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祖父以命逼婚,讓寒門首輔裴寂娶了我。那時我並不知道,他心頭早有白月光。后來,太醫院獲罪被封,我爹被判流放疫城。


他接回了落魄的侯府千金,說要納她為貴妾。


婆母訓誡我:「你三年無所出已是七出之罪,如今保你做妾已是恩賜。」


裴寂冷眼看我:「你全家皆是罪奴,除了謝恩,不要再鬧了。」


他不知道。


我還留著他三年前染瘟疫將S時籤下的放妻書。


再過七日。


我便要隨我爹一起去疫城送S了。


​1


裴寂來我院裡的時候,我正就著燭火,把那張泛黃的放妻書從藥箱最深處的夾層裡取出來。


紙張有些脆,邊角起了毛,上面那個鮮紅的手印卻像剛按上去的一樣,扎眼得很。


他推門進來,帶進了一股初冬的寒氣,還有一絲極淡的海棠花香。


那是柳如煙慣用的燻香。


我把放妻書隨手壓在一本醫書下面,沒回頭,也沒起身。


「有事?」


裴寂顯然不喜歡我這種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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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太醫院被封,我爹下獄之后,他就再也沒給我過好臉色。


好像我是什麼沾上了就甩不掉的爛泥。


「七日后,如煙進門。」


他開門見山,語氣冷硬得像是在宣讀一道聖旨。


「她身子弱,受不得委屈。正妻的位置給她,你搬去西院做妾。」


我撥弄燈芯的手頓了一下。


西院。


那個離馬厩最近,常年陰冷潮湿,連下人都嫌棄的地方。


裴寂見我不說話,大概以為我要鬧,眉心微蹙,語氣裡帶了幾分施舍的不耐。


「沈青梧,你也是讀過書的人,應當明白事理。」


「你爹治壞了貴妃,全家都要流放疫城那個S人堆。若不是我從中周旋,保你一個妾室的名分,你現在也要戴著枷鎖去吃牢飯。」


「這是恩賜,你該謝恩。」


恩賜。


我轉過身,看著這個我嫁了三年的男人。


當初他還是個窮書生,染了那場要命的瘟疫,太醫院都沒人敢治。


是我衣不解帶守了他七天七夜,用自己的身子試藥,才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如今,他成了權傾朝野的首輔,我是罪臣之女。


我們的情分,就值一個妾室的名分。


還是用來給他的白月光騰位置的。


我笑了笑,聲音很輕。


「既是恩賜,妾身謝過大人。」


裴寂愣了一下。


大概是我答應得太爽快,不哭不鬧,甚至連一句質問都沒有,完全不像平日裡那個雖然話少但骨頭硬的沈青梧。


他眼底閃過一絲狐疑,打量著我。


「你想通了就好。」


「既然想通了,就把掌家的對牌交出來吧。如煙雖然身子不好,但這管家的事,總歸是要正妻來做的。」


我從袖子裡摸出那塊象徵當家主母權力的對牌,輕輕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幹脆利落。


