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天,藥鋪裡來了一個急症病人。
是個被毒蛇咬傷的獵戶,送來時已經神志不清,半條腿都腫成了黑紫色。
情況萬分危急。
我立刻著手施救,需要用到一味極其罕見的草藥——“龍膽紫金”。
這味藥,我只備了一份,放在藥櫃最高一層,以防受潮。
我踩著凳子去拿,卻還是差了一點點。
就在我踮起腳,伸長了胳膊,馬上就要夠到的時候,一只修長好看的手,先我一步,穩穩地取下了那個藥罐。
我一回頭,就撞進了一雙含笑的眼睛裡。
是那個白衣公子。
他不知何時站到了我身后,一手拿著藥罐,一手虛虛地護在我的腰后,以防我摔倒。
“是這個嗎?”
他問,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
我點點頭,有些怔愣。
他比我高出一個頭還多,這個角度看過去,能看到他清晰的下颌線,和微微滾動的喉結。
他的身上,還是那股熟悉的,清淡的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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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我接過藥罐,定了定神,轉身去救人。
等我忙完,獵戶的命保住了,天也快黑了。
我收拾東西,準備關門,才發現那位公子還沒有走。
他依舊坐在那個角落,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最后一絲天光,看著手裡的書。
我走過去,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到底是誰?”
我開門見山地問。
他合上書,抬起頭,對我笑了笑。
那笑容,像春風拂過湖面,漾開一圈圈漣漪。
“我叫蕭今予。”
“我知道你叫什麼。”
藥鋪開張第一天,我就讓阿福去查過他。
靖王世子,當今聖上的親侄子,體弱多病,深居簡出。
“那你還問?”
他挑了挑眉。
“我問的是,你來我這兒,到底想幹什麼?”
我盯著他的眼睛,“你是來看病的,還是來……幫忙的?”
蕭今予看著我,眼裡的笑意更深了。
他站起身,走到藥櫃前,很自然地幫我把用完的藥材一一歸位。
他的動作很慢,卻很認真。
做完這一切,他才回過頭,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道:
“都有。”
“不過,主要是來幫忙。”
“免費的。”
15.
從那天起,蕭今予就成了清歡堂的“編外伙計”。
他依舊每天都來,依舊坐在那個角落裡看書。
但只要我一忙起來,他就會放下書,主動過來幫忙。
他會幫我研磨藥材,會幫我整理藥櫃,會幫我登記病人的信息,甚至還會幫阿福掃地。
他做這些事,熟練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阿福從一開始的戰戰兢兢,到后來的習以為常,現在已經能毫無壓力地指揮他:“蕭公子,麻煩把那邊的藥渣倒一下!”
蕭今予也從不推辭,總是笑著應下。
他就像一陣和煦的春風,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清歡堂的日常。
顧宴之來換藥的時候,撞見過他幾次。
第一次,蕭今予正在幫我把脈案按日期分門別類。
顧宴之的目光,在我們兩人之間來回掃視,最后落在我身上,眼神晦暗不明。
“這位是……?”
他問。
“一個朋友。”
我淡淡地回答。
蕭今予抬起頭,衝他禮貌性地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繼續低頭忙自己的事。
顧宴之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第二次,顧宴之來時,正好看到蕭今予在喂一個看病的小孩吃糖。
那畫面,溫馨得有些刺眼。
顧宴之的拳頭,在袖中悄然握緊。
他換完藥,破天荒地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說:“清歡,我們談談。”
“我與顧將軍,沒什麼好談的。”
“就一刻鍾。”
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懇求。
我看了看天色,藥鋪也快打烊了,便點了點頭。
蕭今予很識趣地對我說:“我先回去了。”
我“嗯”了一聲。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似乎有些擔憂。
我衝他安撫地笑了笑,他這才轉身離開。
16.
藥鋪裡只剩下我和顧宴之兩個人。
昏黃的燭光下,他的臉一半隱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清歡,”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這三個月,委屈你了。”
委屈?
我差點笑出聲。
我這三個月,是我這輩子過得最舒心、最揚眉吐氣的三個月。
何來委屈之說?
“顧將軍言重了。我過得很好。”
“我知道你心裡有氣。”
他自顧自地說著,“是我對不住你。我不該納妾,更不該……寫下那封和離書。”
“我后悔了,清歡。”
他看著我,眼睛裡像是盛滿了星光,又像是彌漫著水汽。
“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把柳如煙送走,以后將軍府,還是你說了算。我母親那邊,我去說。晚晴也知道錯了。我們……我們還像以前一樣。”
他說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是那個幡然悔悟的浪子。
若是在三個月前,我聽到這番話,或許會感動得涕泗橫流。
但現在,我只覺得可笑。
“顧宴之,”我連名帶姓地叫他,“你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
“你后悔,是因為你的傷沒人治了,你母親的風湿沒人管了,你妹妹的胃沒人調理了。你發現,離了我這個‘神醫’,你們整個將軍府都過得一團糟。”
“你所謂的后悔,只是因為你的生活變得不方便了。你所謂的‘接我回去’,不過是想重新擁有一個免費、便利、全天候的家庭醫生。”
“你懷念的,從來都不是我沈清歡這個人,而是我帶給你的‘價值’。”
我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精準地剖開他溫情脈脈的偽裝,露出底下那顆自私冷漠的心。
顧宴之的臉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不是的……清歡,我……”
他想辯解,卻發現自己竟找不到任何一句可以反駁的話。
因為,我說的,全都是事實。
17.
