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們親密地依偎在一起,笑得那麼燦爛。
照片的背景,就是這棟老宅。
落款的日期,是我出生前一年。
原來,一切的罪惡,從那個時候,就已經埋下了種子。
18
我拿著那封信,那張照片,從老宅裡走出來。
外面的天,已經蒙蒙亮了。
冷風吹在我的臉上,像刀子一樣割著。
可我感覺不到絲毫的寒冷。
我的心,早已被凍成了一塊萬年不化的玄冰。
回到家的時候。
我爸,我媽,奶奶,還有江月,都坐在客廳裡。
一夜未眠。
他們看到我,和我身后的工作人員,表情各異。
我爸是痛苦的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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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是怨毒的憤怒。
江月是解脫般的恐懼。
而我媽,她的臉上,是一種S灰般的絕望。
她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我沒有說話。
我只是走到她的面前。
將那封信,和那張照片,摔在了她面前的茶幾上。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我媽看著那兩樣東西,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像是看到了什麼最可怕的東西,瞳孔驟然收縮。
“不……這不是我的……”
她還在做著最后的,徒勞的掙扎。
“這不是我寫的……照片是偽造的……”
“偽造的?”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那我一封一封地念給你聽,好不好?”
“我讓你好好回憶一下,你是怎麼和你的好大哥,一步一步,策劃著把我送進地獄的!”
我爸再也支撐不住,他衝了過來,一把抓起那封信。
當他看清上面的內容時,這個堅強的男人,徹底崩潰了。
他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踉跄著后退了兩步,跌坐在沙發上。
他看著我媽,眼神裡充滿了此生都未曾有過的,巨大的悲痛和不可置信。
“為什麼……”
他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我對你那麼好……我把所有的一切都給了你……”
“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為什麼要這麼對瑤瑤……”
奶奶也衝了過來,她搶過那張照片。
當她看到上面依偎在一起的兩個人時,她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張著嘴,指著我媽,你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后,她兩眼一翻,直挺挺地昏了過去。
客廳裡,再次亂成了一團。
江月嚇得縮在角落裡,放聲大哭。
而我媽,在所有證據面前,在所有人的崩潰面前。
她那張偽裝了十七年的面具,終於被徹底撕得粉碎。
她不再辯解,不再偽裝。
她癱坐在地上,捂著臉,發出了不似人聲的,悽厲的哭嚎。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終於開始懺悔,在一切都無可挽回的時候。
“我只是太愛他了……我只是太想離開這個家了……”
“我沒想過要害你……我只是想讓你暫時離開……”
“我想等你爸爸對我徹底失望,跟我離了婚,我們就會把你接回來的……”
“我真的沒想到,王德發會把你賣掉……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沾滿了鹽水的鞭子,狠狠抽在我爸的心上。
原來,他這十七年的尋找,十七年的愧疚,十七年的痛苦。
都只是一個笑話。
一個由他最愛的妻子,和他最敬重的大哥,聯手為他編織的,巨大的騙局。
他愛了半生的女人,是一個滿腹心機,狠毒如蛇蠍的人。
他信了半生的兄長,是一個覬覦弟媳,禽獸不如的惡魔。
這個家,從根上,就爛透了。
李警官走到了我媽的面前。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波瀾。
“女士。”
他拿出了冰冷的證據。
“你涉嫌合謀,故意傷害,人口買賣。”
“現在,我依法對你進行拘捕。”
“你所說的一切,都將成為呈堂證供。”
清脆的“咔噠”聲響起。
那副冰冷的手銬,鎖住了我母親的雙手。
也鎖住了她罪惡的一生。
她被工作人員從地上架起來,像一灘爛泥一樣,被拖著往外走。
她沒有再哭喊。
她只是在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抬起頭,用一種極其復雜的眼神,看著我。
那眼神裡,有悔恨,有不甘,有怨毒。
但唯獨,沒有一個母親,對自己女兒該有的,哪怕一絲一毫的愧疚。
我冷冷地看著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外。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
我沒有媽媽了。
其實,從十七年前,那個抽著煙的男人,出現在我家門口的時候起。
我就已經沒有了。
19
我爸坐在那張象徵著他一家之主地位的沙發上。
他不再挺直腰背。
整個人都垮了下去。
像一座被抽掉了所有鋼筋的水泥建築,只剩下一堆松散的,無用的瓦礫。
他的手裡,還SS地攥著那封信。
那封信,是他愛了半生的女人,寫給他親哥哥的情書。
更是將我推入深淵的,第一張判決書。
信紙的邊緣,已經被他攥得破爛不堪。
他的目光,空洞地看著前方。
看著那面掛滿了我們一家“幸福”合照的牆壁。
那些照片,現在看起來,是多麼的荒唐,多麼的可笑。
每一張笑臉背后,都藏著最骯髒的背叛和最惡毒的算計。
奶奶被緊急送去了醫院。
臨走前,救護人員說她是因為情緒過於激動,導致了輕微的中風。
這個一輩子要強的女人,最終還是被她最引以為傲的兒子,和她最看不起的兒媳,聯手擊垮了。
不知道她醒來后,會如何面對這個支離破碎的家。
又會如何面對,她那個禽獸不如的親兒子。
客廳裡,只剩下我和我爸,還有那個從頭到尾都在角落裡哭泣的江月。
李警官臨走前,對江月說了一句話。
“江月小姐,感謝你的配合。”
“但你作為本案的重要關系人,並且長期收受嫌疑人江振國的大額資金。”
“在事情沒有調查清楚之前,請你不要離開本市。”