裴寂拿起對牌,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一下,似乎還有些不真實感。


「沈青梧,你最好別耍什麼花樣。」


「我能保你,也能毀了你。你全家人的命都在我手裡攥著,別逼我把事情做絕。」


我抬眼看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S水。


「大人多慮了。」


「我如今無依無靠,除了聽大人的話,還能有什麼花樣?」


「只是……」


我頓了頓,視線落在他腰間那塊玉佩上。


那是我爹送他的新婚賀禮,上好的羊脂玉,如今看來,只覺得諷刺。


「只是什麼?」


「既然要做妾,那之前的嫁妝,我能否自行處置?畢竟以后日子長,我也得留點體己錢。」


裴寂嗤笑一聲,眼裡的鄙夷毫不掩飾。


「我當是什麼大事。你那點東西,我也看不上。隨你怎麼處置。」


「只要你安分守己,裴府少不了你一口飯吃。」


說完,他拿著對牌,轉身就走,連多看我一眼都覺得浪費時間。


門被重重關上。


我聽著他在院子裡吩咐下人:「把西院收拾出來,明日就讓沈姨娘搬過去。」


沈姨娘。


這稱呼改得真快。


我拿起那張壓在醫書下的放妻書,借著昏黃的燈光,在右下角籤上了自己的名字。


沈青梧。


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然后拿過桌上的紅泥,毫不猶豫地按下了手印。


鮮紅的印記,和三年前他按下的那個,並排在一起。


像兩只眼睛,冷冷地看著這荒唐的三年。


我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面一片漆黑,寒風呼嘯。


再過七日,我就要和這京城的繁華,徹底說再見了。


我摸了摸袖子裡早就準備好的另一張清單。


那上面,列著我要變賣的所有東西,以及,我要買的所有藥材。


砒霜、附子、狼毒……


全是劇毒之物。


裴寂以為我是貪財,想留點錢傍身。


他哪裡知道。


我是要拿著這些錢,去買全家人的命。


而這裴府,這京城,於我而言。


已是爛肉,當剜。


​2


第二天一早,我就叫來了平時幫我打理嫁妝鋪子的管事。


管事姓王,是個精明的老頭,看我拿出來的東西,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夫人……這、這可是御賜的鳳釵啊,雖說沒有刻字,但也算是宮裡的東西,真要S當?」


我把鳳釵扔進紅木盒子裡,發出一聲脆響。


「當。」


「還有這個玉镯,這對步搖,這幾匹雲錦……全都當了。」


「只要現銀,越快越好。」


王管事擦了擦額頭的汗,雖然不明白我為什麼突然發瘋一樣變賣家產,但他在裴府多年,知道我的脾氣,也沒敢多問,領了命就急匆匆地走了。


我收拾了一下剩下的細軟,只留了幾件不起眼的換洗衣服,其他的,全都一股腦塞進了箱子。


正忙著,院門口傳來一陣嬉笑聲。


柳如煙一身粉色羅裙,扶著丫鬟的手,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


她長得確實美,弱柳扶風,一副隨時都要暈倒的樣子,最能激起男人的保護欲。


裴寂就吃這一套。


「姐姐這是在收拾東西嗎?」


柳如煙走進屋,目光在那些堆滿首飾和衣物的箱子上掃了一圈,眼底閃過一絲貪婪,嘴上卻說著風涼話。


「要是缺人手,我叫幾個丫鬟來幫你。畢竟西院那邊路不好走,東西多了也不好搬。」


我沒理她,自顧自地把一只金鑲玉的镯子塞進袖袋。


那是裴寂當初升官發財后送我的第一件禮物。


現在看著就覺得硌手。


「不用了。」


我淡淡回了一句,「髒了的東西,扔了就是,不用搬。」


柳如煙臉色一僵,隨即又笑了起來,走到我身邊,看似隨意地拿起那只還沒收起來的步搖。


「姐姐說的是。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觀玄說了,等我過了門,會給我重新打一套頭面。到時候,我挑幾件不喜歡的送給姐姐,也省得姐姐去當鋪拋頭露面,丟了裴府的臉。」


