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把身上的包袱解下來,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傷藥。
「爹,這話說得就見外了。」
「要是沒你,我也不能在這世上活這麼大。」
「再說了,離了裴寂那個火坑,我高興還來不及。」
我卷起他的褲管,那上面全是鞭傷,有的地方已經化膿了。
我娘在一旁看著,捂著嘴哭。
我沒哭。
哭有什麼用?
眼淚要是能治病,這世上還要大夫做什麼?
我拿出金針,熟練地幫他清理傷口,上藥,包扎。
動作麻利,手很穩。
「疼就喊出來,別忍著。」
我爹咬著牙,「不疼。」
「這點傷算什麼?比起你受的委屈,爹這點傷就是蚊子叮。」
我笑了笑,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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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屈?
也許吧。
但更多的是惡心。
就像吃了個蒼蠅,咽不下去,吐出來還得惡心半天。
馬車一路向南,離京城越來越遠。
離那個讓我惡心的地方越來越遠。
我掀開車簾,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那個方向,裴寂現在應該正看著空蕩蕩的喜堂發瘋吧。
或者,正對著柳如煙那張抓爛的臉無能狂怒。
不管是哪種,想想都覺得下飯。
「青梧,你看什麼呢?」
我娘擦了擦眼淚,湊過來問。
我放下車簾,擋住了外面漫天的黃沙。
「沒什麼。」
「看只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結果把牙崩了。」
我娘沒聽懂,但我爹聽懂了。
他嘆了口氣,把那份斷絕書小心地收進懷裡。
「青梧,既然斷了,就別想了。」
「以后咱們一家人,在嶺南好好過日子。」
「爹雖然被貶了,但這一身醫術還在,總餓不S咱們。」
我點點頭,「嗯。」
其實我沒告訴他們。
嶺南那邊,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疫城。
光聽名字就知道不是什麼好地方。
那裡瘟疫橫行,水源斷絕,S人比活人多。
我們這一去,不是去過日子的。
是去拼命的。
但我不能說。
說了,他們就該怕了。
怕了,這路就更難走了。
我摸了摸懷裡的那塊太子玉牌,還有那疊厚厚的銀票。
這才是我們活下去的底氣。
裴寂。
你以為把我逼到嶺南就是S路一條?
你錯了。
對我來說。
只要離你遠點,哪裡都是活路。
就算是在S人堆裡,我也能爬出來給你看。
而你。
守著你的榮華富貴,守著你的白月光,慢慢爛在那座華麗的牢籠裡吧。
車輪滾滾,卷起一路煙塵。
我不怕前路漫漫。
我只怕,這輩子還要再看見那張讓人作嘔的臉。
可惜。
老天爺似乎總愛跟人開玩笑。
越不想見的人,往往越容易陰魂不散。
12
京城的消息傳得很快。
快到我們還沒走出三百裡,流言就已經追上了馬車。
驛站裡,幾個過路的商人在闲聊。
「聽說了嗎?裴首輔大婚那天,新娘子把臉抓爛了!」
「何止啊!聽說原配夫人在婚禮當天拿著放妻書跑了,還是拿著太子的令牌跑的!」
「嘖嘖嘖,這裴大人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啊。」
「聽說現在裴府亂成一鍋粥,御史臺天天彈劾裴大人私德有虧,寵妾滅妻。」
「活該!這種負心漢,就該是這個下場!」
我坐在一旁的角落裡,喝著茶,聽得津津有味。
不得不說,這些流言有一半是真,有一半是添油加醋。
比如柳如煙的臉,確實爛了,但那是她自己抓的,跟我那點痒粉關系不大。
再比如御史臺彈劾,那肯定少不了太子的推波助瀾。
