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給了他一筆錢,讓他把我帶走,送到外省一個偏遠的福利院。
他們想得很好。
只要我消失了,我媽就能順理成章地以“夫妻感情破裂”為由,和我爸離婚。
然后,她就能和江振國遠走高飛。
可他們千算萬算,沒有算到王德發是個見錢眼開,毫無底線的亡命之徒。
王德發拿了錢,卻沒有按約定辦事。
他嫌福利院沒有油水,轉手就把我賣給了另一伙人販子。
從此,我便徹底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我媽和江振國,也徹底失去了我的消息。
他們也曾害怕過,恐慌過。
害怕事情敗露,害怕王德發回來敲詐他們。
可幾年過去,一切風平浪靜。
王德發S於車禍的消息傳來,更是讓他們徹底松了一口氣。
他們以為,這個秘密,將永遠地被埋葬。
我這個不該存在的女兒,也將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悄無聲息地自生自滅。
Advertisement
於是,他們心安理得地,繼續著他們的生活。
江振國繼續扮演著他“好大哥”的角色,一邊安慰著為找女兒而崩潰的弟弟,一邊享受著和我媽的私情。
我媽則扮演著“苦情母親”的角色,一邊用我的失蹤作為籌碼,牢牢地控制著我爸的愧疚心,一邊策劃著如何將江家的財產,一步步轉移到自己和江振國的手裡。
領養江月,就是他們計劃裡最重要的一步。
他們需要一個替代品,來填補我留下的空缺。
來安撫我爸,來堵住悠悠眾口。
更重要的,是為他們將來名正言順地繼承江家財產,鋪平道路。
這盤棋,他們下了整整十七年。
算計得那麼周密,那麼惡毒。
如果不是我回來了。
或許再過幾年,我那個可憐的父親,就會被他們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這些內情,都是李警官告訴我的。
他在電話裡的聲音,充滿了憤怒。
他說,他當了二十年警察,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喪盡天良的罪犯。
我聽著,心裡卻很平靜。
因為這一切,都早已在我的預料之中。
只是,當那些最骯髒的細節,被血淋淋地揭開時,還是會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開庭前一天。
我爸接到了奶奶的電話。
奶奶中風后,恢復得並不好,半邊身子都動不了,話也說不清楚。
她躺在醫院裡,得知了江振國的全部罪行后,一夜之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她在電話裡,斷斷續續地,哭著求我爸。
求我爸,看在兄弟一場的份上,看在她這個老婆子的面子上。
饒過江振國。
讓他去給江振國,寫一封諒解書。
我爸聽著電話,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直到奶奶哭得幾乎要斷了氣。
他才緩緩地開口,只說了三個字。
“不可能。”
然后,他掛斷了電話。
並且,將奶奶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這個男人,用他后半生的決絕,徹底斬斷了那段早已腐爛的親情。
也是在那天晚上。
我收到了那條神秘短信發來的,最后一條信息。
信息很短。
只有一句話。
“我是王德發的女兒。”
我的心髒,在那一刻,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原來是她。
我終於明白了。
明白她為什麼會知道車牌號。
明白她為什麼會提醒我,小心我媽媽。
或許,她曾無意中,聽到過她父親酒后的真言。
或許,她也曾被那段罪惡的往事,折磨了許多年。
她沒有勇氣站出來報警。
卻用這種方式,給了我最關鍵的幫助。
也給了她自己,一個遲來的救贖。
我對著那個號碼,編輯了一條短信。
“謝謝你。”
想了想,我又加了一句。
“祝你,也祝我,以后都能活在陽光下。”
發送完畢后,我刪除了所有的記錄。
我知道,我們的人生,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但我們都將帶著各自的傷疤,努力地,好好地活下去。
我去了監獄。
分別見了江振國和我媽。
江振國穿著囚服,頭發花白,整個人都像是被榨幹了。
看到我,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
他掙扎著,想從椅子上站起來。
“瑤瑤……”
他的聲音,嘶啞難聽。
“大伯對不起你……大伯不是人……”
他開始懺悔,開始痛哭流涕。
我靜靜地看著他表演,一言不發。
直到他哭得筋疲力盡。
我才隔著玻璃,緩緩地開口。
“你最對不起的人,不是我。”
“是我爸。”
“他當了你一輩子的親弟弟,你卻睡了他的老婆,賣了他的女兒,圖謀他的家產。”
“江振國,如果有地獄,你這種人,應該下第十九層。”
我的話,讓他所有的眼淚,都僵在了臉上。
他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恐懼。
因為他從我的眼睛裡,看不到一絲一毫的,原諒的可能。
我沒有再看他,轉身就走。
接著,我去了另一個會客室。
見到了那個,給了我生命的女人。
她比江振國,還要憔悴。
整個人瘦得脫了相,眼神空洞,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看到我,她沒有任何反應。
我們就那樣,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靜靜地對視著。
許久。
她動了動幹裂的嘴唇。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她的聲音,很輕,很飄。
“不是。”
我搖了搖頭。
“我只是來告訴你一件事。”
“從明天起,你,不再是我的母親。”
“我,也不再是你的女兒。”
“我們之間,血緣已斷,恩義兩絕。”
