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今天有個價值千萬的跨國視頻會議,十幾個國家的客戶同時在線。
會議剛開始二十分鍾,人事在微信上發來一條消息:裁員名單裡有你,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我看著屏幕上等待翻譯的客戶們。
深吸一口氣,切換成了中文:各位領導,不好意思打斷一下。
公司剛通知我被裁員了,所以今天的翻譯工作,到此為止。
話音剛落,對面十幾個外國客戶面面相覷。
我們總經理的手,抖得鼠標都掉了。
01
屏幕上,十幾張不同膚色的臉在各自的小格子裡浮動。
他們的聲音通過耳機線匯入我的耳朵,德語的嚴謹,法語的優雅,最終都要被我轉化成統一的、代表我方利益的英語。
這是一場價值千萬的跨國視頻會議,我是公司唯一能勝任的翻譯,程霜。
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剛剛跳過十分鍾。
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詞句的轉換流暢得如同呼吸。
就在這時,我的私人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一條來自人事經理的微信消息,像一枚無聲的炸彈,在我的視野裡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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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霜,抱歉地通知你,公司因業務調整,裁員名單裡有你,今天就是你的last day。交接手續等會議結束后辦理。”
我的手指懸在鍵盤上,一瞬間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覺。
大腦裡嗡的一聲,之前還在流淌的德語單詞瞬間凝固。
業務調整?
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
過去三年,我為公司拿下多少訂單,熬過多少通宵,撐起整個海外業務部的溝通橋梁。
現在,在這個千萬級項目最關鍵的節骨眼上,他們用一條冷冰冰的微信消息,就抹S了我的一切。
我甚至能想象到人事經理發出這條消息時那副公事公辦的嘴臉。
屏幕裡,德國客戶剛剛拋出一個技術細節問題,正等待我的翻譯。
我們這邊的總經理,王志明,正一臉期盼地看著我這邊的小窗口。
他肥胖的臉上堆著諂媚的笑,那笑容在此刻看來,無比諷刺。
我看著他,看著屏幕上那些毫不知情的客戶。
一股冰冷的怒火從心髒最深處燒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但我的臉,依舊平靜無波。
我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
胸腔裡充滿了會議室中央空調送出的、幹燥而冰冷的空氣。
我沒有去翻譯那個德語問題。
我的手指在控制臺上輕輕一點,將我的發言頻道從對客翻譯切換到了全場廣播。
然后,我用我從業以來最標準、最清晰的普通話,一字一句地開口。
“各位領導,不好意思打斷一下。”
我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每一個參會者的耳機裡。
王志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旁邊的外甥,新來的項目助理劉偉,則是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我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目光直視著攝像頭,仿佛在凝視著做出這個愚蠢決定的每一個人。
“公司剛通知我被裁員了,所以今天的翻譯工作,到此為止。”
話音落下。
整個視頻會議陷入了一片詭異的、長達三秒的S寂。
緊接著,對面十幾個小窗口瞬間炸開了鍋。
聽不懂中文的外國客戶們面面相覷,開始用各自的母語激烈地議論起來,嘈雜的聲音像一股混亂的電流。
而我們這一方,則是一片S寂。
王志明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諂媚的紅色轉為震驚的白色,最后變成鐵青。
他握著鼠標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啪嗒”一聲,那只可憐的鼠標從他汗湿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猛地想起來,自己的麥克風還開著,於是手忙腳亂地去按靜音。
然后,他抬起頭,SS地瞪著我,用口型無聲地對我嘶吼。
“你!瘋!了!”
我看到了。
但我只是回以他一個毫無溫度的眼神。
然后,我伸出手,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冷靜地、緩緩地拔掉了連接著電腦的耳機線。
世界瞬間安靜了。
那些嘈雜的議論,王志明無聲的咆哮,都與我無關了。
手機在桌上瘋狂震動,不用看也知道是人事經理的奪命連環call。
“程霜!你幹什麼!快繼續!”
