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甩開他的手,后退一步。
“顧大人,你僭越了!”
我看向眼下青黑的他。
“你憑什麼認為我放著堂堂北岐王妃不當,跟你亡命天涯?”
“你口出狂言,妄想帶我走,就不怕北岐踏平中原?”
顧聞舟眼中閃過一抹遲疑,隨即更加堅定。
“我管不了那麼多。”
“這些年我常常夢到雲謙責怪我沒照顧好你,常常后悔當年把你送進詔獄。”
“月疏,我后悔了。”
我冷冷打斷他。
“顧大人,你后悔關我什麼事?”
“你若再騷擾我,我喊侍衛了!”
顧聞舟嘴唇嗫嚅,最終頹了肩膀,隱身在黑夜中。
我不知凌嶽是不是知曉了我和顧聞舟會面。
當晚的他十分賣力,折騰了四五次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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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間,他輕咬我的耳朵,低聲呢喃。
“月疏,這輩子你都是我的!”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打鬥聲驚醒的。
院子裡,凌嶽竟然和顧聞舟纏鬥在一起。
7
這裡是會館,我不知顧聞舟發什麼神經。
匆忙跑出去,擋在他們中間。
凌嶽當即收了手,顧聞舟的劍堪堪停在我臉前。
“月疏,你護他?”
我明白他的破防。
當初還未成親時,我們被乞丐包圍。
看到他被打傷,我瘋了一樣抡著棍子。
他見過我奮不顧身愛他的樣子,自然接受不了我的這份愛再給別人。
刀劍掉落地上,發出刺耳的響聲。
“是他先動手的,我只是想給你送些東西。”
他從袖兜裡掏出一包桂花糖。
從前我十分喜歡桂花的香味。
愛喝桂花茶,愛吃桂花糕,還喜歡桂花糖。
每到金秋十月,阿兄和顧聞舟都會爬上桂花樹,親手為我採很多的桂花。
那時我在樹下仰頭望著他們,笑得肆意。
“我要吃一輩的桂花糖……”
后來我的牙齒因為吃多了桂花糖痛得厲害。
阿兄明令禁止我再吃糖。
只有顧聞舟,會偷偷通過交握的手遞給我一顆解饞。
可是后來,他愛上了阿兄的妻子宋汀蘭。
他厭倦了桂花的香甜。
他喜歡上了宋汀蘭喜愛的清荷和苦澀的蓮子。
如今這般,又算什麼?
見我無動於衷,顧聞舟偷偷看著我。
“我每年都會採桂花,就等你回來……”
眼看凌嶽又要吃醋,我厲聲打斷他。
“顧大人,我早已厭倦了桂花味。”
詔獄中,他們把腐爛的桂花摻進腐敗的飯菜,按著我的頭逼我吞食。
詔獄日日夜夜的折磨中,就連記憶中的桂花都成了夢魘。
顧聞舟神魂落魄逃離會館。
凌嶽像是吃了糖的孩子,抱著我傻笑。
“笑什麼?”
“我媳婦向著我,我高興!”
顧聞舟回頭看著相擁的兩個人,心中如同空了一個洞,灌著冷風。
顧家本是世家大族,因犯錯株連九族。
他只是顧氏旁支,混入軍中。
那場戰役他眼看就要被敵軍刺S,是姜雲謙衝過來救了他一命。
從此他和姜雲謙稱兄道弟。
直到姜雲謙帶他回玉京,他見到了姜月疏。
她笑意盈盈,為他們兩個縫制了同樣的衣衫鞋襪。
針腳細密,帶著桂花香的衣衫包裹了他,也溫暖了他。
他想著,如果以后能娶她為妻,一定一生一世對她好。
可后來,他冒領了姜雲謙的救駕之功。
雖然姜雲謙一再表示沒關系,他卻被這份恩情壓得喘不過氣。
直到他和宋汀蘭喝醉酒滾做一團。
他們同病相憐,都是受過姜家兄妹恩惠的人。
他卑劣地想,不只自己忘恩負義。
他以為自己終於得到了解脫。
但七年的日日夜夜,他無數次夢到姜家兄妹。
就連現在裴府的位置,都是在原來姜家位置上推翻重建的。
那個待他真心的兄弟姜雲謙已經成了一捧黃土。
那個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姜月疏,也另歸他人。
他推開門,宋汀蘭正坐在梳妝鏡前,仔細端詳著那張臉。
“顧郎,我的臉會不會留疤?”
顧聞舟只覺無趣極了。
宋汀蘭心中向來只有自己。
她不懂他的愧疚和后悔。
8
我不知他們兩個經歷了怎樣的分崩離析。
我懷孕了。
凌嶽十分緊張,只想盡快結束和談,帶我回北疆。
兩天后,兩國終於達成一致和談。
慶功宴上,宋汀蘭坐在末等席位,滿目嫉恨看向我。
自由活動時間,她端著茶杯走到我面前。
“姜月疏,你能不能要點臉?”
“我已經懷了顧聞舟的孩子,你為什麼陰魂不散還要勾引他?”
她臉上敷了厚厚的一層粉,眼底的疲憊顯而易見。
宋汀蘭的聲音很大,眾人齊齊向我們看來。
“憑什麼,我陪他走過七年,他只是見了你兩面就要跟我和離!”
她張牙舞爪上前,卻被身邊的侍女擋下來。
“哪來的瘋婆子,竟敢汙蔑我們王妃?”
“就算你們大陳皇后跟我們王妃說話都要禮讓三分,你算什麼東西!”
