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把這粉末細細地縫進了嫁衣的領口和袖口夾層裡。
動作嫻熟,神情專注。
裴寂正好路過,看到這一幕,腳步頓了一下。
他大概以為我在認命。
以為我在為了討好他,委曲求全地給新人做嫁衣。
他走進來,語氣難得緩和了幾分。
「還算你懂事。」
「等如煙進了門,我會讓她少給你立規矩。」
「以后只要你安分,這府裡有你一口飯吃。」
我低著頭,手裡針線翻飛,沒理他。
心裡卻在冷笑。
飯?
留著給你們自己吃吧。
我縫好最后一針,咬斷線頭。
把嫁衣疊得整整齊齊,雙手捧到裴寂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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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改好了。」
「祝大人和柳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裴寂看著那件豔麗的嫁衣,又看看我平靜的臉,心裡莫名有些發堵。
「沈青梧,你……真的不怨?」
我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怨什麼?」
「怨大人眼瞎?還是怨我自己命苦?」
「都不怨。」
「因為不值得。」
裴寂臉色一僵,似乎被我這句話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后只是一甩袖子。
「不可理喻!」
「這紅衣真襯她,像血染的一樣。」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輕聲補了一句。
明天。
這喜堂,這裴府。
都會變成一場笑話。
而我。
將會在這一片喜慶的紅色中,徹底消失。
晚上,我把那張已經籤好字的放妻書拿出來。
填上了明天的日期。
然后把它壓在枕頭底下。
這將是我留給裴寂的最后一份大禮。
希望他喜歡。
8
大婚前夜。
裴寂喝醉了。
他搖搖晃晃地闖進了我的西院。
渾身酒氣,混著那股令人作嘔的脂粉味。
「沈青梧……」
他含糊不清地叫著我的名字,一頭栽倒在我的床上。
「你……你為什麼不鬧了?」
「你以前……不是最愛吃醋嗎?」
「為什麼……現在這麼安靜?」
我坐在床邊,看著這個爛醉如泥的男人。
他瘦了。
眼底有些青黑。
大概是為了太子的事,也是為了明天的大婚,操碎了心。
但這跟我有什麼關系呢?
我給他倒了一杯茶。
茶裡加了足量的安神藥。
足夠他睡到明天日上三竿。
「大人累了,喝口茶吧。」
我把茶杯遞到他嘴邊。
裴寂順從地喝了下去,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
「昭意……」
「其實……我……」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藥效發作得很快,他的眼皮越來越沉,最后腦袋一歪,徹底睡S過去。
我抽出手,嫌棄地擦了擦。
然后給他把了個脈。
脈象平穩,S不了。
這也算是我對他最后的仁慈了。
確認他睡熟后,我開始最后的清點。
兩個大箱子已經提前運出去了。
身上只帶了銀票、路引、玉牌,還有那份斷絕書。
我環顧四周。
這個破敗的小院,住了我七天。
卻比那個所謂的正妻主院,更讓我覺得踏實。
因為這裡,是我離開的起點。
我走到床邊,看著熟睡的裴寂。
他眉頭緊鎖,似乎在做噩夢。
夢裡什麼都有。
就是沒有后悔藥。
我拿起剪刀,剪下自己的一縷頭發。
不是為了結發同心。
而是為了……
我把頭發扔進火盆裡,看著它瞬間化為灰燼,發出一股焦臭味。
「裴寂。」
「我不欠你了。」
「那條命,我還給你了。」
「這三年,就當是喂了狗。」
說完,我吹滅了蠟燭。
背起那個小小的包袱,推開門,走進了夜色中。
天快亮了。
遠處的更夫敲響了四更的鑼聲。
再過兩個時辰。
裴府的大門就會打開,迎親的隊伍就會出發。
而我。
將在那鑼鼓喧天中,踏上我的流放之路。
也是重生之路。
再見,裴寂。
再見,京城。
9
大婚當日。
整個京城都被紅綢淹沒了。
裴府門口車水馬龍,賓客雲集。
誰都想來沾沾這位新貴首輔的喜氣。
我混在看熱鬧的人群中,頭上戴著幕籬,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小包袱。
看著裴寂騎著高頭大馬,一身喜服,意氣風發地去迎接他的新娘。
柳如煙坐在八抬大轎裡,十裡紅妝,風光無限。
這就是她夢寐以求的婚禮。
也是裴寂給她的承諾。
挺好。
真的很般配。
我轉身,逆著人流,朝著城門口走去。
那裡,幾輛囚車正緩緩駛出。
那是流放的隊伍。
我爹穿著囚服,頭發花白,卻依然腰背挺直。
我娘在一旁默默垂淚。
我快步走上去,亮出太子給的玉牌。
押送的官差一看玉牌,立刻恭敬地放行。
「爹,娘。」
我摘下幕籬,露出一張素淨的臉。
「青梧?!」
我爹大驚失色,「你怎麼來了?裴寂不是說……」
「我和離了。」
我從懷裡掏出那張蓋了官印的放妻書,還有那份斷絕書。
「這是官府蓋章的文書。」
「從今往后,我不再是裴家婦。」
「我是沈青梧。」
「我要跟你們一起去嶺南。」
我爹看著那些文書,老淚縱橫。
「好!好!」
「走!咱們一家人,S也要S在一起!」
我們上了馬車,跟在囚車后面。
城門在身后緩緩關閉。
把那個喧囂的京城,那個荒唐的裴府,徹底關在了身后。
而此時的裴府,好戲才剛剛開始。
吉時已到。
新娘子柳如煙被牽著紅綢,走進了喜堂。
拜天地的時候,她突然渾身一抖。
「嘶……」
一聲壓抑的痛呼。
緊接著,她開始不由自主地扭動身體。
好像身上有無數只螞蟻在爬。
那種痒,鑽心刺骨。
越抓越痒。
越痒越抓。
「怎麼了?」裴寂察覺到不對,低聲問道。
柳如煙想忍,可是根本忍不住。
「痒……好痒……」
她顧不上什麼儀態,伸手就在身上亂抓。
嫁衣的領口被抓開了,袖子被抓破了。
甚至連蓋頭都蹭掉了。
露出一張抓得血肉模糊的臉。
「啊——!」
賓客們一片哗然。
「這是怎麼了?」
「中邪了?」
「怎麼新娘子當眾脫衣服啊?」
裴寂臉都綠了,一把抓住柳如煙的手。
「你在幹什麼?!瘋了嗎?!」
柳如煙哭得撕心裂肺。
「痒啊!觀玄救我!衣服裡有東西!好痒!」
衣服?