“顧宴之,我們回不去了。”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當初你寫下和離書,將我趕出將軍府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恩斷義絕了。”
“鏡子碎了,再怎麼粘,都會有裂痕。人心S了,再怎麼捂,也暖不回來了。”
“以后,你還是我的病人,我還是你的大夫。我們之間,就只剩下銀貨兩訖的交易關系。”
“至於其他的,不必再提。”
我說完,站起身,開始收拾東西,下了逐客令。
“天色不早了,顧將軍請回吧。我這兒要關門了。”
顧宴之在原地站了很久,背影僵硬。
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顯得格外孤寂。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轉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了出去。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裡沒有半分波瀾。
S過一次的心,是不會再為同一個人跳動的。
我吹熄了蠟燭,鎖好門。
轉身,卻看到街角的大槐樹下,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蕭今予。
他沒有走。
他一直在等我。
看到我出來,他迎了上來,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
“還沒吃飯吧?我從‘醉仙樓’給你帶了些清淡的小菜。”
他打開食盒,裡面是幾樣精致的小炒,還冒著熱氣。
我的心,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
有點暖。
18.
日子一天天過去,京城入了冬。
清歡堂的生意依舊紅火,我和蕭今予的關系,也越發親近。
他依舊每天來“幫忙”,我們一起看診,一起吃飯,一起在天黑后關了藥鋪的門,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會給我講朝堂上的趣聞,我會跟他聊病人的雜症。
我們之間,有說不完的話。
我知道他體弱,便時常給他帶些自己配的藥膳。
我知道他畏寒,便親手給他做了件帶絨的披風。
他收到披風的時候,愣了很久,然后抬起頭,看著我,眼睛亮得驚人。
“清歡,這是……送給我的?”
“不喜歡?”
我故意逗他。
“喜歡!”
他立刻把披風裹在身上,寶貝似的摸了又摸,“太喜歡了!”
看著他那副傻乎乎的樣子,我忍不住笑了。
我漸漸發現,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很放松,很開心。
這種感覺,是我在將軍府三年,從未有過的。
然而,平靜的日子,總有人不想讓你過得太舒心。
這天,藥鋪裡來了一個面生的婦人,抱著一個孩子,一進來就哭天搶地。
“我的兒啊!你這是怎麼了啊!”
我上前一看,那孩子面色發青,嘴唇發紫,已經沒了呼吸。
我心裡一沉,知道不對勁。
那婦人看到我,立刻像瘋了一樣撲過來,抓住我的衣領。
“是你!就是你這個黑心肝的女人!我兒子昨天就是吃了你開的藥,才會變成這樣的!你還我兒子的命來!”
19.
她這一嗓子,立刻引來了所有人的圍觀。
“什麼?吃S人了?”
“天吶,清歡堂的藥居然能吃S人?”
“我就說嘛,一個被休的女人,能有什麼真本事,都是吹出來的!”
人群裡,有幾個人在煽風點火,唯恐天下不亂。
我被那婦人SS抓住,掙脫不開,臉色冷了下來。
“你先放手!把事情說清楚!”
“我不管!你害S了我兒子,我要你去見官!我要你償命!”
婦人狀若瘋狂。
就在這時,一只手伸了過來,不輕不重地在那婦人的手腕上一捏。
婦人吃痛,立刻松開了我。
是蕭今予。
他擋在我身前,將我護在身后,臉色冰冷地看著那個婦人。
“有話說話,不許動手。”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婦人被他的氣勢所懾,愣了一下。
我從他身后走出來,看著那個婦人,冷冷地問:
“你說你兒子是吃了我的藥S的,藥方呢?藥渣呢?”
婦人眼神閃躲了一下,隨即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還有一個小藥包。
“這就是你開的藥!”
我接過藥方一看,瞳孔驟然一縮。
這確實是我的筆跡,但我開的明明是治療小兒風寒的溫和方子,上面卻被人添了一味“附子”!
附子,有劇毒,非大夫指導,絕不可隨意使用!
更何況是給一個三歲的孩童!
我再打開那個藥包,聞了聞裡面的藥渣。
果然,有附子的味道!
這是栽贓!
有人模仿我的筆跡,篡改了藥方!
“這不是我開的方子!”
我立刻反駁。
“不是你開的是誰開的?這上面不就是你的字嗎?清歡堂的章也蓋著呢!你還想抵賴?”
婦人又開始撒潑。
“就是!別想賴賬!”
“S人償命!報官!必須報官!”
人群裡那幾個煽風點火的人,喊得更大聲了。
眼看場面就要失控,一隊官兵忽然衝了進來,為首的,是京兆尹府的捕頭。
“誰在鬧事?!把人都給我帶回衙門!”
20.
我被帶到了京兆尹府。
那婦人和她“S去”的兒子,也一起被帶了過去。
蕭今予堅持要陪我一起。
公堂之上,京兆尹大人一拍驚堂木。
“堂下何人,狀告何事?”
那婦人立刻跪地大哭:“青天大老爺!您要為民婦做主啊!就是這個沈清歡,她開的藥吃S了我的兒子!求大人嚴懲這個草菅人命的庸醫!”
京兆尹看向我,沉聲問:“沈清歡,你可知罪?”
我昂首挺胸,不卑不亢:“大人,我無罪。藥方被人動了手腳,絕非我本意。”
“胡說!藥方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還有你的印章,你還敢狡辯!”
“大人,可否請仵作驗屍?一看便知。”
我平靜地說。
“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