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據說是因為分贓不均,那個小白臉把她供了出來。
柳如煙被關進了大牢,因為偷盜御賜之物,判了流放。
這消息是阿福哭著告訴裴寂的。
那天,裴寂正坐在我的醫館裡,喝著最后一碗藥。
聽完阿福的匯報,他手裡的碗沒端穩,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但他沒哭,也沒怒。
只是呆呆地看著地上的碎片,許久,突然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
「報應……都是報應……」
「我這一生,爭名奪利,負盡深情,最后落得個眾叛親離,一無所有……」
他笑得眼淚直流,笑得周圍的病人都像看瘋子一樣看他。
我坐在櫃臺后面,算著這半個月的賬。
賺了不少。
夠我在揚州再開兩家分號了。
「笑夠了嗎?」
Advertisement
我把賬本合上,「笑夠了就走吧,我們要打烊了。」
裴寂止住笑,抬起頭看我。
那眼神,空洞得讓人害怕。
「青梧,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連給你付診金的錢都沒了。」
「我是不是……連見你的資格都沒有了?」
我看著他。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男人,現在就像一條喪家之犬。
「裴寂。」
「你見我,從來不需要資格。」
「你需要的是良心。」
「可惜,你把良心喂了狗,現在想找回來,晚了。」
裴寂低下頭,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那張泛黃的放妻書。
他一直貼身帶著,邊角都磨破了。
「這個……還在。」
「只要這個還在,我就覺得,我們之間還沒斷幹淨。」
我看著那張紙。
那是我的字跡,他的手印。
也是我們之間唯一的紐帶。
「那你就留著吧。」
我站起身,走到門口,打開大門。
外面的雨停了。
夕陽灑在青石板上,泛著金光。
「當個念想也好,當個教訓也罷。」
「反正,我是不認的。」
裴寂拿著那張紙,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是要把我的樣子刻進骨子裡。
「保重。」
他說完這兩個字,轉身走進了夕陽裡。
背影佝偻,像個遲暮的老人。
阿福哭著跟在他身后。
主僕二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子盡頭。
我知道。
這一別,他大概再也沒臉來見我了。
我也沒想過要原諒他。
有些傷,不是一句對不起,一場慘敗,就能抹平的。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我心裡沒有快意,也沒有不舍。
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終於。
那個困了我三年的夢魘。
徹底散了。
24
裴寂走后,我的生活恢復了平靜。
但關於他的消息,還是斷斷續續地傳來。
聽說他沒有回京城,也沒有去別的地方。
而是把阿福趕走了,自己一個人,一路乞討,一路問診。
他不是大夫,但他久病成醫,加上這幾年為了給我找藥,也看了不少醫書。
他用這種笨拙的方式,在模仿我。
走我走過的路,救我救過的病人。
有人說在蜀地見過他,背著個破背簍,在山裡採藥,摔斷了腿也不肯停。
有人說在苗疆見過他,為了給村民試藥,差點被毒蛇咬S。
他變得像個苦行僧。
用肉體的痛苦,來贖靈魂的罪。
一年后。
我要去長白山採一味稀有的雪蓮。
那是給一個小病人救命用的。
長白山終年積雪,路極其難走。
我和小藥裹著厚厚的皮裘,在雪地裡艱難跋涉。
風雪太大,我們迷了路,被困在了一個山洞裡。
眼看著天黑了,溫度驟降,如果不能生火取暖,我們都會凍S在這裡。
就在我絕望的時候,一個人影從風雪中走了進來。
他衣衫褴褸,頭發花白,臉上全是凍瘡。
手裡提著一只剛打到的野兔,還有一捆幹柴。
我愣住了。
小藥嚇得躲在我身后。
那個「野人」看到我們,也愣住了。
他渾濁的眼睛裡,突然迸發出一股驚人的光亮。
「青梧……」
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風箱。
是裴寂。
才一年不見,他竟然老成了這副模樣。
完全看不出當年那個探花郎的影子。
他丟下東西,手忙腳亂地生火,把最暖和的位置讓給我們。
又把野兔烤熟了,撕下最嫩的肉遞給小藥。
自己只啃那幾根骨頭。
我看著他,心裡五味雜陳。
「你怎麼在這兒?」
裴寂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
「聽說這山上有雪蓮……我想採了給你送去……」
「我知道你需要。」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
層層打開。
裡面躺著一朵保存完好的天山雪蓮。
花瓣晶瑩剔透,顯然是剛採下來不久。
為了這朵花,他大概在雪山上守了很久。
手上全是凍傷和口子。
「給你。」
他把雪蓮遞給我,手還在微微發抖。
「我不求你原諒……」
「我只是想為你做點什麼。」
我接過雪蓮。
入手冰涼。
卻燙得我手心發疼。
「裴寂。」
我看著他,「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
「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就能感動我?」
