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江月坐在我的床邊,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
她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氣,終於開了口。
“大伯他……他不是個好人。”
這是她的第一句話。
“他從我被領養進這個家的第二年,就開始給我錢。”
“一開始只是幾百塊的零花錢。”
“他說,他是我的親人,疼我是應該的。”
“他還給了我那個兔子布偶,他說那是你小時候最喜歡的玩具。”
“他說,你只是走丟了,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他讓我好好保管,等你回來的時候,親手還給你。”
她說得很慢,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情。
“后來,我慢慢長大了,也懂事了。”
“我開始覺得不對勁。”
“為什麼大伯給我的錢越來越多?”
“為什麼他總是叮囑我,不要告訴任何人,尤其是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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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幾次,我看到他和媽媽……就是咱媽,單獨在書房裡說話。”
“他們會關上門,說很久。”
“每次媽媽從裡面出來,眼睛都是紅的。”
“有一次我偷聽到,媽媽在哭,她說她對不起爸爸,更對不起你。”
“大伯就抱著她,安慰她說,一切都過去了。”
“他說,他會一輩子對她好,也會把所有的愛,都補償給我。”
江月的話,像一顆顆炸彈,在我的腦海裡炸開。
江振國,和我媽。
他們果然有不可告人的關系。
甚至,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了。
“那存折是怎麼回事?”我追問。
“那是我上大學的時候,大伯幫我辦的。”
“他說,女孩子要獨立,要有一筆自己的錢。”
“他說他會定期往裡面存錢,作為我的嫁妝。”
“他讓我把存折和那個兔子,都鎖在盒子裡,誰也不能給看。”
“他說,那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秘密。”
秘密。
多麼骯髒的秘密。
用我的血淚,澆灌出來的秘密。
“你還知道些什麼?”
我的聲音,冷得像冰。
“關於他,關於我媽,關於十七年前的事。”
江月被我的眼神嚇得一抖。
她低下頭,聲音更小了。
“我……我還知道一件事。”
“大伯在他的老宅裡,藏了一個鐵皮箱子。”
“就在他臥室床底下的暗格裡。”
“他很寶貝那個箱子,從來不讓任何人碰。”
“有一次我過年去他家玩,無意中看到他打開過一次。”
“我看到裡面……好像有很多舊信,還有一些照片。”
老宅,鐵皮箱子,舊信,照片。
我的心髒,猛地一跳。
直覺告訴我,那個箱子裡,藏著所有問題的答案。
藏著那場陰謀,最核心的證據。
“那個老宅在哪裡?”我立刻問。
“就在城西的開發區,早就沒人住了。”
江月告訴了我一個詳細的地址。
我拿出手機,將地址記了下來。
然后,我抬起頭,看向江月。
她的臉上,充滿了忐忑和不安。
“姐姐,我已經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
“你……你會放過我嗎?”
我看著她,沒有回答。
我只是站起身,走到了門口,拉開了房門。
“你可以走了。”
江月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得到了赦免,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看著她倉皇逃竄的背影,我的眼神裡,沒有一絲憐憫。
放過她?
不可能。
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她享受了十五年的不義之財,享受了十五年偷來的人生。
她早就沒有資格,祈求任何人的原諒。
我關上門。
立刻撥通了李警官的電話。
“李警官。”
“我找到了江振國的秘密據點。”
“我懷疑,那裡藏著他犯罪的直接證據。”
16
李警官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我能聽到他那邊傳來鍵盤被快速敲擊的聲音。
他沒有質疑我消息的來源。
他只是用一種極為凝重的聲音對我說。
“江瑤,你現在待在家裡,不要出門。”
“保護好自己。”
“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們。”
我掛了電話,心髒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一種即將大仇得報的,冰冷的興奮。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我知道,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悄然張開。
而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任何一條魚,從網裡溜走。
下半夜的時候,我媽和奶奶回來了。
她們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怨恨。
看到客廳裡安然無恙的我,和躲在角落裡的江月,奶奶的怒火再次被點燃。
“你這個掃把星!”
她指著我的鼻子,聲音尖利。
“你把你大伯害得還不夠慘嗎!”
“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老婆子跟你拼命!”
我沒有理她。
我的目光,越過她,落在了我媽的身上。
她看起來很憔悴,眼神躲閃,不敢與我對視。
“媽。”
我輕輕地叫了她一聲。
她的身體,幾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
“你和大伯,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的問題,像一枚深水炸彈,在寂靜的客廳裡轟然炸響。
奶奶的咒罵聲,戛然而止。
江月更是嚇得把頭埋進了膝蓋裡,不敢看我們。
我媽猛地抬起頭,臉上是全然的震驚和慌亂。
“你……你胡說什麼!”
她的聲音,因為心虛而拔高了八度。
“我怎麼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聽不懂嗎?”
我一步一步,向她走近。
“那需要我提醒你嗎?”
“需要我把你們在書房裡,關著門說的那些話,重復一遍給你聽嗎?”
“需要我問問你,為什麼每次從書房出來,眼睛都是紅的嗎?”
“需要我告訴你,你對爸爸,對我的那些‘對不起’,江月都聽見了嗎?”