微信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帶著感嘆號的紅色標記,顯得格外滑稽。
我瞥了一眼王志明旁邊的劉偉。
他舅舅急得滿頭大汗,他卻在角落裡低著頭,嘴角壓抑不住的笑意暴露了他幸災樂禍的內心。
我懂了。
一切都懂了。
我的位置,是要騰給這位“關系戶”外甥。
我拿起手機,對著人事經理的威脅信息截了個圖。
然后打開部門大群,把圖片發了出去,配上一行字。
“被裁了,各位保重。”
一石激起千層浪。
群裡瞬間靜默,隨即被無數私聊的震動聲所取代。
我沒再看一眼。
我當著會議室裡所有同事震驚、同情、或是竊喜的目光,開始收拾我的東西。
我的水杯,我的筆記本,我的綠植。
每一樣,都代表著我在這裡浪費的青春。
身后,王志明正用他那蹩腳到令人發指的英語,慌亂地試圖安撫客戶。
“Sorry, sorry...she...she has a stomachache...technical problem...”
沒人聽得懂他那混合著濃重口音的句子。
屏幕上,最重要的客戶,來自德國的史密斯先生,根本沒理會他的醜態。
這位嚴謹刻板的德國男人,此刻卻饒有興致地透過屏幕,看著角落裡那個鎮定自若收拾東西的我。
他的眼神裡,沒有困惑,反而閃過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欣賞。
02
王志明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徹底急了。
他那點可憐的英語詞匯量顯然已經告罄,只能重復著“sorry”和“wait a moment”。
客戶們的耐心正在耗盡,幾個窗口已經開始閃爍,那是有人準備退出的信號。
情急之下,王志明做出了一個讓他后半生都悔恨不已的決定。
他一把拽過旁邊還在偷笑的劉偉,粗暴地將他推到主攝像頭前。
“劉偉!你上!你不是英語專八嗎!給他們翻譯!”
劉偉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驚慌失措的慘白。
“舅舅……我……我這個……”
“別廢話!快點!不然我們都得完蛋!”王志明壓低了聲音,話語裡是赤裸裸的威脅。
在王志明的逼視下,劉偉只能硬著頭皮,戴上那副我剛剛拔下的耳機。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麥克風,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Hello...everyone...I am the new...new translator.”
這一開口,我就知道,好戲要登場了。
那磕磕巴巴的語調,那濃鬱到化不開的中式口音,讓整個會議室的空氣都變得尷尬起來。
王志明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妥,但他已經沒有退路,只能瘋狂地給劉偉使眼色,讓他繼續。
劉偉看著屏幕上客戶方發來的一行字,那是他們對我們后續合作模式的詢問。
他緊張地吞了口唾沫,開始了他的“天才”翻譯。
“About...about our future...we hope to have a...strategy hug.”
strategy hug?
戰略擁抱?
我正準備把最后一本書放進箱子的手停住了,差點沒笑出聲。
他是想說“戰略合作(strategic cooperation)”吧。
一個擁抱,精準地概括了他和他舅舅的智商水平。
會議的另一端,先是詭異的沉默。
緊接著,法國客戶那個小窗口裡,一位女士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聲笑像一個開關。
瞬間,好幾個窗口的客戶都露出了忍俊不禁的表情,雖然他們極力克制,但聳動的肩膀出賣了他們。
最致命的一擊來自史密斯先生。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鏡頭,然后,毫不猶豫地點擊了屏幕上的“離開會議”按鈕。
他的窗口,黑了。
這是一種最直接,也最不留情面的表態。
多米諾骨牌被推倒了。
一個,兩個,三個……
屏幕上的小窗口接二連三地熄滅。
不到三十秒,那個原本熱鬧非凡的跨國會議,只剩下我們公司這邊幾個孤零零的窗口,和一片漆黑的屏幕。
價值千萬的會議,在一次愚蠢的“戰略擁抱”后,徹底崩盤。
王志明的手機鈴聲,在此刻尖銳地響起。
來電顯示是“大老板”。
他哆哆嗦嗦地接起電話,甚至忘了走到一邊。
“王志明!你他媽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千萬的項目!你說崩就崩了?!”
