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方皇后到得最早,笑容端莊,和過去每一次一樣滴水不漏。
二皇子蕭珏跟在后面,一身玄色錦袍,氣度不凡。
柳尚書緊隨其后,灰白胡須,一臉慈和。
柳若煙最后進來,依舊是那身素淨的打扮。
見到我時,她笑了一下。
“姐姐氣色真好。”
“多謝妹妹。”我回以微笑。
宴席很豐盛。
氣氛看上去也很融洽。
蕭璟舉杯,與方皇后談笑風生,席間頻頻給二皇子斟酒。
二皇子有些受寵若驚。
他們不知道這是鴻門宴。
酒過三巡。
蕭璟放下杯子。
“今日難得一家人聚在一起,孤有一件小事想請教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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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皇后端著酒杯:“殿下請講。”
“去年秋天,原定與我議親的趙家姑娘,為什麼臨時換成了顧家?”
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瞬。
方皇后笑意不變:“趙家姑娘體弱,不宜嫁入東宮,母后思量再三——”
“趙家姑娘去年秋天還在京城騎馬射箭,”蕭璟接口,“今年開春才遠嫁外地。”
方皇后的笑僵了半息。
“是母后記錯了。具體原因時日太久,記不清了。”
蕭璟點頭:“那換一件事。”
他拍了拍手。
近侍端上來一個檀木錦盒。
和柳若煙每月初三帶去長春宮的那個,一模一樣。
柳若煙的臉白了。
“這是從柳側妃院中搜出的。”蕭璟打開盒子,裡面是一疊信箋。
“這些信,是柳側妃與二皇子府幕僚的往來密函。內容包括東宮的人員部署、孤的日常起居、以及——”
他抽出其中一封,展開。
“——孤每日飲食的詳細記錄。”
滿座皆驚。
柳若煙猛地站起來:“殿下!這是誣陷!臣妾從未——”
“若煙。”柳尚書厲聲打斷了女兒。
老狐狸到底是老狐狸,已經開始想退路了。
“殿下,這些信件小女從未見過,怕是有人栽贓——”
“柳大人不急。”蕭璟不緊不慢地又拿出一疊紙,“這是宮門出入記錄。柳側妃的院子在過去三個月裡,接待了十二次外來訪客。時間、人數、逗留時長,全部與二皇子府的人員外出記錄一一對應。”
他看向二皇子。
“二弟,你要不要看看?”
蕭珏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沁出了汗。
“皇兄,我——”
“還有一件。”蕭璟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菜單。
他又拍了一下手。
這次進來的不是近侍。
是太醫院的院正。
“臣參見太子殿下。”老太醫行了一禮,然后轉向眾人。
“殿下命臣檢驗了柳側妃院中一壺梅花酒。經反復驗證——酒中含有微量烏頭碱。”
全場S寂。
烏頭碱。
慢性毒藥。
少量長期服用,損傷心脈,致人暴斃。
查無外傷,驗無毒跡。
是最陰毒的S人手法。
“殿下!”柳若煙雙腿一軟跪了下去,“臣妾冤枉!那酒不是臣妾釀的!臣妾不知道——”
“冬至宴上,你親手給孤倒了三杯。”
蕭璟低頭看著她。
語氣平靜,但眼底冰冷。
“若不是太子妃攔下,孤現在已經喝了你三個月的毒酒。”
柳若煙渾身發抖。
她猛地轉頭看向我。
那一刻她眼中的表情不再是偽裝的溫柔,也不是之前的恨意。
是恐懼。
是“原來一切都在你掌握中”的恐懼。
我對上她的目光。
沒有笑。
沒有得意。
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方皇后坐在主位上,面色鐵青,一言不發。
柳尚書已經跪下了,不停地磕頭。
二皇子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
蕭璟站起來。
“傳孤的話——柳側妃勾結外臣、謀害儲君,即刻褫奪封號,押入冷宮候審。”
“柳尚書教女不嚴,革去禮部尚書之職,交大理寺查辦。”
“二皇子與此案關聯甚深,請父皇定奪。”
他一條一條地說。
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砸在地上。
柳若煙癱在地上。
她拼命地搖頭。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
“為了什麼?”蕭璟俯視著她。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為了二皇子的天下?
為了方皇后的布局?
還是為了她自己的皇后之位?
都說不出口了。
因為每一個答案都是S罪。
侍衛進來將柳若煙架了出去。
她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忽然拼命掙扎。
“顧蘅!你不就是個炮灰嗎!你憑什麼!你一個什麼都不會的廢物怎麼可能贏我!”
我退后一步,讓侍衛把她拖走。
炮灰?
也許吧。
但炮灰也有炮灰的活法。
方皇后被蕭璟“恭送”回了長春宮。
走之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目光陰鸷,像一條蟄伏的蛇。
但我不怕。
因為她的毒牙已經被拔掉了。
宴散后,太子書房。
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蕭璟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他很累。
比今晚看上去的要累得多。
“殿下。”
“嗯。”
“方皇后那邊,陛下會如何處置?”
“父皇已經知道了。”他睜開眼,“偽造書信、安插眼線、投毒謀害儲君——每一條都夠廢后。但父皇會等大理寺審完再下旨。”
他頓了頓。
“蕭珏會被廢為庶人。”
我沒說話。
一個二皇子倒了。
但朝堂上的博弈不會因此停止。
“顧蘅。”
“臣妾在。”
“你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柳若煙的?”
