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要的。
從來都不是裴夫人這個頭銜。
我要的是尊嚴。
是自由。
是他永遠也給不了的尊重。
「昭意……」
「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他喃喃自語。
像個被遺棄的孩子。
可惜。
這次沒人會心軟了。
因為那個會心軟的沈青梧。
早在三年前那個大雪紛飛的夜裡。
就已經S了。
現在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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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鈕钴祿……哦不。
是毒手神醫沈青梧。
我的路。
才剛剛開始。
三年后。
江南水鄉。
正是煙花三月下揚州的好時節。
我背著藥箱,走在青石板的小巷裡。
手裡牽著一個小女孩。
那是剛收養的孤兒,叫小藥。
「師父,我們要去哪啊?」
小藥仰著頭問我。
「去前面那個鎮子。」
「聽說那裡有個怪病,師父去看看。」
正走著。
迎面走來一隊官兵。
為首的轎子裡,坐著一個穿著官服的男人。
雖然隔著簾子。
但我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身影。
裴寂。
他來江南巡查了。
冤家路窄。
我拉著小藥,側身避在路邊。
轎子經過我身邊時,簾子被風吹起一角。
裴寂那張憔悴的臉露了出來。
他似乎感應到了什麼。
猛地轉頭看向我這邊。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凝固了。
他愣住了。
眼睛瞬間瞪大。
嘴唇顫抖著,像是要喊出那個名字。
「昭……」
我戴著面紗。
眼神平靜地掃過他。
像看一個陌生人。
然后轉身。
牽著小藥,走進了旁邊的小巷。
消失在煙雨蒙蒙中。
裴寂想要叫停轎子。
想要追下來。
可是那一瞬間。
他看到了我眼裡的冷漠。
那種仿佛從來不認識他的冷漠。
讓他所有的勇氣。
都化為了烏有。
「大人,怎麼了?」
隨從問道。
裴寂閉上眼睛。
兩行清淚流了下來。
「沒什麼。」
「看錯人了。」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既然已經錯過了。
那就別再打擾了。
這對誰都好。
我走在小巷裡。
聽著身后漸行漸遠的轎夫聲。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裴寂。
這一次。
是真的再見了。
永不再見。
21
江南的雨季總是來得綿長,青石板路被洗得發亮,空氣裡都是潮湿的泥土味。
我在揚州待了三年。
這裡沒有京城的繁文缛節,沒有疫城的屍山血海,只有看不完的疑難雜症和吃不完的軟糯糕點。
小藥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根狗尾巴草逗弄路過的野貓。這孩子是我在疫城撿的,父母S於瘟疫,我看她機靈又有些認藥的天賦,就帶在身邊做了個藥童。
「師父,那個怪大叔又來了。」
小藥把狗尾巴草一扔,指著巷子口那頂青色的軟轎。
我抬頭掃了一眼,手裡的搗藥杵沒停。
那頂轎子已經在巷口停了三天了。
我知道那是誰。
裴寂。
前幾天在街上那一面,我以為他會知難而退,或者像以前那樣擺出首輔的架子衝上來質問我。
但他沒有。
他只是每天雷打不動地讓人把轎子抬到這裡,也不下來,就那麼靜靜地停著。
像個還沒想好怎麼開口的啞巴。
「不用管他。」
我把搗碎的草藥倒進罐子裡,「把門關上,今天不接診了。」
小藥脆生生地應了一聲,剛要去關門,那頂轎子的簾子掀開了。
裴寂走了下來。
三年不見,他老了很多。
鬢角有了白發,那身官服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背也不如以前挺直了。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滿眼只有權勢和白月光的探花郎,如今看起來就像個被生活抽幹了精氣神的中年人。
他手裡提著幾個油紙包,站在雨裡,有些局促地看著我。
「昭意……」
他開口,聲音沙啞。
「聽說你喜歡吃這家的桂花糕,我排了很久才買到的。」
我看著他手裡那幾包被雨水打湿的桂花糕。
那是城南那家老字號,確實很難買。
但我早就不愛吃了。
那是以前在裴府,日子太苦,總想吃點甜的來騙騙自己。
現在我想吃什麼買不到?非得要他送?