老板的咆哮聲透過聽筒,清晰地回蕩在S寂的會議室裡。
“老板,不是我,是程霜!是那個程霜!她……”
王志明找到了救命稻草,開始瘋狂地把所有責任都往我身上推。
“是她惡意破壞!毫無職業道德!臨陣脫逃!我正在想辦法補救!”
我抱著我的紙箱,已經走到了會議室門口。
正好將他這番顛倒黑白的無恥言論,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
惡意破壞?
毫無職業道德?
這些詞從他這個為了安插親戚而毀掉項目的劊子手嘴裡說出來,真是充滿了黑色幽默。
我停下腳步,冷笑了一聲。
我轉過身,看著那個還在聲嘶力竭甩鍋的、油膩的中年男人。
我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環境裡,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他的謊言。
“王總。”
王志明還在對著電話解釋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回過頭,看到了門口抱著紙箱的我,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
我平靜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需要我把剛剛的會議錄屏發給老板嗎?”
我頓了頓,看著他瞬間慘白的臉,又補充了一句。
“哦,忘了,為了追溯責任,公司規定所有重要會議的錄屏,都會在雲端服務器自動備份的。”
03
回到那間租來的、只有三十平米的小公寓,我將紙箱重重地放在地上。
身體裡的那股緊繃的勁兒終於松懈下來,巨大的疲憊感席卷全身。
我把自己摔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一片空白。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荒謬的虛脫感。
手機屏幕上還閃爍著前同事們發來的慰問和八卦消息,我一條也不想回。
我拉黑了人事經理,拉黑了王志明,拉黑了公司群。
世界清靜了。
就在這時,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屏幕上顯示著一個陌生的國際長途號碼,區號來自德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種預感浮上心頭。
我清了清嗓子,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而專業,然后按下了接聽鍵。
“Hello, this is Cheng Shuang.”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彬彬有'有禮的男聲,英語標準流利,帶著一絲德語的嚴謹口音。
“Hello, Ms. Cheng. I’m Hans, Mr. Adam Smith’s personal assistant.”
史密斯先生的私人助理。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Mr. Smith was deeply impressed by your professional capabilities and your decisive action today.”
助理的聲音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He, on behalf of himself and three other core clients involved in this project, would like to hire you privately to complete the follow-up communication for this project.”
我的心髒猛地一跳。
私下聘請。
四個核心客戶。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翻譯工作了,這是項目的核心主導權。
“Regarding the remuneration,” 助理繼續說道, “We are prepared to offer three times your monthly salary at your previous company, paid in phases according to the project’s progress, with the first payment made in advance.”
月薪的三倍。
並且是提前支付。
這無疑是一場及時雨,更是對我價值的最高認可。
我內心早已波濤洶湧,但開口的聲音卻依然保持著職業性的冷靜。
“Thank you for Mr. Smith’s trust. I need some time to consider it.”
“Of course. We await your good news.”
掛掉電話,我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但我的世界裡,卻仿佛有一道光照了進來。
手機屏幕再次亮起,這次是前公司人事經理發來的短信。
大概是電話被我拉黑,她只能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聯系我。
“程霜,你今天的行為已經對公司造成了嚴重的損失!王總說了,如果你不立刻回來收拾爛攤子,公司將會對你進行業內通報,讓你在這個行業裡徹底混不下去!”
業內通報?
讓我混不下去?
我看著這條充滿威脅和傲慢的短信,又想到剛剛史密斯助理打來的電話。
一種強烈的、近乎殘忍的快意湧上心頭。
我笑了。
笑得無聲,但肩膀卻在微微顫抖。
你們以為的“行業”,就是你們那個小小的、骯髒的池塘。
而我,即將躍入大海。
我沒有回復那條可笑的短信,而是直接打開郵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