我沉默了一會兒。
“很早。”
“多早?”
“嫁進東宮的第一天。”
他的目光銳利起來。
“第一天你就知道她有問題?”
我猶豫了一下。
實話說不了。
“穿進一本書”這種事說出來只會被當成瘋子。
“臣妾直覺很準。”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往日那種客氣的淺笑。
是真的笑了,眉眼舒展,像冰面開裂。
“你的直覺救了孤的命。”
我心跳漏了半拍。
書裡的蕭璟冰冷、多疑、不近人情。
但笑起來的時候,真好看。
“那這枚東宮令,臣妾還給殿下吧。”
“不必。”他把我推回去的手按住。
“留著。”
“可是——”
“孤沒有收回的意思。”
他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微涼的指尖帶著薄繭。
“不只是令牌。”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愣住了。
等等。
這不對。
這不是劇情。
這完全不在任何一本書的套路裡。
我張口想說什麼——也許是“殿下言重了”,也許是“臣妾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但他已經松了手,轉身繼續批折子。
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明天早膳一起用。”
不是問句。
是通知。
我退出書房。
站在廊下。
冬夜的風灌進袖口,冷得人直打顫。
橘貓從廊柱后面鑽出來,蹭我的腳踝。
我蹲下去,把臉埋進它毛茸茸的背。
小聲說:“完了。”
“我好像沒辦法擺爛了。”
它喵了一聲。
好像在笑。
15
尾聲。
大理寺的審理持續了一個月。
柳若煙供出了所有——方皇后三年來的布局、二皇子的野心、投毒的配方和渠道。
她求饒了。
跪在大理寺的堂上,哭得梨花帶雨,說自己是被方皇后脅迫的。
和書裡一模一樣的演技。
只是這一次,臺下坐的不是被她迷惑的太子,而是鐵面無私的大理寺卿。
方皇后被廢,幽禁冷宮。
二皇子蕭珏廢為庶人,貶往嶺南。
柳尚書革職入獄,柳家滿門降三等。
柳若煙被褫奪一切封號,賜白綾。
行刑前一夜,她託人給我帶了一句話。
“你到底是誰?”
我沒有回答。
至於顧家。
秦氏侵吞亡母嫁妝的事被太后查得一清二楚,顧鴻遠被迫休妻。
他來宮裡找過我一次。
“蘅兒,為父知道錯了。秦氏那些事,為父真的不知情——”
“父親,”我打斷他,“母親的嫁妝已經還回來了。鋪面的地契、南珠、綢緞,一樣不少。”
“那……”
“從今以后,顧家的事,父親自行處理。我只是太子妃。不是顧家的棋子。”
他站在偏殿中央,嘴唇翕動了幾下。
什麼也沒說出來。
最后他走了。
走的時候背影佝偻了幾分。
我沒有心軟。
橘貓的斷腿、原主的慘S、秦氏侵吞的嫁妝、父親眼中只有“利用價值”的冷漠——一筆一筆,全記在這裡。
不是不能原諒。
是沒有資格讓我原諒。
開春后,太后在花園設宴,只請了我一個人。
“丫頭,你現在是整個東宮最大的功臣,想要什麼賞賜?”
我想了想。
“太后,臣妾想在東宮后面開一塊地,種點菜。”
太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這丫頭,旁人削尖了腦袋想要金銀珠寶,你就要一塊菜地?”
“御膳房的菜不新鮮。臣妾想吃自己種的。”
太后笑著準了。
那天傍晚,我蹲在東宮后院新開的菜地裡,給剛種下的蘿卜澆水。
橘貓趴在田埂上打盹,尾巴一甩一甩。
身后傳來腳步聲。
我頭也沒回。
“殿下今日散朝挺早。”
蕭璟走過來,在田埂邊站定。
看著我澆了半天水,忽然問了一句:“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做太子妃?”
我手裡的水瓢頓了一下。
“什麼意思?”
“不爭寵、不邀功、不要賞賜——你從嫁進東宮的第一天起,就在給自己留退路。”
他蹲下來,和我平視。
“你是不是在等和離?”
我沉默了。
他果然聰明。
“以前是。”我說。
“現在呢?”
晚霞鋪滿了半邊天,暖融融的光落在菜地上。
橘貓伸了個懶腰,一骨碌翻過來露出肚皮。
我看著眼前這個人。
書裡他冷漠、多疑、英年早逝。
但現在的他,蹲在菜地邊上,袍角沾了泥,一臉認真地等我的回答。
這本書的結局已經被我改得面目全非了。
那不如就繼續改下去。
“現在……”我把水瓢遞給他,“殿下幫我澆水吧。蘿卜要多澆才甜。”
他接過水瓢,笑了一下。
還是那種很好看的笑。
翠屏站在遠處,捂著嘴偷笑。
我假裝沒看見。
說好的擺爛呢?
說好的當炮灰呢?
怎麼稀裡糊塗就成了東宮的女主人。
還多了一個會蹲在菜地裡澆蘿卜的太子。
算了。
認命吧。
反正這本書——已經是我的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