「就能讓我回頭?」
裴寂搖搖頭。
「我沒想感動你。」
「我只是……除了這個,我不知道還能幹什麼。」
「我現在只有這條命了。」
「如果這條命能為你做點事,那也算沒白活。」
我沒說話。
把雪蓮收好。
「如果你是來求醫的,排隊。」
「如果你是來敘舊的,請回。」
「如果你是想S在這兒……」
我看了一眼外面的風雪,「那就隨便你。」
裴寂笑了。
笑得很難看,卻很釋然。
「好。」
「我就在這兒守著。」
「給你擋風。」
25
那天晚上,風雪越來越大。
半夜的時候,山頂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是雪崩。
巨大的雪塊夾雜著碎石,像千軍萬馬一樣衝了下來。
整個山洞都在搖晃。
「快跑!」
裴寂大吼一聲,撲過來一把推開我和小藥。
把我們推進了山洞最深處的一個凹陷裡。
緊接著,無數的積雪和石塊砸了下來。
瞬間淹沒了洞口。
也淹沒了裴寂。
眼前一片漆黑。
耳邊只有轟隆隆的巨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世界終於安靜了下來。
「師父……我怕……」
小藥在他懷裡瑟瑟發抖。
我拍了拍她的背,「別怕,沒事了。」
我摸索著點亮了火折子。
微弱的光亮照亮了狹小的空間。
洞口已經被堵S了。
而裴寂,被壓在一塊巨石下面。
只露出半個身子。
他滿臉是血,雙眼緊閉,一動不動。
「裴寂!」
我衝過去,用力推那塊石頭。
紋絲不動。
「小藥,過來幫忙!」
我們師徒倆使出了吃奶的勁,終於把那塊石頭挪開了一點縫隙。
把裴寂拖了出來。
他左腿呈現出一個詭異的扭曲角度,顯然是斷了。
肋骨也斷了幾根,呼吸微弱。
「S了沒?」
我拍了拍他的臉。
裴寂艱難地睜開眼,看到我沒事,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沒……還沒S透……」
「咳咳……」
他咳出一口血,「青梧……你沒事就好……」
我沒理他。
拿出金針,封住他的幾個大穴,止住了血。
又找了幾根樹枝,給他固定斷腿。
接骨的時候,他疼得渾身冷汗,卻咬著牙一聲沒吭。
「忍著點。」
我用力一扳,「咔嚓」一聲,骨頭復位。
裴寂悶哼一聲,暈了過去。
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
外面的風雪停了。
我們合力挖開了一個出口。
陽光照進來,刺得人眼睛生疼。
裴寂靠在巖壁上,看著我收拾東西。
「你救了我。」
他說。
「扯平了。」
我背起藥箱,拉起小藥。
「當初你逼婚,雖然惡心,但也算變相保住了我爹的命。」
「昨晚你推開我,算是還了當年的情分。」
「現在我救你一命,還了你昨晚的恩。」
「裴寂,我們兩清了。」
裴寂愣住了。
似乎沒想道我會算得這麼清楚。
「兩清……」
他喃喃自語,「真的能兩清嗎?」
「能。」
我從包袱裡拿出一些幹糧和傷藥,放在他身邊。
「這些夠你撐幾天。」
「下山的路在那邊,你自己好自為之。」
說完,我沒再看他一眼。
帶著小藥,走出了山洞。
身后傳來裴寂的聲音。
帶著一絲顫抖,一絲乞求。
「青梧……」
「如果……如果我重新做人……」
「我們還有可能嗎?」
我腳步沒停。
聲音在雪地裡傳得很遠。
「裴寂。」
「破鏡難重圓,覆水亦難收。」
「命還你了,情早沒了。」
「別再找我了。」
「下次再見,就是路人。」
我走得很快。
沒有回頭。
我知道,他在后面看著我。
一直看著,直到我消失在茫茫雪海中。
那一刻。
我覺得前所未有的輕松。
那個背負了三年的枷鎖。
終於在這一場雪崩中。
徹底碎了。
26
離開長白山后,我帶著小藥一路向北。
走過草原,看過大漠。
每到一個地方,我就開一家臨時醫館,待幾個月,治好一些人,然后繼續上路。
日子過得自由自在。
關於京城的消息,偶爾也會傳到耳朵裡。
聽說柳如煙S了。
S得很慘。
流放的路上,她受不了苦,想用身體換取官差的照顧。
結果染了一身髒病,被扔在路邊的破廟裡。
沒人給她送飯,沒人給她治病。
最后活活爛S的。
S的時候,手裡還緊緊攥著當初從裴府偷出來的一塊玉佩。
那是裴寂送給她的第一件禮物。
也是她這輩子唯一的念想。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正在給一個牧民接生。
孩子哇哇大哭的聲音,充滿了生機。
和那個S在破廟裡的女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師父,那個壞女人S了,你不高興嗎?」
小藥問我。
我擦了擦手上的血跡。
「沒什麼高不高興的。」
「貪心不足蛇吞象。」
「她這一輩子,都在算計不屬於她的東西。」
「最后落得這個下場,也是求仁得仁。」
至於裴寂。
聽說他知道了柳如煙的S訊后,並沒有什麼反應。
既沒有去收屍,也沒有掉眼淚。
只是在長白山腳下搭了個草廬,住了下來。
每天採藥,治病,救人。
附近的村民都叫他「啞巴大夫」。
因為他不愛說話。
只會在沒事的時候,拿出一張泛黃的紙,發呆一整天。
有人勸他回京城,說憑他的才學,東山再起不是難事。
他搖搖頭。
指了指心口。
「這裡空了。」
「回去也沒用。」
他是真的放下了?
還是換了一種方式在贖罪?
我不關心。
也不想知道。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的路是他自己選的。
我的路,是我自己走出來的。
這就夠了。
轉眼過了三年。
太醫院要重建。
皇帝下旨,召集天下名醫進京,共襄盛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