“我們會隨時傳喚你。”
這句話,宣判了江月的S緩。
她那點為了自保而吐露的真言,並不能讓她完全脫罪。
她以為自己只是一個無辜的棋子。
卻不知道,享受了罪惡的紅利,就要承擔相應的代價。
她哭得更兇了。
不再是那種楚楚可憐的抽泣。
而是絕望的,壓抑的,知道自己末日來臨的嚎哭。
我爸對她的哭聲,充耳不聞。
他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一個充滿了謊言和背叛,已經徹底崩塌的世界。
許久。
他緩緩地站起身。
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面照片牆前。
他抬起手。
摘下了第一張照片。
那是他和媽媽的結婚照。
照片上的他們,年輕,般配,笑得郎才女貌。
他靜靜地看了很久。
然后,沒有任何預兆地,他猛地將相框砸在了地上。
玻璃碎裂的聲音,清脆而刺耳。
像一聲遲到了二十多年的,夢碎的悲鳴。
接著,是第二張。
第三張。
他一張一張地,將那面牆上所有的照片,全都取了下來。
然后,一張一張地,狠狠砸在地上。
他沒有嘶吼,沒有咆哮。
他只是沉默地,機械地,重復著這個動作。
像一個不知疲倦的,冷酷的行刑者。
在親手處決自己前半生所有的,幸福的假象。
玻璃碎片,混合著那些虛偽的笑臉,鋪滿了整個客廳的地面。
滿地狼藉。
江月的哭聲,漸漸停了。
她被我爸這瘋狂而又壓抑的舉動,嚇得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
當最后一張照片,也就是那張最新的“全家福”被砸碎時。
我爸終於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我。
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裡,是我從未見過的,深不見底的痛苦和絕望。
“瑤瑤……”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對不起。”
這三個字,他說過很多次。
但這一次,截然不同。
從前的對不起,是因為他弄丟了我,是他作為父親的失職。
而這一次的對不起,是他替那個女人,替那個畜生,替這個爛到骨子裡的家,向我道歉。
我沒有回答他。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被欺騙了一輩子,此刻終於清醒過來的,可憐的男人。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是我蠢。”
他喃喃自語。
“我早就該想到的。”
“一個女人,如果心裡沒有你,她的眼睛是會騙人的,但身體不會。”
“這麼多年,我居然一直沒看出來。”
“我真是……全世界最大的傻瓜。”
他說完,就捂著臉,緩緩地蹲了下去。
一個年近五十的男人,一個在外面撐起一片天的男人。
此刻,像個孩子一樣,蜷縮在地上。
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壓抑了半生的痛苦,委屈,和憤怒。
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無聲的,滾燙的淚水。
我站在一片狼藉之中。
看著他徹底崩潰的樣子。
我的心裡,沒有半分波瀾。
我沒有同情,也沒有快意。
我只覺得,這一切,都該結束了。
這個用謊言和罪惡堆砌起來的家。
早就該像這些相框一樣。
被砸得粉碎。
第二天。
我爸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
兩鬢的頭發,全白了。
但他不再頹廢,也不再沉浸於痛苦。
他的眼神,變得異常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冷漠。
他請了全市最好的律師。
不是為了江振國,也不是為了我媽。
而是為了和我媽離婚。
以及,以我的法定代理人的身份,對江振國和我媽,提起刑事附帶民事的訴訟。
他要讓他們,為這十七年的罪惡,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無論是法律上,還是經濟上。
江月被他趕出了家門。
他沒有打她,也沒有罵她。
他只是平靜地對她說。
“你走吧。”
“這個家裡的一切,都與你無關了。”
“你從江振國那裡拿走的每一分錢,律師都會幫你算清楚。”
“那都是瑤瑤的。”
“你一分不少地,都得還回來。”
江月拖著行李箱,失魂落魄地走了。
她沒有求情,也沒有再哭。
因為她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她偷了十五年的人生,到此為止了。
這個家裡,只剩下了我和我爸。
兩個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卻像兩個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們很少說話。
只是在吃飯的時候,會偶爾碰面。
他會默默地給我夾菜。
我會默默地吃掉。
沒有交流,沒有溫情。
只有一種沉重的,無法言說的默契。
我們都是這場陰謀的受害者。
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舔舐著傷口。
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等待著最后審判的到來。
我知道,他在等一個結果。
我也在等。
等一個,能讓所有罪人,都得到應有懲罰的結果。
20
審判的日子,很快就到來了。
在這之前,發生了很多事。
江振國在得知老宅的鐵箱被找到,以及我媽被捕之后,他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不再狡辯,也不再偽裝。
在警察的審訊室裡,他全盤託出了十七年前那場罪惡的,全部細節。
所有的一切,都和我媽信裡寫的一樣。
甚至,比信裡寫的,更加醜陋,更加不堪。
原來,早在我出生之前,他們就已經有了私情。
我媽嫁給我爸,只是因為當時江振國太窮,給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而我爸,老實,本分,工作穩定,是當時最好的結婚對象。
我媽是帶著目的嫁過來的。
她從來就沒有愛過我爸。
更沒有愛過我這個,意外到來的女兒。
我的出生,打亂了她和江振國私奔的計劃。
於是,他們便策劃了那場所謂的“拐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