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清歡,你夠狠。
7.
我在診案后,對外面的一切恍若未聞。
兩個時辰,我看了二十三個病人。
每看一個,我都會溫和地問一句病情,細致地寫下藥方,耐心地囑咐注意事項。
終於,阿福在門口喊道:“下一位,二十四號!”
外面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將軍府那一行人身上。
他們的號牌,正是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
我放下筆,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熱氣,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然后,我揚起聲音,對著外面喊道:
“二十四號病人不在嗎?那跳過。”
“下一位,二十七號,城東的張大爺,您那咳嗽好些了嗎?進來我再給您聽聽。”
一個須發皆白的老大爺,樂呵呵地應了一聲,拄著拐杖走了進來。
顧宴之的臉,瞬間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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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老夫人更是氣得在輪椅上發抖:“她……她敢!她竟然敢跳過我們!”
顧晚晴也哭了出來:“哥,她太過分了!她就是存心要羞辱我們!”
周圍的百姓發出一陣壓抑的哄笑聲。
顧宴之的親衛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就想衝進來理論。
“站住。”
顧宴之啞聲喝止了他。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裡的怒火已經被強行壓下,只剩下無盡的冰冷和疲憊。
他知道,今天,他就是砧板上的魚肉。
只能任由沈清歡宰割。
等我給張大爺看完診,又慢悠悠地喝完了一杯茶,才仿佛剛想起來似的,對阿福說:
“哦,二十四號回來了嗎?讓他們進來吧。一次一個。”
8.
先進來的是顧宴之。
他站在我面前,曾經挺拔如松的身姿,此刻卻因為疼痛而微微佝偻。
我們對視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詭異的沉默。
良久,我伸出手,語氣平淡得像在面對一個陌生人。
“手。”
顧宴之喉結滾動了一下,將左手手腕遞了過來。
我三指搭上他的脈搏,閉上眼,細細感受著。
他的脈象,虛浮而急促,顯然是氣血大虧,急火攻心。
我松開手,又讓他解開右臂的布帶。
傷口周圍紅腫不堪,已經有淺黃色的膿液滲出,散發著一股不祥的氣味。
“再拖下去,你這條胳膊就廢了。”
我陳述著一個事實,語氣裡沒有絲毫情緒。
顧宴之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我收回目光,提筆,在紙上迅速寫下一串藥名。
“外敷的,一日三次,清創后塗抹。內服的,一日兩次,飯后溫服。”
我將藥方遞給阿福,讓他去抓藥。
然后,我看向顧宴之,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公式化的笑容。
“診金,三百兩。藥費另算,一共二百七十八兩。承惠,五百七十八兩。”
“什麼?!”
一直跟在顧宴之身邊不敢出聲的柳如煙,此刻終於忍不住尖叫起來。
“你怎麼不去搶?!以前在府裡,你給將軍看病,分文不取!現在憑什麼要這麼多錢?!”
9.
我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輕笑出聲。
我抬眼,目光越過顧宴之,落在他身后那張美豔卻扭曲的臉上。
“柳姨娘,你這話問得真有意思。”
“以前在府裡,我是將軍明媒正娶的妻,是你們顧家的兒媳婦。我為家人看病,是情分,是本分。我不收錢,那是我的心意。”
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外面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可是現在,”我站起身,目光最終落回到顧宴之那張陰晴不定的臉上,“我是清歡堂的沈大夫。我和顧將軍,已經籤了和離書,再無半點幹系。”
“大夫看病收費,天經地義。”
“你若覺得貴,可以不治。京城名醫那麼多,總有便宜的。”
“只不過,”我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嘲諷,“令郎的胳膊等不等得起,那就不是我該關心的事了。”
“你!”
柳如煙氣得臉色漲紅,還想再說什麼。
“閉嘴!”