「裴大人。」
我放下手裡的活計,拍了拍手上的藥渣。
「我不叫昭意,我叫沈青梧。」
「還有,桂花糕太甜,膩得慌,我現在只愛吃辣。」
裴寂的手僵在半空,那些油紙包顯得格外尷尬。
他收回手,苦笑了一下。
「是我記錯了……我總是記錯你的喜好。」
「以前你愛吃辣,是我不讓廚房做,說傷胃。后來你就只吃甜的了……」
他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在檢討。
但我聽著只覺得煩。
這種遲來的自我感動,除了惡心人,沒有任何意義。
「裴大人如果是來看病的,請去后面排隊。如果是來敘舊的,恕不奉陪。」
我轉身就要進屋。
裴寂急走兩步,似乎想拉我,又不敢伸手。
「青梧,那個孩子……」
他看著正在關門的小藥,眼神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是你……再嫁后生的?」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他眼裡的緊張和痛苦那麼明顯。
他以為我改嫁了,以為我有了新的生活,有了別人的孩子。
如果是以前,為了氣他,我大概會順水推舟承認。
但現在,我連騙他都懶得騙。
「撿的。」
我淡淡地說,「父母S絕了,跟我一樣,是個孤家寡人。」
裴寂明顯松了一口氣,眼裡的光亮了幾分。
「那就好……那就好……」
「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
我打斷他,「以為我會為了你守身如玉?還是以為我這輩子離了你就沒人要了?」
「裴大人,你想多了。」
「我不嫁人,是因為男人這種東西,太麻煩,還沒藥草實在。」
裴寂被我噎得說不出話,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雨越下越大。
他站在雨裡,渾身湿透,卻不願意走。
「青梧,我知道你恨我。」
「我這次來江南,是因為被人彈劾,仕途不順……我只想來看看你。」
「看一眼就走。」
我看著他那副落湯雞的樣子,心裡毫無波動。
仕途不順?
活該。
沒了沈家在背后撐腰,沒了我爹的人脈,光靠他那個只會惹禍的柳如煙,能順才怪。
「看完了嗎?」
我問。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
「看不夠。」
「以前天天見的時候不知道珍惜,現在想看一眼都成了奢望。」
我沒接他的話茬。
「看完了就走吧。」
「別擋著我做生意。」
說完,我給了小藥一個眼神。
「砰」的一聲。
大門在他面前無情地關上。
隔絕了外面的風雨,也隔絕了那個遲到了三年的后悔。
門外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聽著撕心裂肺。
小藥趴在門縫上看了一眼,回頭跟我說:
「師父,那個怪大叔好像吐血了。」
我低頭整理著藥櫃。
「S不了。」
「禍害遺千年。」
22
裴寂確實沒S。
但他病了,病得很重。
第二天一大早,他的隨從阿福就跪在了我的醫館門口。
把頭磕得邦邦響,腦門上全是血。
「沈神醫!求求您救救我家大人吧!」
「大人高燒不退,已經燒糊塗了,嘴裡一直喊著您的名字……」
「城裡的大夫都看過了,說是鬱結於心,加上淋雨受寒,引發了舊疾……」
舊疾。
我當然知道他的舊疾。
那是當年瘟疫留下的底子,雖然被我治好了,但肺經受損,只要情緒大起大落,或者受了風寒,就容易復發。
我坐在診臺后面,手裡翻著一本醫書,連眼皮都沒抬。
「我是大夫,不是菩薩。」
「裴大人既然病了,就該去請名醫,來我這小醫館做什麼?」
阿福跪著爬到我腳邊,想抓我的裙角,被我一腳踢開。
「沈神醫,大人說了,這病只有您能治!」
「他說這就是報應,是他欠您的……哪怕S在您手裡,他也認了!」
「而且……而且大人這次出來沒帶多少銀子,請不起別的名醫了……」
我聽笑了。
沒帶銀子?