我抬眼看她。


這女人,還真是給點顏色就開染坊。


「柳姨娘……哦不對,以后該叫柳夫人了。」


我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那張蒼白得有些不正常的臉。


「你這臉色,看著可不太好啊。是不是最近總是頭暈目眩,夜裡多夢盜汗,有時候還會覺得手腳發麻?」


柳如煙一愣,手裡的步搖差點掉地上。


「你……你怎麼知道?」


我是大夫。


雖然太醫院被封了,但我這一身醫術還在。


我掃了一眼她那纖細的手腕,還有脖頸下隱隱透出的青筋。


「腎水虧虛,氣血兩敗。你這身子,就像個漏風的篩子,補再多也是白搭。」


「裴寂要是真疼你,就該給你準備副好棺材,而不是什麼新頭面。」


柳如煙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鼻子:「你……你咒我!」


「啪!」


我反手打掉了她的手。


「別拿手指著我。我是醫者,只說實話。」


「你要是不信,盡管去試。不過我勸你,最好少動氣,不然哪天一口氣上不來,這剛到手的正妻位置,還沒坐熱乎就得換人,那才叫可惜。」


柳如煙眼淚瞬間就下來了,捂著胸口,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聲怒喝。


「沈青梧!你在幹什麼?!」


裴寂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一把扶住快要倒下的柳如煙,怒目圓睜地瞪著我。


「你把如煙怎麼了?」


柳如煙順勢倒在他懷裡,哭得梨花帶雨。


「觀玄……姐姐說……說我這病治不好,讓我早點準備棺材……嗚嗚嗚……」


裴寂的臉瞬間黑了下來,咬牙切齒地看著我。


「沈青梧,你心思怎麼這麼毒?如煙身子本來就不好,你還故意氣她?」


我看著這兩人一唱一和,只覺得好笑。


「毒?」


「我若是真毒,她現在就已經躺在地上吐白沫了,哪還有力氣在這兒告狀。」


「我不過是好心提醒她一句罷了。」


「至於信不信,那是你們的事。」


裴寂氣得胸口起伏,目光落在我正在收拾的箱子上,又看了看我空空蕩蕩的手腕。


「你的镯子呢?」


那是他送我的定情信物。


我隨口胡謅:「沒戴,怕磕壞了。」


裴寂顯然不信,一把抓起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


「沈青梧,你是不是把它賣了?」


「你為了那點錢,連我送你的東西都不要了?」


我掙了一下,沒掙脫,索性也不掙了,抬頭直視他的眼睛。


「大人既然都要休妻另娶了,還留著那镯子做什麼?」


「睹物思人嗎?」


「我嫌惡心。」


裴寂瞳孔猛地一縮,像是被這兩個字刺痛了。


他SS盯著我,眼底翻湧著我不懂的情緒。


半晌,他猛地甩開我的手。


「好。好得很。」


「既然你這麼愛錢,那就守著你的錢過日子去吧!」


「來人!把沈姨娘的東西都搬去西院!一件不留!」


他扶著柳如煙轉身離開,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冷冷丟下一句。


「沈青梧,這是你自找的。」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揉了揉發紅的手腕。


自找的?


或許吧。


如果不是當初瞎了眼救了他,我現在也不至於落到這步田地。


不過沒關系。


這一切,很快就要結束了。


當鋪那邊很快傳來了消息,東西都S當了,銀票已經換好。


我把那張輕飄飄的當票撕得粉碎,扔進火盆裡,看著它化為灰燼。


絕不贖回。


就像我對裴寂的感情一樣。


S當,不贖。


​3


搬去西院的當晚,我就開始著手準備藥材。


裴府的下人都是勢利眼,見我失了勢,連飯菜送來的都是冷的。


我也沒計較,反而給了送飯的小丫鬟一錠銀子。


「幫我辦件事。」


小丫鬟看著那錠白花花的銀子,眼睛都直了。


「姨娘盡管吩咐。」


「去藥鋪,幫我抓幾味藥。」


我遞給她一張單子。


上面寫的全是些劇毒之物,還有一些尋常大夫根本看不懂的偏方藥材。


小丫鬟雖然不識字,但也知道藥不能亂吃,有些猶豫。


「姨娘,這……這要是讓大人知道了……」


「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


我把銀子塞進她手裡,「這只是用來驅蟲的。西院蚊蟲多,我住不慣。」


小丫鬟掂了掂銀子的分量,最后還是貪心佔了上風,揣著銀子跑了。


藥材買回來后,我就躲在屋子裡熬藥。


西院偏僻,平時沒人來,那一股子刺鼻的藥味也被風吹散了不少。


但我沒想到,裴寂的鼻子這麼靈。


或者是,他對我的監視從來沒斷過。


第三天晚上,我正守著藥爐,裴寂突然帶著人闖了進來。


「砰」的一聲,破舊的木門被踹開。


裴寂一身官服,面沉如水,身后跟著幾個兇神惡煞的家丁。


「搜!」


一聲令下,家丁們蜂擁而入,翻箱倒櫃。


我站起身,擋在藥爐前,冷冷看著他。


「大人這是做什麼?」


裴寂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推開我,指著那個正冒著黑煙的藥爐,還有旁邊散落的一包包砒霜、附子。