太子那個人,看著溫潤,其實心眼比藕還多。
他既然給了我玉牌,就不會放過這個打擊裴寂的機會。
我爹聽得直皺眉,想說什麼,被我攔住了。
「爹,吃飯。」
「這種熱鬧,不聽白不聽。」
正說著,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幾個穿著裴府家丁服飾的人衝了進來。
為首的那個我認識,是裴寂的心腹,叫阿福。
他一眼就看見了我們,眼睛一亮,衝過來就要抓人。
「沈……沈姨娘!終於找到你了!」
「大人有令,讓您立刻跟我們回去!」
我放下茶杯,冷冷看著他。
「沈姨娘?」
「你叫誰呢?」
阿福一愣,隨即有些惱火。
「沈青梧,你別給臉不要臉!」
「大人說了,只要你乖乖回去認錯,還能給你留個妾室的位置。」
「要是再不識抬舉……」
他話沒說完,我已經把太子給的那塊玉牌拍在了桌子上。
「識不識抬舉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你要是敢動我一根手指頭,這塊玉牌的主人,會把你剁碎了喂狗。」
阿福看到那塊玉牌,臉色瞬間變了。
他是裴寂的心腹,當然認識這是太子的東西。
「這……這怎麼可能……」
「你怎麼會有太子的玉牌?!」
我收起玉牌,重新揣回懷裡。
「關你屁事。」
「回去告訴裴寂。」
「我已經休了他了。」
「從今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再敢來騷擾我,我就讓他這首輔當到頭!」
阿福被我這一通搶白,氣得臉紅脖子粗,卻又不敢真的動手。
畢竟,太子他惹不起。
最后,他只能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看著他們的背影,我只覺得好笑。
回去認錯?
留個妾室的位置?
裴寂這腦子是不是被驢踢了?
到現在還覺得我是為了爭寵在鬧脾氣?
他以為他是誰?
全天下的女人離了他都活不了?
真晦氣。
吃完飯,我們繼續趕路。
這一次,我特意換了條小路,避開了官道。
雖然路難走點,但至少清淨。
不用再聽那些煩人的名字。
十天后。
我們終於到了嶺南地界。
還沒進城,一股腐臭味就撲面而來。
那是屍體腐爛的味道。
夾雜著草藥味,還有絕望的味道。
我掀開車簾,看到路邊倒著幾具屍體,沒人收屍,只有蒼蠅在上面嗡嗡亂飛。
幾個面黃肌瘦的難民,正趴在路邊的臭水溝裡喝水。
那水渾濁不堪,甚至還漂著S老鼠。
我爹看得眼淚直掉。
「作孽啊……」
「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我沒說話。
只是默默攥緊了手裡的藥箱。
裴寂。
你在京城享受榮華富貴的時候。
這裡的人,正活在地獄裡。
而這地獄。
有一半是你造的。
如果不是為了所謂的政績,為了那些虛無縹緲的功勞,你會把太醫院封了嗎?
你會把那麼多好大夫都趕盡S絕嗎?
這筆賬。
咱們慢慢算。
13
疫城的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糟糕。
城門緊閉,只進不出。
門口守著的士兵一個個全副武裝,臉上蒙著厚厚的布條,眼神裡全是恐懼。
看到我們的馬車,他們連攔都懶得攔。
反正進去也是S。
多幾個送S的,他們還省事。
進了城,那種腐臭味更濃了。
街道兩旁全是關門的店鋪,偶爾有幾個人影晃過,也是行屍走肉一般。
我們直接去了縣衙。
這裡的知縣早就嚇破了膽,躲在后堂不敢出來,把所有事情都丟給了一個師爺。
師爺是個瘦得像猴精一樣的老頭,看到我爹出示的文書,眼皮都沒抬一下。
「沈通判是吧?」
「別怪我沒提醒你們。」
「這地方,現在就是個S城。」
「之前的通判,才來三天就S了。」
「你們最好給自己準備好棺材。」
我爹氣得胡子都在抖,「身為父母官,在這個時候不思救民,反而在這裡說風涼話!」
「你們知縣大人呢?讓他出來見我!」
師爺翻了個白眼,「大人病了,不見客。」
