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治好了他從邊關帶回的舊傷,讓他從一個可能殘廢的將軍,重回朝堂巔峰。
我調理好了婆婆多年的風湿頑疾,讓她能在陰雨天含飴弄孫。
我穩住了小姑子自幼體弱的腸胃,讓她不必再日日湯藥為伴。
我以為,我的付出,配得上這份尊重。
直到顧宴之從宮宴上帶回柳如煙,一個舞姿動京城的伶人。
他說要納她為妾。
我不同意。
他便給了我一紙和離書,理由是:“善妒,無所出。”
和離那天,柳如煙依偎在他懷裡,得意地看著我收拾行囊。
婆婆冷眼旁觀,看著我沒有碰那些金銀珠寶,而是指揮著下人將我那間小藥房裡的所有東西——數不清的珍稀藥材、堆積如山的醫書、以及我親手寫就的幾大箱藥方,全部裝車。
她終於忍不住,嗤笑出聲:“沈清歡,你是不是瘋了?金銀細軟你不要,偏帶走這麼一堆沒人要的破草藥?離了將軍府,你以為這些東西能換飯吃?”
我停下腳步,回頭,衝著她露出一個嫁進來三年,從未有過的燦爛笑容。
“婆婆,您記性不好,我提醒您一句。”
“您那副專治風湿的方子,那副讓您陰雨天還能出門打馬吊的藥方,就在這堆‘破草重藥’裡。”
“這方子,天下獨我一份。下次發作,您自己——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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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瞬間煞白的臉,和我那好夫君顧宴之驟然緊縮的瞳孔,心情前所未有地舒暢。
車夫一揚鞭,馬車吱呀呀地駛離了這座我付出了三年心血的牢籠。
再見了,將軍府。
再也不見。
1.
“沈清歡,你罵誰狗男女?自己出軌還汙蔑我和小晴,有意思嗎?”
“她只是我幹妹妹,你能不能別心思那麼骯髒?”
哦,不好意思,串臺了。
以上是我上輩子當總裁舔狗的悲慘回憶。
這輩子,我重生了,還成了個懂醫術的古代閨秀。
原以為憑著一身醫術,嫁入高門,相夫教子,總能過得安穩順遂。
沒想到,還是栽在了男人身上。
不過沒關系,栽倒了,爬起來就是。
離開將軍府的第三天,我用我那豐厚的嫁妝,在京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上,盤下了一間三層樓的鋪面。
京城寸土寸金,朱雀大街更是商家必爭之地。
我這一手筆,驚掉了不少人的下巴。
有人議論,說我是被趕出將軍府,破罐子破摔。
也有人嘲諷,說我一個弱女子,不好好找個地方躲起來反省,還敢拋頭露面做生意,簡直不知廉恥。
我對這些流言蜚語置若罔聞。
第七天,我的藥鋪正式開張。
牌匾上三個鎏金大字——“清歡堂”。
門口還掛了一塊小小的烏木牌,上面龍飛鳳舞地刻著我的規矩:“懸壺濟世,藥到付款;概不赊賬,熟人尤甚。”
開張第一天,門可羅雀。
第二天,依舊冷清。
京城裡的人都在看笑話。
一個被夫家休棄的女人開的藥鋪,誰敢來?
也不怕沾了晦氣。
我的伙計阿福急得團團轉:“小姐,這可怎麼辦啊?再沒人來,咱們的本錢都回不來啊!”
我氣定神闲地坐在診案后,一邊翻著醫書,一邊說:“急什麼,病人自己會找上門的。”
話音剛落,外面就傳來一陣喧哗。
一頂華麗的八抬大轎停在了藥鋪門口,轎簾掀開,下來一個身穿錦袍,面色焦急的中年男人。
是戶部侍郎,王大人。
他一進門就直奔我而來,聲音都帶著顫:“沈……沈大夫!求您救救我兒!京城裡的名醫都請遍了,都說……都說束手無策啊!”
2.
我抬起眼,掃了他一眼。
“王大人別急,先把令郎帶進來我看看。”
兩個家丁手忙腳亂地將一個面色青紫、呼吸微弱的少年抬了進來。
我只看了一眼,便了然於心。
“是誤食了‘火焰草’,中毒了。”
王侍郎大驚:“火焰草?那是什麼?我兒昨日只是在后山玩耍,吃了些野果……”
“那野果,想必就是火焰草的果實。此物毒性極烈,尋常大夫認不得,只會當做普通風寒來治,自然是越治越糟。”
我一邊解釋,一邊研磨藥材,動作行雲流水。
“阿福,取銀針來。”
施針,放血,再灌下一碗漆黑的藥汁。
半個時辰后,那少年悠悠轉醒,雖然虛弱,但已無性命之憂。
王侍郎激動得老淚縱橫,當場就要給我跪下。
我連忙扶住他:“王大人不必如此。診金一百兩,藥費五十兩,勞您結一下。”
王侍郎二話不說,立刻讓管家奉上二百兩銀票,連聲道謝。
“沈大夫真是神醫!神醫啊!”