裴寂猛地想起昨天我改嫁衣時的場景。
「沈青梧!」
他咬牙切齒地吼出這三個字。
顧不上滿堂賓客,一把推開柳如煙,轉身就往西院衝去。
「沈青梧!你給我滾出來!」
可是。
當他一腳踹開西院的大門時。
迎接他的,只有滿屋子的空寂。
沒有人。
沒有行李。
甚至連一絲人氣都沒有。
桌上,孤零零地放著一張紙。
那是……
放妻書。
上面按著兩個鮮紅的手印。
旁邊還有一行字。
【吉時已到?不,是我的吉時到了。】
裴寂拿著那張紙,手抖得像篩糠一樣。
「跑了?」
「她竟然敢跑?!」
「來人!給我追!」
「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她給我抓回來!」
10
裴寂發瘋一樣衝出裴府,騎上一匹快馬,朝著城門口狂奔而去。
連喜服都來不及換。
那一身紅,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團燃燒的火。
可惜。
他終究是晚了一步。
當他趕到城門口時,守城的士兵攔住了他。
「大人,沒有手諭,不得出城。」
「滾開!」
裴寂一鞭子抽過去,「我是當朝首輔!誰敢攔我!」
士兵們面面相覷,卻不敢放行。
「大人,這是上面的S命令……」
「上面?哪個上面?」
「太子殿下。」
裴寂一愣。
太子?
他猛地想起我那天給太子治病時要的那個承諾。
原來,我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沈青梧……」
他SS盯著城門外那條漫長的官道。
那裡早已空無一人。
只有漫天的黃沙,還有車輪碾過的痕跡。
「原來她不是在鬧。」
「她是在告別。」
裴寂從馬上摔下來,跪在地上,手裡緊緊攥著那張放妻書。
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啊——!」
身后,柳如煙披頭散發地追了過來。
「觀玄……你別丟下我……我的臉……我的臉毀了……」
裴寂猛地回頭,一腳把她踹開。
「滾!」
「都怪你!如果不是你,她不會走!」
柳如煙被踹得吐血,趴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你說什麼?是你自己要娶我的啊……」
裴寂捂著胸口,只覺得那裡像是被人挖去了一塊。
空蕩蕩的,疼得無法呼吸。
他以為,只要他勾勾手指,我就會回來。
他以為,我離不開他。
直到這一刻。
看著那扇緊閉的城門。
他才終於明白。
那個人,真的走了。
再也不會回來了。
而這場盛大的婚禮,這滿城的紅妝。
最后,都成了祭奠這段感情的靈堂。
裴寂在城門口跪了一夜。
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裴府。
看著那滿院子的喜字,他突然覺得無比刺眼。
「拆了。」
「都給我拆了!」
他瘋了一樣撕扯著那些紅綢,把燈籠踩得稀巴爛。
下人們嚇得瑟瑟發抖,沒人敢上前。
裴寂跌跌撞撞地走進我的房間。
看著那空蕩蕩的床榻,那冰冷的桌椅。
突然,他看到了枕頭底下露出的一角紙片。
那是昨天我留下的。
他顫抖著抽出來一看。
是一張當票。
那只玉镯的當票。
上面寫著四個大字:S當,不贖。
裴寂拿著當票,突然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S當……不贖……」
「沈青梧,你好狠的心。」
「你這是要讓我這輩子,都欠著你的。」
就在這時。
管家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大人!不好啦!」
「邊關急報!」
「疫城瘟疫失控,S了好幾萬人!」
「流放的隊伍……可能……可能……」
裴寂猛地抬起頭,眼神空洞得可怕。
「可能什麼?」
「可能……兇多吉少。」
那一瞬間。
裴寂覺得天都塌了。
他手裡的當票飄落在地。
就像那只玉镯,碎了一地。
再也拼不回去了。
11
城門在身后徹底合上。
那一刻,我沒覺得輕松,只覺得累。
骨頭縫裡都透著酸。
馬車顛簸得很厲害,我爹坐在對面,手裡還攥著我給他的那份斷絕書。
他看了又看,眼眶是紅的,卻一直忍著沒哭。
「青梧,是爹拖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