「而且……這裡的藥材早就沒了,大夫也S了大半。」
「你們就算想救,也救不過來。」
我沒理他,直接推開后堂的門。
裡面煙霧繚繞,知縣正躺在塌上抽大煙,根本沒什麼病。
看到我們闖進來,他嚇了一跳,手裡的煙槍都掉了。
「你……你們是什麼人?!」
我上前一步,直接把幾根金針扎在了他的麻穴上。
「別動。」
「再動一下,這針就能讓你終身癱瘓。」
知縣嚇得臉都白了,一動不敢動。
「女俠饒命!女俠饒命!」
我冷笑一聲,「饒命可以。」
「把庫房鑰匙交出來。」
「還有,召集全城剩下的大夫,一炷香之內,我要見到人。」
「少一個,我就在你身上扎一針。」
知縣哪還敢說個不字,連忙讓人去辦。
很快,庫房打開了。
裡面除了幾袋發霉的糧食,什麼都沒有。
藥材更是連個渣都不剩。
我看著空蕩蕩的庫房,心裡一陣發冷。
這幫狗官。
既然沒藥,那就自己想辦法。
我把自己帶來的那些藥材全部搬了出來。
砒霜、附子、狼毒……
這些在別人眼裡的毒藥,現在就是這裡的救命稻草。
剩下的幾個大夫被召集過來了。
一個個都是老弱病殘,看著都快不行了。
看到我拿出的藥,他們全都嚇傻了。
「這……這是毒藥啊!」
「這怎麼能給人吃?!」
「會S人的!」
我沒解釋。
直接架起大鍋,開始熬藥。
濃烈的藥味飄散開來,比之前的腐臭味更刺鼻。
但我知道。
這味道,能救命。
第一碗藥熬好了。
黑乎乎的,冒著詭異的泡泡。
沒人敢喝。
哪怕是快S的病人,看到這碗藥也都在搖頭。
我端起碗,自己先喝了一口。
「我是大夫。」
「我沒S。」
「想活命的,就過來喝。」
人群裡一片S寂。
過了許久,終於有一個年輕的小伙子爬了過來。
他渾身潰爛,已經沒幾天好活了。
「反正都要S……」
「我就當個飽S鬼吧……」
他接過碗,一飲而盡。
所有人都盯著他。
一刻鍾過去了。
半個時辰過去了。
他沒S。
反而吐出了一口黑血,呼吸變得順暢了些。
「我……我覺得……胸口不悶了……」
人群瞬間沸騰了。
無數只手伸了過來。
「我要喝!」
「給我也來一碗!」
「救救我……」
我看著那些求生的眼神,眼眶有些發熱。
這才是醫者該做的事。
而不是在那個冷冰冰的裴府裡,為了一個男人的寵愛勾心鬥角。
忙到深夜。
我累得幾乎虛脫。
正坐在臺階上休息,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過來。
遞給我一個水壺。
「喝點水。」
我抬頭,看到一張剛毅的臉。
是那個被流放的武將之子,叫趙雲瀾。
他在路上幫過我們要回被搶的糧食。
「謝謝。」
我接過水壺,喝了一口。
是幹淨的水。
在這地方,比金子還珍貴。
「水源還沒解決嗎?」他問。
我搖搖頭,「上遊被截斷了,應該是有人故意的。」
「我去看看。」
他握緊了手裡的刀,「如果是人為的,我就把他們砍了。」
我看著他,心裡突然有了一絲暖意。
在這S地裡。
有人為了活命不擇手段。
也有人為了別人拼命。
比那個坐在高堂之上,只會算計人心的裴首輔。
強了一萬倍。
14
我在疫城沒日沒夜地忙了三天。
每天都在跟閻王爺搶人。
我爹也病倒了,畢竟年紀大了,又是流放路上受了罪,身子骨早就撐不住了。
我一邊照顧他,一邊給病人熬藥施針。
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看著像鬼一樣。
但好消息是,喝了藥的人,大部分都活下來了。
我的名字,在疫城傳開了。
他們叫我「毒手神醫」。
因為我用的全是毒藥。
但這名字聽著比「裴夫人」順耳多了。
第四天,趙雲瀾回來了。
他一身血,刀都卷刃了。
但他帶回了水。
清澈的河水順著幹枯的河道流進了城裡。
全城歡呼。
趙雲瀾把水壺遞給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上遊有土匪截流,想發國難財。」
「都被我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