清歡堂的名聲,就這麼一炮而紅。
侍郎家的公子被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這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京城。
第二天,藥鋪門口就排起了長隊。
頭疼腦熱的,跌打損傷的,疑難雜症的……我來者不拒,一一診治。
我的規矩很簡單,無論高低貴賤,一視同仁。
想看病?
可以,排隊掛號。
診金童叟無欺,藥費明碼標價。
有人想仗著身份插隊,被我直接請了出去。
“在我清歡堂,只有病人,沒有貴人。”
有人想赊賬,被我指著門口的烏木牌,笑臉相迎,婉言相拒。
“小本生意,概不赊賬,您多擔待。”
不出十日,清歡堂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熱的地方。
那些曾經等著看我笑話的人,現在都得恭恭敬敬地叫我一聲“沈大夫”。
我的日子過得風生水起,忙碌而充實。
將軍府?
那是什麼地方?
我早就忘了。
3.
我忘了,不代表將軍府的人也忘了。
和離后一個月,京城入了秋,連綿的陰雨下了整整十天。
天氣一湿冷,舊疾就容易復發。
將軍府的日子,開始不好過了。
第一個出事的是顧宴之。
他當年在戰場上受的箭傷,傷及筋骨,雖然被我用金針續命、湯藥溫養,保住了性命和胳膊,卻留下了病根。
每逢陰雨天,傷口便會如千萬只螞蟻啃噬般,又疼又痒。
以前我在時,會提前為他準備好特制的藥膏和藥浴。
只要按時塗抹浸泡,便可安然無恙。
我走了,藥膏和藥浴自然也斷了。
聽說,他疼得三天三夜沒合眼,整個人都瘦了一圈,脾氣也變得暴躁無比,在軍營裡動不動就對屬下發火。
他找遍了京城名醫,甚至請了宮裡的御醫,開的方子吃了一大堆,卻沒半點用處。
柳如煙倒是會跳舞,會吟詩,會撒嬌。
可她不會治病。
她看著顧宴之痛苦的模樣,除了掉眼淚,說些“將軍,您要保重身體啊”之類的廢話,束手無策。
第二個倒下的是我那前婆婆,顧老夫人。
她的風湿,是年輕時落下的老毛病。
陰雨天裡,關節疼得像刀子在割。
以前,我每日都會讓她飲用我特調的藥酒,輔以艾灸。
她那兩年,過得舒舒服服,幾乎忘了自己還有這個毛病。
如今我走了,藥酒沒了,艾灸的穴位也沒人找得準。
老夫人疼得在床上打滾,夜裡鬼哭狼嚎,吵得整個將軍府上下都不得安寧。
第三個遭殃的,是我那嬌氣的小姑子,顧晚晴。
她自幼腸胃不好,吃東西稍不注意就上吐下瀉。
我為她調理了三年,才讓她能像正常人一樣進食。
我一走,沒人管著她的飲食。
柳如煙為了討好她,天天搜羅些新奇點心給她吃。
結果,顧晚晴一口氣吃了三塊甜膩的芙蓉糕,當晚就吐了。
府裡的郎中給她開了副止吐的藥,她喝下去,反而吐得更厲害了,連黃疸水都吐了出來,三天沒能下床。
整個將軍府,一時間人仰馬翻,雞飛狗跳。
就像一個精密運轉的機器,突然失去了最重要的那個齒輪。
一切,都亂了套。
4.
將軍府的管家,是我還在府裡時一手提拔上來的忠厚人。
他提著一堆燕窩人參,滿臉愁容地出現在清歡堂門口時,我正在給一個三歲的小娃娃看診。
小娃娃有點怕生,扁著嘴要哭。
我溫聲細語地哄著:“寶寶乖,讓姨姨看看,就不疼了哦。”
我從袖子裡變出一顆糖,塞到他手裡。
小娃娃立刻破涕為笑。
我診完脈,開了方子,讓阿福去抓藥。
管家這才敢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少……沈大夫。”
他大概是想叫“少夫人”,又臨時改了口。
我頭也沒抬,淡淡地“嗯”了一聲。
“有事?”
管家把禮盒往前一遞,姿態放得極低:“沈大夫,這是將軍的一點心意。府裡……府裡老夫人和將軍,還有小姐,身子都有些不爽利,想請您……回府一趟,給瞧瞧。”
“回府?”