「這是什麼?」


「沈青梧,你買這麼多毒藥,是想害S如煙,還是想毒S我全家?」


我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站穩。


看著他那副仿佛我是十惡不赦S人犯的表情,心裡只覺得悲涼。


「大人想象力真豐富。」


「我不過是熬些藥給自己喝罷了。」


「給自己喝?」


裴寂冷笑一聲,拿起一包砒霜扔在我面前,「喝砒霜?你是想自S,還是想以此來威脅我?」


「沈青梧,我告訴你,你就算S在這兒,如煙也是我的正妻。你別以為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就能讓我心軟。」


我看著地上的砒霜,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在他眼裡,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爭寵,為了那個所謂的正妻之位。


他根本不知道。


疫城的瘟疫有多可怕。


那是要S人的。


而這些砒霜,是治療疫症的一味猛藥,也是以毒攻毒的唯一法子。


我深吸一口氣,端起那碗剛熬好的黑乎乎的藥汁。


「既然大人不信,那妾身就喝給大人看。」


說完,我一仰頭,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藥汁苦澀腥辣,順著喉嚨流進胃裡,像火燒一樣。


裴寂大概沒想道我真敢喝,瞳孔驟縮,下意識伸手想攔,卻已經晚了。


「你瘋了!」


他一把打翻我手裡的空碗,「啪」的一聲,碎片四濺。


「你真想S?!」


我抹了抹嘴角的藥漬,只覺得胃裡翻江倒海,臉上卻露出一抹嘲諷的笑。


「S?」


「我若是S了,誰給大人治病?誰給柳如煙治那張快爛掉的臉?」


裴寂一怔,看著我面不改色的樣子,又看了看地上的藥渣。


「你……沒事?」


我當然沒事。


這藥雖然毒,但我從小泡在藥罐子裡長大,早就有了抗藥性。


而且這方子,是我爹在古籍上找到的,只要分量控制得當,不僅毒不S人,還能強身健體,預防瘟疫。


我看著裴寂那副見了鬼的表情,緩緩開口。


「大人只知砒霜S人,不知砒霜亦可救命。」


「正如大人自以為情深,實則催命。」


裴寂臉色變了又變,最后大概是覺得被我耍了,惱羞成怒。


「強詞奪理!」


「既然S不了,那就給我好好待著!要是讓我發現你敢對如煙動什麼手腳,我決不輕饒!」


說完,他帶著人怒氣衝衝地走了。


看著那一地狼藉,我胃裡一陣痙攣,忍不住幹嘔了幾聲。


這藥,勁兒確實大。


但只要能活下去,能救我爹,這點苦算什麼。


我收拾好殘局,重新生火熬藥。


這只是個開始。


裴寂,你現在不信我。


等到那天真的來了,你會求著我給你喂砒霜。


只可惜。


那時候,我已經不在了。


​4


經過那晚的鬧劇,裴寂對我的看管更嚴了。


西院門口多了兩個守門的家丁,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但我一點都不急。


因為我知道,很快,就會有人求著我出去。


果然,第四天一早,柳如煙的貼身丫鬟就慌慌張張地跑來了。


「沈……沈姨娘,求您去看看我家夫人吧!」


「她……她頭疼得厲害,臉都歪了!」


我正在院子裡曬藥材,聞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臉歪了找大夫啊,找我做什麼?」


「我又不是神仙,吹口氣就能給她吹正了。」


丫鬟急得快哭了,「大人請了好多大夫,都說是中風,治不好……大人說,讓您把那套祖傳的金針拿出來……」


金針。


渡厄金針。


沈家傳了幾百年的寶貝,據說能活S人肉白骨。


柳如煙果然是惦記上了這個。


我拍了拍手上的藥渣,站起身。


「既然大人發話了,那就去看看吧。」


到了柳如煙的院子,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摔東西的聲音,還有柳如煙悽厲的哭喊。


「我的臉……我的臉毀了!我不活了!」


裴寂正抱著她哄,滿臉焦急。


見我進來,他臉色一沉,厲聲道:「沈青梧,把金針交出來!」


我看了看柳如煙。


好家伙,半邊臉果然歪了,嘴角流著口水,眼睛也斜了,看著滑稽又恐怖。


這就是亂吃補藥的下場。


虛不受補,經脈逆行。


「大人,這金針是我沈家傳家之寶,有祖訓,傳男不傳女,傳內不傳外。」


我慢條斯理地說道,「如今我已是外人,這金針,恐怕不便交予旁人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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