我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鋒利的刀,一層一層地剝開她偽善的面具。
她的臉色,變得慘白。
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奶奶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她看看我,又看看我媽,眼神裡充滿了懷疑。
“你……你們……”
我媽終於崩潰了。
她捂著臉,歇斯底裡地尖叫起來。
“是你逼我的!是你爸爸逼我的!”
“那個家對我來說就是個牢籠!我一天都不想待下去!”
“我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我有什麼錯!”
她的話,無異於一種變相的承認。
承認了她對那段婚姻的背叛。
承認了她和江振國之間,那段不倫的關系。
我爸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書房門口。
他靜靜地聽著這一切。
臉上,是S一般的灰敗。
他手裡燃著的煙,掉在了地上,燙壞了昂貴的地板,他卻毫無反應。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那封離婚信,他早就看過了。
這十七年來,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在自欺欺人。
用對我的愧疚,來捆綁這個早已名存實亡的婚姻。
“所以,”我看著我媽,聲音冷得像來自九幽之下。
“因為你不想待在這個牢籠裡。”
“因為我是你的絆腳石。”
“所以,你就和江振國一起,把我從這個家裡,‘弄’走了,是嗎?”
我媽的哭聲,猛地停住了。
她抬起頭,驚恐地看著我,像是看著一個魔鬼。
“不……不是我……”
她拼命地搖頭。
“我沒有……我什麼都不知道……”
就在這時。
別墅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敲響。
沉悶的,一下又一下。
在著S寂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我走過去,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李警官,和幾名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
他們的表情,嚴肅而冷峻。
李警官對我點了點頭,然后目光越過我,看向屋內的眾人。
“我們已經申請了搜查令。”
他舉起手裡的文件。
“現在,要去江振國先生名下的一處老宅,進行搜查。”
“江瑤,作為本案最重要的證人,你需要跟我們一起去。”
17
去老宅的路上,車裡一片寂靜。
李警官坐在我旁邊,臉色凝重。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情卻異常平靜。
我知道,我離那個被掩埋了十七年的答案,已經越來越近了。
江振國的老宅,在城西一個早已被廢棄的開發區裡。
周圍都是拆了一半的斷壁殘垣,荒草叢生。
那是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紅磚牆,看起來很有年代感。
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窗戶上的玻璃也碎了大半。
在慘白的月光下,像一頭沉默的,蟄伏的巨獸。
工作人員拉起了警戒線。
李警官帶著我們,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鐵門。
一股濃重的,混雜著灰塵和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子裡的一切,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灰。
家具用白布蓋著,像一個個沉默的幽靈。
腳踩在木質的地板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聲。
這裡,就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角落。
封存著太多,見不得光的秘密。
我們直接上了二樓。
來到了江月的口中,江振國的臥室。
房間不大,陳設也很簡單。
一張老舊的木板床,一個掉漆的衣櫃,還有一張書桌。
一切看起來,都平平無奇。
李警官戴上手套,和同事一起,開始仔細地搜查。
他們敲擊著牆壁,翻動著地板。
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的角落。
我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害怕江月說的是假的。
我害怕我們白來一趟。
更害怕那個唯一的希望,就此破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搜查,似乎陷入了僵局。
就在我幾乎要絕望的時候。
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在挪動木板床的時候,發出了“咦”的一聲。
“李隊,你看這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過去。
在床頭正下方的地板上,有一塊木板的顏色,和周圍的略有不同。
邊緣,有被撬動過的細微痕跡。
李警官走過去,用工具小心翼翼地將那塊木板撬開。
一個黑洞洞的暗格,出現在我們面前。
暗格裡,靜靜地躺著一個上了鎖的,老舊的鐵皮箱子。
找到了!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幾乎停滯。
工作人員將箱子取了出來,放在了地上。
鎖很簡單,被輕易地打開了。
箱蓋掀開的那一刻。
所有人都沉默了。
裡面沒有金銀珠寶,也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
只有一疊疊用牛皮筋捆好的信件。
和幾十張已經泛黃的黑白照片。
李警官拿起最上面的一沓信。
信封上的字跡,娟秀而熟悉。
收信人,是江振國。
而寫信人……
是我的母親。
他將信遞給了我。
我的手,在微微顫抖。
我抽出了其中一封信。
信紙很薄,已經脆得像要隨時碎裂。
上面的字,像一把把淬毒的尖刀。
“振國,我受不了了,我一天都忍不下去了。”
“建軍他根本不愛我,他只愛他的工作。”
“這個家,還有江瑤,就是我的監獄。”
“你說過會帶我走的,你說過會給我一個新的生活。”
“我們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
“我有時候真的恨不得,江瑤從來沒有出生過。”
“如果沒有她,我們是不是早就可以在一起了?”
“振國,帶我走吧,或者,幫我把她送走。”
“送到一個,我們永遠都找不到的地方。”
信,從我的手中滑落。
我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原來,我不是被拐走的。
我是被我的親生母親,聯合我的親大伯。
親手,“送”走的。
我不是他們婚姻的絆腳石。
我是他們愛情的,祭品。
李警官從箱子裡,又拿起一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