宋汀蘭沒佔到便宜,面對眾人的指指點點。
素來養尊處優的她,當即失去理智。
她罵我挾恩以報,逼迫她和顧聞舟。
她罵我克父克母克S阿兄。
恍然想起十三年前,我給父母上墳歸來。
風雪中,宋汀蘭凍成了個雪人,黑黑瘦瘦的她SS拽著我褲腿求我救命。
我心腸軟,把她帶回家。
她醒來后,跪在地上對我感激涕零。
她說如果能留在我身邊有口吃的,願當牛做馬報答我。
我順應自己的內心,卻不想養了個中山狼。
我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這一巴掌是阿兄給你的。”
“他待你如珠似寶,你卻紅杏出牆,背著我們苛待於他!”
直到阿兄去世,為他收拾遺體,才看到他整個后背幾乎全都爛掉。
宋汀蘭口口聲聲說照顧阿兄疲累,卻從始至終沒有照顧他分毫。
宋汀蘭瞪著眼不服氣,我緊接著又一巴掌。
“這一巴掌是為我自己。”
“我對你有救命之恩,你卻恩將仇報,爬上我夫君的床,鳩佔鵲巢!”
“宋汀蘭,你永遠只會是陰溝裡的老鼠,肖想別人不要的垃圾!”
我的話徹底激怒了宋汀蘭。
她想撲過來,卻被趕來的顧聞舟擋住。
“鬧夠了沒,還不夠丟人現眼!”
“滾回去,沒有我的吩咐別出來!”
宋汀蘭見自己的夫君都不維護自己,瘋狂大笑起來。
“顧聞舟,你以為如此折辱我,就能挽回姜月疏的心?”
“別忘了,當初是你自己說姜家兩兄妹壓得你透不過氣,是你主動上了我的床。”
“當初是你拉著我在姜雲謙的靈堂媾和。”
“你以為自己如今人模狗樣,怎不想想你的官位是怎麼來的?”
顧聞舟想堵她的嘴,卻被她狠狠一口咬下去。
“皇上,皇上,顧聞舟冒領救駕之功,救你的人是姜雲謙!”
“皇上,顧聞舟他犯了欺君之罪,罪該萬S!”
我靜靜看著面前兩個人。
昔日恩愛,如今卻狗咬狗。
9
顧聞舟好不容易讓人把宋汀蘭帶下去。
他朝我走來兩步,神情悔恨不已。
“月疏,我后悔了!”
“你說當初我要是不貪圖富貴,不冒領阿謙的救駕之功,我們是不是還好好的?”
“如果我好好待你,拒絕了宋汀蘭的勾引,我們是不是已經兒女成群?”
他想觸碰我,我卻側身躲開。
“月疏,是我錯了。”
“我總想著阿謙沒了,你無父無母沒有任何依靠,除了我,你沒有別的選擇。”
“我真的很后悔,這些年沒睡一個安穩覺!”
他口中訴說著懺悔。
可我們重逢后,他卻還是堅定地站在宋汀蘭身后。
他以為我身后無人,肆意踐踏我的尊嚴,甚至想讓我成為他的通房。
我抬頭看向他。
“顧大人,你的道歉,我不接受,也永遠不會原諒!”
“除非你能讓我阿兄復活,能親自經歷我所受的一切再說!”
離開玉京前一天,顧聞舟再次找上門。
“月疏,你真的準備離開玉京?”
“我把宋汀蘭休了。”
我心中一片平靜。
“你們的事,我不在乎。”
他卻十分痛苦。
“可我在乎!”
“我才知道她買通詔獄的人,對你用了那麼多刑!”
“月疏,我是不是很混蛋?”
我抬頭看向他。
“顧聞舟,你並不無辜!”
“宋汀蘭能傷害我,全都是你賦予她的權利,如今你想說自己毫不知情,可笑嗎?”
“顧聞舟,你現在悔恨和我無關。”
“我已經找到自己的幸福。”
凌嶽盡管醋意十足,卻還是乖乖站在一旁等著我。
“顧聞舟,你把我送進詔獄時,我懷孕了。”
“孩子是活生生被打掉的。”
“所以你欠我的不止一條人命!”
“顧聞舟,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不會原諒你分毫!”
等我和凌嶽快到北疆時,收到飛鴿傳書。
大陳三司會審,顧聞舟冒領救駕之功,這些年貪贓枉法,判斬立決。
宋汀蘭本應連坐,但鑑於顧聞舟已經寫了休書,逐出顧家門,淪為乞丐。
每個人的人生軌跡好似又都回到了最初。
我抬起頭,看著草原草色枯黃,有有雁陣南飛。
“阿兄,你看到了嗎?”
“善良從不是錯,辜負真心忘恩負義才是罪不可赦!”
風過松林,如嘆息,如低語。
凌嶽默默立於身后,將大氅披在我肩頭。
“夫君,我想家了,我們回去吧!”
那裡有長河落日,有連營號角,有與我們一樣善良的人。
“好。”
他握緊我的手,掌心粗粝溫暖。
轉身之際,忽有一白蝶翩翩落於我掌心。
翅翼輕顫,如當年兄長屈指彈我額頭,笑罵小哭包。
淚墜入土。
蝴蝶振翅,飛向湛湛青天。
永昌十年春,邊關。
校場練兵聲震天,我抱著女兒坐於崗上。
她咿呀學語,忽伸手指向遠方。
“娘,大鳥……”
晴空下,一只蒼鷹掠過蒼穹。
我親吻她額頭。
“不是鳥,是鷹。”
她歪著腦袋,“是舅舅變成的雄鷹嗎?”
草原傳說,英勇善良的人S后會變成雄鷹,世世代代守護他們在乎的人。
風骨錚錚,永懸天際。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