顧宴之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無比,有憤怒,有不甘,有悔恨,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疲憊。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五百兩的銀票,又拿出幾塊碎銀,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說完,他轉身,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那背影,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狼狽。
我看著桌上的銀票,嘴角的弧度越發冰冷。
顧宴之,這只是個開始。
你欠我的,我會讓你一點一點,加倍還回來。
10.
接下來是顧老夫人。
她被兩個丫鬟推進來,一路上都在哎喲哼唧。
看到我,她那張因疼痛而扭曲的臉,更是擠出了幾分怨毒。
“沈清歡!你真是好大的膽子!連老婆子我的號都敢跳!”
我不理會她的叫囂,只對推輪椅的丫鬟說:“把老夫人的褲腿挽起來。”
丫鬟不敢不從。
褲腿挽起,露出老夫人那條腫得發亮的小腿,上面布滿了青紫色的筋絡,觸目驚心。
我只看了一眼,便道:“寒湿入骨,瘀血阻絡。再不疏通,這條腿就廢了。”
顧老夫人嚇得噤了聲,嘴唇哆嗦著:“那……那要怎麼辦?”
“針灸,加熱敷。七日一個療程,至少需要三個療程。”
我言簡意赅。
“那……那還不快給我治!”
“可以。”
我點點頭,然后看向她,“不過,我的規矩,您老也聽見了。先付費,后治療。針灸一次,一百兩,藥敷一次,八十兩。一個療程下來,是一千二百六十兩。三個療程,總共三千七百八十兩。”
“什麼?!”
顧老夫人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三千多兩?!你怎麼不去搶!”
“老夫人,”我慢悠悠地開口,“我這銀針,是特制的,天下無雙。我這藥包,裡面有三十六味珍稀藥材,光是一味雪蓮,就價值千金。我收您這個價,已經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了。”
“你……你這是趁火打劫!”
“是啊。”
我坦然承認,微笑著看她,“我就是在趁火打劫。您也可以選擇不治,任由這條腿爛掉。反正,疼的不是我。”
顧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手都在哆嗦。
她想罵,卻又不敢。
因為腿上的劇痛,時時刻刻在提醒她,她現在是有求於人。
最終,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治!我治!”
然后,她惡狠狠地瞪著一旁的丫鬟:“還愣著幹什麼!沒聽見沈大夫要錢嗎?快去賬房拿!”
丫鬟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我看著顧老夫人那副又氣又怕又無可奈何的樣子,心裡一片平靜。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11.
最后一個是顧晚晴。
她扶著門框,臉色慘白如紙,看向我的眼神裡充滿了畏懼和怨恨。
“坐。”
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她不情不願地坐下,離我遠遠的。
“什麼毛病?”
“……吃什麼吐什麼。”
她小聲說。
“舌頭伸出來我看看。”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了舌頭。
舌苔黃膩,舌邊有齒痕。
“脾胃虛寒,又飲食不節,傷了根本。”
我下了診斷,“以后甜膩油炸之物,都戒了。日日清粥小菜,養上三個月。”
“戒了?!”
顧晚晴尖叫起來,“那怎麼行!我……”
“不行也得行。”
我冷冷打斷她,“想活命,就聽我的。想S,就繼續胡吃海喝。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與我無關。”
顧晚晴被我噎得說不出話來,眼圈都紅了。
我開了方子,依舊是先報價。
“調理腸胃的藥,比較溫和,但也需要長期服用。一個月的藥費,一百五十兩。”
顧晚晴咬著唇,不說話。
我也不催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半晌,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荷包,倒出一些散碎銀子和幾張小額銀票,湊了半天,才湊齊一百五十兩。
看樣子,顧宴之和顧老夫人把持著府裡的財政大權,她這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手頭也並不寬裕。
付完錢,她拿著藥包,像是拿著什麼燙手山芋,逃也似的跑了。
送走了將軍府這幾尊大佛,清歡堂裡外都安靜了下來。
阿福一邊收拾著狼藉的桌面,一邊解氣地小聲嘀咕:“小姐,您真是太厲害了!看著他們那副吃了癟的樣子,我心裡別提多痛快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
痛快嗎?