堂堂首輔,出門巡查,居然會沒錢?
看來這幾年,他在京城的日子確實不好過。
柳如煙那個敗家娘們,加上他在朝堂上的失勢,估計家底早就被掏空了。
「沒錢?」
我合上醫書,居高臨下地看著阿福。
「沒錢看什麼病?」
「我這裡是醫館,不是善堂。」
「回去告訴裴寂,想讓我治,可以。」
「診金一千兩,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還有,我不出診。讓他自己爬過來。」
阿福愣住了,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絕情。
「一千兩……這……這……」
「沒有就滾。」
我重新翻開醫書,「小藥,送客。」
阿福咬咬牙,爬起來跑了。
我以為他會知難而退。
沒想到,過了不到半個時辰,裴寂真的來了。
他是被人抬過來的,但到了門口,他堅持要自己走進來。
臉色慘白,嘴唇發紫,走一步喘三口。
那副樣子,看著確實離S不遠了。
阿福跟在后面,手裡捧著一疊銀票。
「沈……沈神醫,這是一千兩……是大人把那頂軟轎和隨身的玉佩都當了才湊齊的……」
我瞥了一眼那疊銀票。
有零有整,皺皺巴巴。
看來是真窮了。
「放那兒吧。」
我指了指桌角。
裴寂扶著門框,艱難地走到診臺前,坐下。
他看著我,眼裡全是紅血絲。
「青梧……」
「伸手。」
我打斷他,不想聽那些廢話。
他乖乖伸出手腕。
脈象浮緊,肺氣虛浮,確實是舊疾復發,加上心火太旺。
說白了,就是作的。
我拿出紙筆,刷刷刷寫了個方子。
黃連、苦參、龍膽草……
全是極苦極寒的藥。
「去抓藥吧。」
我把方子遞給阿福,「三碗水熬成一碗,趁熱喝。」
阿福看了一眼方子,臉都苦了。
「這……這麼多黃連?大人怕是喝不下去……」
「良藥苦口。」
我淡淡地說,「裴大人心裡苦,這點藥算什麼?」
裴寂攔住了阿福。
「去熬。」
「只要是她開的,毒藥我也喝。」
藥熬好了。
那味道,光是聞著都能讓人苦出眼淚。
裴寂端起碗,手有些抖。
他看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一絲不忍。
但我面無表情。
他閉上眼,一仰頭,把那一碗漆黑的藥汁灌了下去。
喝完,他整張臉都扭曲了,趴在桌子上劇烈地咳嗽,連苦膽水都快咳出來了。
「好喝嗎?」
我問。
他擦了擦嘴角的藥漬,眼角泛著淚光。
「好喝。」
「比當年的那碗醒酒湯……好喝多了。」
我心裡一動,想起了三年前那個夜晚。
他醉酒,我給他煮醒酒湯,換來的是一紙放妻書。
現在,他喝著這一碗比命還苦的藥,卻說是好喝。
真是賤骨頭。
「喝完了就走吧。」
我收起銀票,「這藥連喝三天,S不了。」
裴寂看著我,眼神有些貪婪。
「明天……我還能來嗎?」
「給錢就能來。」
我冷冷地說,「不過下次,兩千兩。」
裴寂苦笑一聲。
「好。」
「只要你要,命都給你。」
23
裴寂在揚州待了半個月。
把所有的家當都變成了我的診金。
當他再也拿不出一分錢的時候,京城的消息也傳來了。
因為他在江南滯留不歸,加上之前的政敵落井下石,皇帝一怒之下,革了他的職。
現在的裴寂,不再是首輔,也不再是欽差。
徹底成了一介布衣。
更慘的是,他在京城的府邸被查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