡你，見到你第一眼，我覺得自己就連話都不會說了……可是，可是我不敢告訴你，我做了那麼多那麼多錯事，我以為，你肯定討厭S我了，我以為，你肯定不會喜歡我了……」
「菩妹，和你在一起時，我的心總是好痛。」
「你對我壞時痛，對我好時也痛。」
「你受傷了，它也就像受傷了一樣，好痛好痛。」
「看見你哭，它也像碎掉了一樣，好痛好痛。」
「可是最痛的時候，是每次看見你，想起你不會再喜歡我的時候……我總覺得自己好像已經S了，可就算S一千次、S一萬次，我還是不能不喜歡你！菩妹，你打我、罵我，怎樣對我都好，只是求你，千萬不要不喜歡我，好不好？」
他的眼淚全部淌進了我的衣襟裡。
我垂眸呆呆看著，只覺得眼前人憔悴的樣子可憐極了。
他的哭聲，也聽得我的心好痛，好痛。
雙手握緊裙擺，我抿了抿唇，終究是撇過頭，硬下心腸道：「……即便如此，我還是不能喜歡你。」
裴骕的面色瞬間枯敗下去，籠上了一股S氣。
我不理他，仍舊自顧自地說道：「那晚知道你騙我后，我曾起誓，此生再也不要理你，若是背誓，就要做狗。」
說到這裡，我賭氣般地哼了一聲，「……我才不要做狗！」
裴骕瞬間狂喜。
他收攏雙臂, 將我抱得更緊, 急忙蹭著我討好道：「我做、我做！菩妹願意再理我，我做貓、做狗，做什麼我都願意！」
我聽得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哪有人上趕著做狗的？」
「我, 我！」
裴骕高興得不得了，他眼睛亮亮地看著我，裡面滿滿的全是歡喜，「從今往后，我就是菩妹的狗，我只做菩妹一個人的小狗！……汪汪！」
「骕兒——」
月姨傷眼地捂住了臉。
廳堂裡，裴骕的阿爹和哥哥早已被臊得老遠，阿娘津津有味地看著。
唯有阿爹，又炸了。
「混賬！你把手放哪兒呢？！」
「把你的狗臉挪開, 離我閨女遠點兒！」
「眼睛再敢亂看！！！」
「……」
17
因著裴骕恨贅, 催著阿娘和月姨，將婚期定得很急。
可再急，最好的良辰吉日也在年底。
夜長夢多。
裴骕生怕我變了主意，非要留下，怎麼也不肯跟著月姨他們回京。
「兒大不由娘啊！」
臨行時, ⽉姨對著阿娘感嘆道：「還好我早有預料……宓妹, 骕兒退婚, 幾個月都沒回京時，我就知道這小⼦鐵了⼼要做你家女婿了！」
阿娘溫聲道：「誰說不是呢？」
兩人相視一笑, 眼⾥盡是對彼此的肯定與欣賞。
裴骕聽不下去了, 紅著臉跑了。
那時我還有⼼思打趣他。
可隨著婚期將近，越來越高興的人反⽽是他。
擺過喜酒，拜過天地，喝過合卺酒，坐在喜慶婚床上的我，徹底笑不出來了。
裴骕緊張得要S, 問我怎麼了。
我嘴噘得⽼⾼，委屈地說道：「成了親, 就會做阿娘，裴骕，我才十七歲呢！我還不想做阿娘！」
「我還以為你后悔贅我了。」
裴骕松了口氣, 走過來親了我⼀口, 紅著臉安撫道：「菩妹不要擔心，我有法⼦的。」
我好奇地問道：「什麼法子？」
裴骕含含糊糊地不肯說，最后在我百般逼問之下，他湊到我⽿邊, 吞吞吐吐地說道：「就是、就是⼤紅先前對小⽩那樣, 那樣, 你就不會做阿娘了……」
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一⽚油菜花⽥。
我的臉倏地紅了。
「裴骕！」
拿起喜枕朝他扔去，我惱羞成怒道：「帶著你的那匹色馬，給我滾啊！！！」
裴骕聽話地滾了。
卻是滾到了我的喜床上。
還有臉央求我, 「試⼀試嘛，菩妹, 試⼀試嘛……」
「不要！」
「菩妹菩妹……」
「菩妹……菩妹……」
姑娘山下，女⼉河上，琵琶聲中。
誰家夫妻年少。
雙雙戲水學鴛鴦。
道是。
花不盡。
月無窮。
天上⼈間兩心同。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