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來之前我就已經打探過了,顧家在汴安並不是什麼大商戶。
近些年,他們家的生意早已被搶得七七八八,當初若不是陰差陽錯地救了莫黎祖父一命,沾了些將軍府的光,怕是已經被別家瓜分殆盡了。
也不知顧明裴哪裡來的自信,竟敢看不起莫黎。
我在汴安住下的第三個月,顧明裴總算是回過味兒來了,跑到了將軍府求莫黎原諒。
當然,也有可能是他祖父終於把家裡的真實情況告訴他了。
不過他來得不巧。
莫黎出門給我買好吃的去了,現下將軍府,只有我一個說了算的人。
我冷笑一聲,拿出正宮的姿態去了前院。
看見我時,顧明裴眼睛一亮,不S心地追問道:「簌簌,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會?你明明知道我已有婚約的啊!」
「顧公子,如果你不笨的話,還是挺聰明的。」
我在主位上穩當坐下,拿著小手絹兒捂了捂嘴,笑得很是欠扁:「你難道看不出來……我是故意的嗎?不過就算看出來了也沒用,你已經和莫黎退婚了呢。」
說罷,我微微一笑,語氣似淬了毒:「你這賤人,我可是忍你很久了!」
顧明裴愣愣地看著我,像是不認識了似的。
良久,他指著我的鼻子,悲憤交加道:「江簌簌,沒想到你竟然是這樣的女人,簡直是蛇蠍心腸!」
「你以為我們顧家好欺負嗎?」
Advertisement
顧明裴被我氣得亂跳:「你回了江南,就不怕魯府的報復嗎?」
哦?
這是搬出后臺了?
可惜了,在江南拼關系,我還沒輸過。
「我師娘宋應廑,乃是江南行中書省參知政事,家師江令卿,更是女皇陛下欽點過的大梁琴藝第一!」
我仰起頭,語氣和表情都像極了一個紈绔:「我江簌簌一介孤女,在江南混了這麼多年,就連秦宋許楚四大家族見了我都要客客氣氣的,你以為是為什麼?魯府會為了個表親得罪我?怕是不想在江南混了!」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蘇江水系十六道,排得上號的門戶就那麼幾家,財富的積累經過了十幾代,潰散卻只需一瞬間。
士農工商,聰明的商人從來不得罪士大夫。
畢竟《大梁律》就決定了,即便是最普通的刀筆吏,也能在最小的權力範圍內最大限度地為難他們。
顧明裴的臉已經漲得通紅。
眼神掃過他全身,我輕蔑一笑:「……顧家這樣的破落戶,在汴安都排不上號,敢和我搶女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顧明裴指著我哆嗦半天,痛恨道:「江簌簌,你讓我覺得惡心!」
「這才哪兒到哪兒呀。」
看見不遠處匆匆趕回來的莫黎,我忽然抬袖捂臉,嚶嚶哭泣:「顧公子,求你不要再糾纏我了,簌簌不過是個柔弱女子,你為何一再相逼?」
顧明裴似有所感,轉身向大門處看去。
莫黎提著油紙包,一只腳已經跨進了門檻,看了一眼顧明裴,語氣冷淡:「跑到將軍府欺男霸女,顧公子未免太放肆。」
「我沒有!」
顧明裴怒道:「是江簌簌這個賤人——」
「啪!」
話還沒說完,他就猝不及防地挨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莫黎神色淡淡,將我護在身后,不疾不徐地收回了手:「還請顧公子的嘴巴放幹淨點,這裡不是撒潑罵街的地方。」
顧明裴捂著臉,滿眼不可置信。
「你瘋了?」
他怒道:「我可是你未來的丈夫,莫黎,你竟敢打我?!」
「丈夫?」
莫黎一哂:「當年我祖父父親相繼戰S,母親病逝后,你們顧家以為我是孤女好拿捏,便挾恩圖報,滿汴安宣揚與將軍府曾有婚約。你所謂的丈夫……我從未承認過。」
顧明裴還想再說些什麼,一旁的小桃卻聽不下去了,她順手抄起門柵,對著顧明裴就是一頓亂打,罵罵咧咧地把人趕出了將軍府。
我揪著莫黎的衣袖,內心感慨萬千。
小桃啊小桃,沒有你我可怎麼辦啊,咱仨把日子過好了,比什麼都強。
11
不知不覺,來汴安就半年了。
每天練練琴,逛逛街的,日子過得倒也算悠闲愜意,但我並未忘了正事。
當初既然打著北上鬥琴的旗號,自然不能丟了老師的臉。
十月中旬,我在將軍府搭起了擂臺,廣發戰帖。
莫黎和小桃忙得腳不沾地,擂臺連擺了多少天,她們倆就忙了多少天。
鬥完琴后,兩人都瘦了一圈,我也累得夠嗆。
好在結果是喜人的,打了十一天的擂臺,我成了當之無愧的大梁琴藝第一……當然,是年輕一輩裡的。
開玩笑,我老師可是公認的大梁琴藝第一!
