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全身的骨頭都沒有了,師兄師姐們也不知去向。
年邁的師娘坐在屍體前,聲音蒼老地喚我。
【靈犀,你師傅用命換來了全宗門弟子的飛升,你也快去神界報道吧。】
我這才知道,神界那位天地共主為了給他的凡人妻子塑仙骨,選中了最有仙緣的師傅。
他以雲霞宗所有弟子都可以飛升為條件,殘忍地抽走了師傅滿身筋骨。
我這人有個毛病,從小就不會哭不會笑,是宗門出了名的冷血。
如今看著救過我性命,將我視如親女的師傅血肉模糊的屍體,我依舊平靜。
【師娘,這是師傅自願的嗎?】
師娘的眼眶瞬間紅了。
【白淵是世間最后的神,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哪裡由得我們考慮?】
我淡淡地哦了一聲。
【既然不是師傅自願的,那白淵就該S。】
師娘猛地拽住我,擔憂道:【靈犀,你師傅咽氣前說過,要你們照顧好自己,別以卵擊石跟神鬥。】
我抽出手腕,抬頭看向九重天的方向,淡淡地笑了。
【師娘,師傅只說別跟神鬥,可沒說不能弑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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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轉頭回了自己的院子,一聲不吭,徒手挖開了那株洛神花樹下的土。
很快,一把沾滿泥土的短劍重見天日。
追來的師娘搶過我手裡的短劍,淚眼盈眶。
【靈犀,我知道你想給師傅報仇。】
【可是白淵是上古之神,就憑這把不起眼的劍,你鬥不過他的。】
【別去白白送S了好不好?】
【你師傅說了,用他一個人的命,換全宗門弟子的前途,也值了。】
可我覺得師傅在說謊。
看這雲霞宗滿地狼藉便知道,白淵SS師傅后全宗弟子就毫不猶豫地跟著他離開了。
沒有一個人留下為師傅收屍。
為了這幫無情的弟子,師傅真的覺得值嗎?
面對我的質疑,師娘的眼眶更加紅了。
但她擔心我做傻事,拼命忍著自己的眼淚,強顏歡笑。
【靈犀,你不是回來了嗎?有你記著師傅就夠了。】
大概是想打消我心底的怨恨,師娘急忙從廚房裡端出一個冒著熱氣的鍋。
【靈犀,咱雲霞宗廟小,能力有限,咱不去報仇了。】
【你看,這是你師傅臨S前給你燉的鴿子湯。】
【他說你雲遊肯定會吃不少苦,本來人就瘦,必須得好好補補。】
我抬手摸了摸鍋上幹涸的血跡,沒有表情地問:【師傅S的時候在給我燉湯嗎?】
師娘雙手一顫,聲音愈發嘶啞。
【嗯,他守著鍋呢,怕燉久了發苦。】
【他說你最不喜歡吃酸苦的東西。】
我心想,這老頭可真夠傻的,到S都不知道我是騙他的。
我其實並不討厭酸苦的東西。
我只是不愛吃藥。
師傅剛把我撿回來的時候,我受了重傷,之后身體一直不好,總要靠藥續命。
我心煩得很,時不時便偷偷將藥倒掉。
師傅發現后,買了酸棗哄我,說有了酸棗再吃藥就不苦了。
我不樂意,便隨口說酸的苦的我都不喜歡。
雖然架不住師傅軟磨硬泡,我還是乖乖吃了六年的藥,但他卻把我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病好之后,我的飯桌上便再也沒出現過任何酸苦的食物。
我接過師娘手裡的鍋,像是不知道燙一般,一口氣喝了半鍋湯。
剩下的半鍋我倒在了師傅的屍體旁。
我擦著嘴道:【小老頭,湯還不錯,但沾了血有點腥。】
【你也嘗嘗,下次再做的時候注意點。】
這句話徹底擊潰了師娘的偽裝。
她忍了許久的眼淚瞬間決了堤。
【靈犀,沒有下次了,你師傅他S了!】
哦對,沒有下次了。
算了,既然這次師傅照顧不了我了,那就換我護他一次。
我解下師傅親手給我縫的披風,蓋在了他的屍體上,平靜地叮囑道:【師娘,看好師傅,別下葬。】
【他一個人太孤獨了,我給他找點人陪葬。】
師娘攔不住我,只能哭著讓我活著回來。
我提著我的短劍走到了九重天。
玉階天梯在我身后碎成塵埃,整個仙界地動山搖。
天兵天將匆匆趕來,將我擋在了天門外。
為首的竟是我在雲霞宗的大師兄,師傅最得意的弟子明朗。
他詫異地看著我,皺眉道:【靈犀,你既來投奔神君,便該低眉順眼。】
【搞這麼大動靜做什麼?!】
我正眼都懶得看他,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天門,冷聲道:【讓白淵出來。】
【就說,故人來訪。】
明朗無奈地嘆了口氣。
【靈犀,你是氣糊塗了吧?】
【咱們一介凡人,要不是有這機緣,哪能飛升成仙,見到神君?】
【還故人呢,你說出來也不怕讓人笑話。】
我這才轉頭看向明朗,一字一頓道:【你把師傅的S當成機緣?】
明朗微微一愣,眼底多了一絲心虛。
剛趕來的二師姐紅燭見狀,急忙袒護明朗。
【靈犀,你怎麼能這麼跟阿朗說話?】
【師傅的S又不是我們造成的。】
【要怪只能怪師傅生了一身仙骨,我們也只是順勢而為罷了。】
看著紅燭毫無愧疚的模樣,我只覺得替師傅不值。
明朗和紅燭是師傅最先收養的徒弟。
他待二人不比待我差。
他為他們傾注了所有心血,甚至耽擱了自己生育。