或許有一點。
但更多的,是索然無味。
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這種報復的快感。
我只是想告訴他們,也告訴我自己:離了誰,我沈清歡都能活。
而且,能活得更好。
12.
將軍府,成了我清歡堂的“大客戶”。
顧宴之每三日來換一次藥。
顧老夫人每日都得來針灸熱敷。
顧晚晴每七日來復診取藥。
他們不再嚷嚷,不再擺譜,每次都老老實實地排隊,恭恭敬敬地付費。
只是那臉色,一次比一次難看。
尤其是顧宴之。
他每次來,都沉默地坐在角落裡,等所有病人都看完了,才最后一個進來。
換藥的過程很安靜。
他看著我熟練地為他清洗傷口,上藥,包扎,眼神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有一次,他忽然開口:“清歡,你的手藝,還是這麼好。”
我手上的動作一頓,隨即恢復如常。
“顧將軍謬贊了。大夫的手藝,都是靠病人喂出來的。”
言下之意,我的手藝好,也多虧了他這個“病人”。
他被我堵得一噎,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換好藥,他沒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躊躇了半晌。
“聽說……你盤下這間鋪子,花了不少錢。”
他狀似不經意地問,“銀子……夠用嗎?”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笑了。
“多謝顧將軍關心。拜您和老夫人所賜,我這藥鋪生意興隆,日進鬥金,暫時還不用為銀錢發愁。”
我的話,像一把軟刀子,扎得他心口生疼。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但看著我眼裡的疏離和嘲諷,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放在桌上。
“這個,你拿著。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我連看都沒看那錢袋一眼。
“心意就不必了。顧將軍若真有心,不如多介紹幾個像您這樣慷慨的病人來,也算照顧我的生意了。”
說完,我低下頭,開始整理藥材,不再理他。
顧宴之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變成了一座雕像。
最后,他收回錢袋,轉身,帶著一身的落寞和蕭索,離開了。
阿福湊過來,小聲問:“小姐,將軍他……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
我冷笑一聲,“他后悔的,不是失去我這個人,而是失去一個隨叫隨到、免費好用的‘神醫’罷了。”
這種廉價的后悔,我沈清歡,不稀罕。
13.
清歡堂的生意越來越好,我的名聲也越來越大。
甚至,連宮裡都派人來請我,說是德妃娘娘偶感不適,想請我去瞧瞧。
我想也沒想就拒了。
“后宮是非多,我不去。娘娘若信得過我,就派人來我這兒排隊掛號。若信不過,就另請高明。”
傳話的太監被我這番話驚得目瞪口呆,回去一五一十地稟報了。
我本以為會惹來麻煩,沒想到,第二天,德妃娘娘身邊的掌事宮女,真的親自來了清歡堂,老老實實地排隊,替主子問診。
這件事后,我在京城的地位,更是無人能及。
忙碌中,我漸漸注意到了一個“奇怪”的病人。
他是個年輕公子,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生得極為俊朗,眉目如畫,氣質清貴。
他幾乎每天都來。
但他不看病,也不抓藥。
他總是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手裡捧著一本書,一看就是一下午。
偶爾,他會抬起頭,目光在藥鋪裡逡巡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探究。
起初我以為他是哪家派來刺探我醫術的,並未在意。
但日子久了,我發現他並無惡意。
他只是……在看。
看我如何診脈,如何開方,如何與病人交談。
有時候藥鋪裡忙不過來,伙計沒空,他甚至會主動上前,幫著安撫哭鬧的孩童,或是攙扶行動不便的老人。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神態自然,沒有絲毫的矜貴之氣。
阿福也注意到了他,悄悄問我:“小姐,那位公子是誰啊?天天來咱們這兒,也不看病,怪奇怪的。”
我搖搖頭:“不知道。”
雖然不知道他的來歷,但我能感覺到,他身上有一種久病纏身才會有的,淡淡的藥香。
他才是那個真正需要看病的。
但他不說,我便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