誰也不能越過她去。
打完擂臺后,我和小桃不得不回江南了——
老師的生辰快到了。
出來得太久,我也想她和師娘了。
小桃勸我同莫黎表明心跡,不要給自己的青春留下遺憾:「……就算是被拒絕了也不丟人啊。咱都要回老家了,這輩子見不見得到還不一定呢。」
「怎麼就一定會被拒絕了?」
我垮著個臉,老大不樂意:「而且憑什麼要我先去表明心跡啊,我又不喜歡她!」
「說得好啊!」
小桃連連點頭:「天塌下來,還有你江簌簌的嘴頂著!」
「你別在這裡陰陽怪氣。」
我一甩袖:「誰喜歡誰還不一定呢!」
小桃隨意地擺了擺手,敷衍道:「好了好了,知道了知道了,莫黎喜歡你,莫黎最喜歡你,行了吧?」
「本來就是!」
我懶得再和她計較,抬腳就往門口走去,打算去找莫黎:「……反正我是不可能先開口的,她都把我給忘了,我還生著氣呢!」
說罷氣哼哼地開了門,然而下一秒,我就愣住了。
莫黎正站在門外,神色復雜地看著我。
完了,她肯定全都聽到了。
一股熱氣直衝腦門兒,我尷尬又羞恥,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莫黎。
無言對視片刻,還是莫黎先開了口:「……簌簌,其實剛見面我就認出你了。」
「什麼?!」
我震驚了:「……那你還裝作不認識?」
「不是啊。」
莫黎無辜地攤了攤手,眼裡隱隱透出幾分笑意:「不是你先裝作不認識我的嗎?我覺得這大概是什麼遊戲,只好配合你了。」
我捂臉淚奔,我以為她不記得我了,誰知道她記性這麼好啊!
想起這些天我在莫黎面前的表現,我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真的是……好丟臉啊!難怪她總是露出那樣奇怪的表情!
惱羞成怒之下,我開始無理取鬧了。
「你是故意的,你就看著我丟臉,都不知道提醒一下!」
我跑回房間裡,用被子捂住頭滿床亂滾:「你現在開心了吧!你這個冷漠無情的女人!我永遠不會原諒你,永遠不會!!!」
「真的不會原諒我了嗎?」
莫黎嘆了口氣,作勢要走:「好吧,那我就不跟著你回江南了。」
「回江南?」
我一把掀開被子,急急忙忙地坐了起來:「你說什麼?你是不是說了要和我一起回江南?!」
「是啊。」
莫黎幫我捋了捋耳邊的鬢發:「因為太喜歡簌簌了,不想和簌簌分開,所以決定搬去江南。」
或許是她平時的話太少,所以此刻的情話便顯得極其動聽,都給我聽迷糊了。
但我還是保持著一絲清醒,畢竟我可不是滿腦子情情愛愛的女人:「……你說啊,你的喜歡是哪種喜歡?你快說啊!我叫你一聲姐姐,你可別真把我當妹妹了!」
莫黎捧著我的臉,眼神無比認真道:「當然是想要和簌簌共度一生的那種喜歡。」
共度一生的喜歡。
就像是老師和師娘那樣的喜歡嗎?