我終於抬起了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張管家,你是不是忘了,我已經和顧將軍和離了。那將軍府,於我而言,就是個陌生地方。”
“去陌生人家裡出診,可不是我的規矩。”
管家急了,額上見了汗:“沈大夫,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們一般見識。老夫人她……她真的疼得受不了了。將軍也是……”
“疼得受不了,就該來藥鋪看大夫。而不是讓大夫上門。”
我打斷他,“我的規矩,你也是知道的。”
我指了指外面排得長長的隊伍。
“將軍府的人看病,和其他人一樣——排隊,掛號,付費。”
“想讓我出診也可以,”我頓了頓,補充道,“出診費,一千兩。先付錢,后看病。”
一千兩!
管家倒吸一口涼氣。
這簡直是搶錢!
可他看著我平靜無波的眼神,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
他只能抱著那堆名貴藥材,灰溜溜地回去了。
5.
管家把我的話原封不動地帶回了將軍府。
“什麼?!她還敢讓我們去排隊?!”
顧老夫人一聽,氣得直接從床上坐了起來,風湿的疼痛似乎都忘了。
“她一個被我們顧家休了的女人,有什麼資格擺這麼大的譜?反了天了她!”
“娘,您消消氣。”
顧晚晴在一旁給她捶著背,自己也白著一張臉,有氣無力,“那沈清歡就是故意的!她就是想看我們笑話!”
柳如煙更是梨花帶雨地哭倒在顧宴之懷裡:“將軍,都是如煙沒用,不能替您分憂。要是姐姐還在,就不會讓您受這份苦了……”
她句句不提沈清歡的不是,卻句句都在拱火。
顧宴之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的傷口在一抽一抽地疼,心裡的火也在一抽一抽地燒。
沈清歡!
好一個沈清歡!
他以為,她離開將軍府,會過得潦倒不堪,會哭著回來求他。
沒想到,她不僅沒哭,反而過得比誰都風光!
現在,還敢拿喬,讓他去排隊?
“豈有此理!”
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
“去!把京城所有的大夫都給我找來!我就不信,離了她沈清歡,我將軍府還治不了病了!”
然而,大夫找來了一波又一波。
銀子花出去如同流水。
湯藥喝下去一碗又一碗。
結果是,顧宴之的傷口開始化膿,顧老夫人的腿腫得像饅頭,顧晚晴已經開始吃什麼吐什麼。
柳如煙請來的一個“神醫”,信誓旦旦地說能治好老夫人的風湿,結果一副藥下去,老夫人直接疼暈了過去。
將軍府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終於,在又一個輾轉反側的無眠之夜后,聽著隔壁母親撕心裂肺的嚎叫,和自己胳膊上傳來的劇痛,顧宴之的驕傲,終於被碾碎了。
他啞著嗓子,對身邊的親衛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備車。”
“去清歡堂。”
“……排隊。”
6.
那天,清歡堂門口的景象,成了整個京城未來十年最津津樂道的奇聞。
一輛代表著赫赫軍功的將軍府馬車,停在街角。
從車上,下來了幾個“病人”。
鎮北大將軍顧宴之,昔日馳騁沙場的戰神,此刻臉色蒼白,右臂用布帶吊在胸前,每走一步,額上就滲出一層冷汗。
顧老夫人,坐在輪椅上,由兩個丫鬟推著,嘴裡不停地哼哼唧唧,滿臉痛苦之色。
顧家大小姐顧晚晴,扶著牆,彎著腰,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幹嘔一陣。
他們身后,還跟著柳如煙和一眾家丁丫鬟,個個都垂著頭,不敢看周圍。
而他們,就這麼在清歡堂門口那條長長的隊伍末尾,排上了。
排在他們前面的,有挑擔賣菜的貨郎,有漿洗衣物的婦人,有私塾裡念書的學子……全都是最普通的平民百姓。
全城都轟動了。
無數百姓從四面八方湧來看熱鬧,將朱雀大街圍得水泄不通。
那指指點點的目光,那竊竊私語的議論,像一根根無形的針,扎在將軍府每一個人的身上。
“天吶,那不是顧大將軍嗎?他怎麼也來排隊了?”
“還有老夫人和顧小姐!我的天,這一家子是捅了病窩子嗎?”
“我聽說啊,是他們把神醫媳婦給休了!這下好了,報應來了吧!”
“活該!放著這麼好的大夫當媳婦不好好珍惜,現在后悔了吧?”
“你們看柳姨娘那張臉,跟吃了蒼蠅一樣,哈哈哈!”
這些話,一字不落地飄進顧宴之的耳朵裡。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這輩子都沒受過這種屈辱。
可是胳膊上的劇痛,讓他不得不把這份屈辱生生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