所以這麼多年,師傅師娘連個親生的孩子都沒有。
師娘偶爾也會抱怨,但師傅這個傻老頭卻總笑呵呵地說沒事,我信得過我的徒弟,等百年之后,他們會替我們收屍的。
可惜,師傅終究是錯了。
不過我了解這傻老頭。
他永遠相信人性本善,所以弟子們犯錯他都會給他們一個悔改的機會。
我雖然不贊同,但卻不想讓他S不瞑目。
於是我學著師傅的樣子,給了明朗和紅燭一個機會。
【幫師傅報仇的事我自己來,不用你們插手。】
【你們現在就回雲霞宗,陪著師傅師娘。】
【替師傅把雲霞宗發揚光大。】
紅燭這人從小被師傅寵壞了,脾氣大得很。
一聽我話中帶著命令的口吻,立馬不樂意了。
她推了我一把,憤怒道:【靈犀,你以為你是誰呢?】
【敢這麼跟師兄師姐說話?!】
明朗攔住她,道貌岸然地說:【靈犀,別意氣用事。】
【雲霞宗本來就是個不起眼的小宗門,師傅用了一輩子都無法將它發揚光大,更何況我們?】
【再說了,如今咱們所有人都飛升成仙了,這何嘗不是宗門的榮光呢?】
說完,明朗便伸手拉住了我。
【好了,聽話,師兄這就帶你去見神君,一定幫你謀個好仙位……】
可話音未落,我的短劍已經插進了明朗的胸口。
明朗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便倒在了地上,瞪著雙眼S去。
所有天兵天將都嚇壞了,紛紛拔出刀劍對準了我。
紅燭驚恐地退后了兩步,警惕道:【靈犀,你拿的是什麼妖物?!】
紅燭之所以會這麼問,是因為明朗如今已飛升,有仙氣護體。
一般的武器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所以紅燭才認定了我的短劍是妖物。
我揚了揚短劍,冷聲道:【妖物?妖可不配用它。】
【不過你很快就知道它是什麼了。】
說完,我蹲下身,用短劍剐出了明朗的心。
【既然大師兄沒良心,那倒不如用你的心頭血給我祭劍。】
【靈犀,你好狠毒!】
紅燭氣紅了眼,喚出自己的武器便要向我襲來。
可關鍵時候,她身旁的天兵突然拉住了她,顫抖著手指向懸在明朗屍體上的劍。
【紅燭仙子,你,你看你師妹的劍不太對勁,它好像在自己飲血。】
紅燭壓根不放在心上,冷哼道:【妖物向來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有什麼好奇怪?】
天兵急忙搖頭解釋:【不,你剛飛升不知道。】
【千萬年以來,喜好仙族心頭血的劍只有一把……】
紅燭沒見識地問:【什麼劍?】
天兵恐懼地吐出了兩個字:【逐命。】
紅燭驚得目瞪口呆。
可還沒等她回過神來,虛空裡響起一個不怒自威的聲音。
【不許胡言!】
【那魔神是本君親手除的,逐命也是本君毀的,早已不復存在。】
【爾等不可危言聳聽!】
這個聲音我太熟悉了,正是我一輩子的宿敵白淵。
也是曾傷我最深的人。
沒錯,我就是白淵口中那個魔神。
也是跟白淵一起逃出大荒,避開天劫的唯一真神。
那年大荒被摧毀,我倆無處安身,只能暫時冰釋前嫌,相依為命。
數千年的歲月,白淵待我很好。
我們魔神天生冷血,是他教會我哭和笑。
也是在他的引導下,我漸漸適應了大荒之外的生活。
所以后來,白淵說要帶我一起前往九重天,照顧我一輩子時,我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做了三千年夫妻,我倆一直都恩愛有加。
直到白淵遇到了一個凡人女子,一切才偏離了正軌。
那女子正是他如今的妻子清歡。
清歡肉體凡胎,無法登上九重天,唯一的辦法就是將她體內的凡人氣息換成仙氣或神魔之氣。
白淵將九重天尋了個遍,都找不到理由對旁人動手。
於是他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他故意引導其他人發現我魔神的身份,而后以懲惡揚善為名,聯合三界以鎮魔釘困住了我。
彼時我已懷孕,修為大減,反抗無力。
我苦苦哀求他放過我,可他卻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正邪不兩立,而后抽走了我的魔氣,將我打得魂飛魄散。
就連我的逐命也被他碾成了碎末。
好在我腹中的孩子救了我。
他犧牲自己的性命鎖住了我的三魂七魄。
沉寂之后我重新化出人形,卻只有兩歲孩童的模樣。
我滿心怨恨,即便知道自己如今敵不過白淵,卻還是踏上了去往九重天報仇的路。
可筋骨剛成,魔氣未凝,我連個小妖都打不過。
就在那狼妖準備把我吞進肚子時,一雙大手將我抱進了懷裡。
眼角已掛了皺紋的師傅心疼地看著我道:【這麼小的孩子咋沒人管哩?】
【別怕啊丫頭,老頭子我保護你。】
我本以為師傅只是一時義氣,沒曾想他這一護便護了我許多年。
將逐命找回來拼好那年,我九歲。
本想再去一趟九重天,跟白淵同歸於盡。
可臨行前一天,師傅給我提來了一只不太美味的叫花雞。
他並不知道我想離開,只是尷尬地撓著頭道:【靈犀,你最近食欲不好,都餓瘦了,這是師傅特地下山跟永安的名廚學做的。】
【你趕緊嘗嘗,要是不好吃,師傅再去學。】
【要是喜歡,以后師傅就天天給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