我興奮極了,毫不猶豫地一把抱住莫黎,黏黏糊糊地同她說起了話:「我也好喜歡你啊,好喜歡好喜歡……莫黎,我一點都不想要和你分開,你和我去江南,我把我的錢都給你花好不好?」
「不好。」
莫黎眼睛一彎,輕輕地捏了捏我的臉:「……簌簌的錢簌簌自己花,我的錢也全給簌簌花。」
我連連點頭。
莫黎說得不錯,兩口子還分什麼你我。
想起還站在一旁的小桃,我轉過頭,得意地看了她一眼:「我就說了她喜歡我,你還不信!」
小桃搖了搖頭,低聲嘟囔著:「……還真讓她說中了!」
我輕哼一聲,拉著莫黎就往門外跑去。
老師,師娘!
簌簌要帶著老婆回江南啦!
番外
江與樂今年十二歲,但已學了八年的琴。
她的老師和師祖,乃是女皇陛下親口承認過的大梁琴藝雙姝, 師祖母官拜丞相,師娘則是江南提督。
這樣的出身, 按理說應當不會有什麼煩惱。
但江與樂很苦惱——
她的老師江簌簌, 太會折騰人了。
平日裡練完琴,老師總喜歡同她講當年師娘如何費盡心思才求娶到了她。
「當年你師娘追我,那可是從汴安追到了江南!」
江簌簌嘆了口氣, 道:「本來我不喜歡她的,但是誰叫我心善呢, 看她這麼堅持,只好答應了她。」
「騙人。」
江與樂翻著琴譜, 一臉平淡地戳穿了她:「小桃姨說, 是你對人家一見鍾情, 痴等六年后從江南撵到了汴安, 還厚著臉皮在師娘家裡蹭吃蹭喝。」
「什麼?」
江簌簌指了指自己, 破防了:「蹭吃蹭喝?我嗎?」
她「呵」了一聲,滿臉冷笑:「簡直是天大的笑話!當時我江簌簌琴藝江南第一欸, 最不缺的就是錢好不好?我怎麼可能做出那等厚顏無恥之事!再有,江與樂, 你真的很裝欸!你就跟著你師娘學吧,一學一個不吱聲兒!」
莫黎話少, 江與樂話也少。
平日竹裡館裡,只有江簌簌和小桃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但是近日小桃告假出去遊玩了,莫黎又去了沿海剿S倭寇, 她太無聊,以至於只能同小孩兒打打鬧鬧。
沒想到江與樂嘴這麼毒。
小小年紀, 情商就這麼低,還說是關門弟子呢,根本沒有學到她的真傳!
江簌簌怒了。
江與樂繼續翻琴譜, 下意識地鼓了鼓肉乎乎的臉頰。
江簌簌被可愛到了。
她雙手抱胸:「既然你都求我了,那我就勉為其難地原諒你吧!」
江與樂:?
不是?到底是誰求你了啊!
江與樂搖了搖頭, 本來她還不確定,但是現在看來, 小桃姨說的都是真的。
老師她, 真的超愛。
不過師娘值得, 江與樂想, 畢竟誰能拒絕一個滿心滿眼都是你、人猛話少, 還天天爆金幣的老婆呢?
十二歲的小女孩子,暗暗下定了決心。
長大后,如果能找到一個像師娘這樣的老婆, 就算一個月只掙一千金,她也願意!
簌簌不知道自家小徒弟已經有了找老婆的想法。
她不顧身邊人的反抗, 伸出魔爪, 將小女孩子肉乎乎的臉蛋捏了個爽。
兩人正玩鬧著,風吹竹動間,大門被輕輕地推開。
莫黎抱著一匣子珍珠,出現在回廊下。
那人停下動作, 呆呆地看著。
她張開手臂,微微一笑:「簌簌,我回來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