“你在裡面,是S是活,都與我無關。”
“我的人生,也再與你無關。”
我說完,便站起了身。
在她驚恐,憤怒,絕望的目光中。
我沒有絲毫留戀地,轉身離開。
我用最冷酷的方式,親手斬斷了我們之間,那段罪惡的血緣。
從今往后。
我叫江瑤。
但我,再也沒有媽媽了。
21
法庭上,座無虛席。
我坐在原告席上,身邊是我的父親。
他的背,挺得筆直。
像一杆飽經風霜,卻絕不彎折的標槍。
被告席上,站著三個人。
江振國,那個給了我母親生命的女人,還有江月。
他們都穿著灰色的囚服,戴著冰冷的手銬。
面如S灰。
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半分光彩。
我平靜地看著他們。
看著這三個,聯手毀掉了我一生的人。
心裡,沒有憤怒,也沒有仇恨。
只剩下一片,S寂的冰冷。
法官的聲音,莊嚴而肅穆。
他宣讀著那份長長的起訴書。
將他們十七年來的罪行,一件一件,一樁一樁,清晰地公之於眾。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法庭裡每一個人的心上。
旁聽席上,傳來陣陣壓抑的抽氣聲和低低的議論聲。
我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是江家的那些親戚。
他們曾經在奶奶的帶領下,指著我的鼻子咒罵。
如今,他們看著被告席上的那三個人,眼神裡充滿了鄙夷和唾棄。
人性,就是如此的現實。
江振國的辯護律師,試圖為他做最后的掙扎。
他將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了我母親和那個早已S去的王德發身上。
他說江振國只是一時糊塗,被愛情衝昏了頭腦。
他說他並無意傷害我,只是想把我送走。
他說他對自己的行為,深感悔恨。
我聽著,只覺得可笑。
輪到我母親的律師時,說辭更是荒唐。
他說她是一個不幸的女人,被一段沒有愛情的婚姻所束縛。
他說她只是一個渴望自由的可憐人。
他說她是被江振國所蠱惑,所利用。
她也是受害者。
多麼可笑的辯解。
他們到了最后一刻,想的依然是如何脫罪,如何互相推諉。
沒有一個人,對那個被他們推進深淵的我,有過一絲真正的懺悔。
江月的罪行相對較輕。
但作為知情人,她隱瞞了十五年,並且長期享受著犯罪帶來的贓款。
她的律師,一直在強調她年紀小,不懂事。
強調她是被蒙蔽的。
強調她在最后關頭,主動交代,有立功表現。
我全程,都沒有說一句話。
我只是一個安靜的,冷漠的旁觀者。
看著他們在法庭上,上演著這最后一出,醜陋的鬧劇。
最后的陳述階段。
江振國和我母親,都聲淚俱下地,向法庭,向我,表示了他們的懺悔。
他們說對不起我,對不起我爸。
他們說他們願意用餘生來贖罪。
江月更是哭得泣不成聲,她不停地對著我的方向鞠躬,說著對不起。
很精彩的表演。
只可惜,打動不了任何人。
最終,法官敲響了法槌。
那一聲清脆的響聲,像是為這場持續了十七年的罪惡,畫上了一個句號。
“被告人江振國,犯故意傷害罪,拐賣兒童罪,數罪並罰,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被告人,犯故意傷害罪,拐賣兒童罪,數罪並罰,判處有期徒刑二十年,剝奪政治權利五年。”
“被告人江月,犯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
宣判結果出來的那一刻。
江振國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我母親發出了不似人聲的尖叫。
江月則直接昏了過去。
法庭裡,一片喧哗。
而我,卻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那些傷害過我的人,都得到了他們應有的懲罰。
我的仇,報了。
走出法院的時候,陽光正好。
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有些晃眼。
我爸站在我的身邊,他抬起頭,看著湛藍的天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像是卸下了壓在身上半生的重擔。
“瑤瑤。”
他轉過頭,看著我。
“我們……回家吧。”
回家。
多麼溫暖,又多麼諷刺的詞。
我搖了搖頭。
“爸,我想離開這裡。”
我看著他,很認真地說。
“這個城市,沒有我想留戀的東西了。”
“我想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
我爸看著我,眼神裡閃過一絲不舍,但最終,還是化作了理解和釋然。
“好。”
他點了點頭。
“去哪裡,爸都支持你。”
“家裡那套老房子,我已經賣了。”
“公司,我也準備轉手了。”
“這些年,爸爸也沒攢下多少錢,但給你一個安穩的下半生,還是夠的。”
他遞給我一張銀行卡。
“密碼是你的生日。”
“拿著它,去過你想過的生活。”
“不用想著我,爸也想出去走走,去看看這些年,為了找你而錯過的風景。”
我看著他眼角的皺紋,和那滿頭的白發。
我知道,我們父女之間,橫著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這道鴻溝,是那十七年的空白,是那段無法被磨滅的傷痛。
我們都愛著對方。
但我們也都知道,我們無法再像正常的父女那樣,生活在一起。
分開,對我們彼此來說,都是最好的解脫。
我沒有推辭,接過了那張卡。
“爸,你多保重。”
這是我對他說的,最后一句話。
“你也是。”
他笑了笑,眼眶卻紅了。
我拖著簡單的行李,沒有回頭。
我去了機場,買了一張最快起飛的,去南方的機票。
坐在飛機上,看著腳下的城市,變得越來越小。
我那顆冰封了十七年的心,似乎有了一絲融化的跡象。
我不知道我的未來會是什麼樣子。
我不知道我心裡的傷口,什麼時候才能真正愈合。
但至少,從今天起。
我可以活在陽光下了。
為我自己,好好地活一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