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本來不想去的。
但我爹寫信來,說這是光耀門楣的好事,也是把沈家醫術傳承下去的機會。
我想了想。
答應了。
不是為了光宗耀祖。
而是為了讓更多的人知道。
女子行醫,亦可濟世。
沈青梧這個名字。
不該只活在裴寂的陰影裡。
它應該活在杏林之中。
活在百姓的口中。
27
回京那天,是個大晴天。
城門口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大家都想看看,這位傳說中的「濟世神醫」,到底長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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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馬車裡,掀開簾子一角。
看著那熟悉的城牆,熟悉的街道。
心中早已沒了當年的悲憤。
只有平靜。
太醫院的廣場上,搭起了高高的講壇。
我站在上面,面對著底下的幾百名學子,還有朝中的文武百官。
侃侃而談。
講我的醫道,講我的經歷,講我在疫城、在苗疆、在雪山的見聞。
臺下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聽得入了神。
講到最后,我看到了一個人。
在人群的最角落裡。
躲在一根柱子后面。
裴寂。
他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頭發全白了,背也駝了。
看著像個六十歲的老頭。
他也在看著我。
眼裡的光,熾熱而卑微。
像是在看一個遙不可及的神。
四目相對。
他慌亂地低下了頭,像是怕髒了我的眼。
試圖把自己縮進陰影裡。
我頓了一下。
然后移開目光。
像看一個路人一樣,掃了過去。
繼續我的講課。
「醫者,仁術也。」
「不分貴賤,不分男女。」
「只要有心,人人皆可為醫。」
講課結束。
掌聲雷動。
我走下講壇,被無數人簇湧著。
有人問我:「沈神醫,您還記得當年的裴首輔嗎?」
我笑了笑。
「誰?」
「不記得了。」
那一刻。
我感覺到角落裡的那道目光,徹底黯淡了下去。
裴寂終於明白。
最大的懲罰不是恨。
不是報復。
而是無視。
我在雲端。
他在泥裡。
我們之間,再也沒有任何交集。
他轉身離開了。
背影落寞,消失在人海中。
從那以后。
我再也沒在京城見過他。
聽說他回了老家。
守著幾畝薄田,過著了此殘生的日子。
挺好。
這才是我們該有的結局。
28
我在京城開了一家醫館。
叫「青梧堂」。
只收女弟子,專治婦人病。
這在這個時代,是個驚世駭俗的決定。
一開始,阻力很大。
保守的官員彈劾我傷風敗俗。
同行的男大夫排擠我,說我壞了規矩。
甚至有人往醫館門口潑大糞,扔爛菜葉。
但我不在乎。
只要有病人來,我就治。
哪怕只有一個。
慢慢的,名聲傳開了。
那些被羞於啟齒的病痛折磨的女子,那些被男大夫拒之門外的窮苦婦人。
都成了我的病人。
也是我的支持者。
但麻煩還是接踵而至。
有一天,醫館突然被官府查封了。
理由是「手續不全」。
我知道,這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就在我準備去敲登聞鼓告御狀的時候。
事情突然解決了。
封條被撕了。
那個找茬的官員被革職了。
甚至連之前那些潑大糞的小混混,也都一個個來磕頭認錯。
我有些奇怪。
讓人去查了一下。
才發現。
是裴寂做的。
他雖然沒了官職,但在朝中還有些舊日的人脈。
為了幫我,他把自己祖傳的老宅賣了,換了錢去打點關系。
甚至不惜給以前的政敵下跪求情。
只為了保住我的醫館。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
我正在給一個女弟子講解針法。
手裡的針頓了一下。
「師父,裴大人他……」
小藥欲言又止。
「隨他去吧。」
我繼續下針。
「他想贖罪,那是他的事。」
「我受著,那是我的事。」
「我不欠他的。」
「但他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從那以后。
青梧堂再也沒遇到過麻煩。
生意越來越好。
女弟子也越來越多。
甚至連宮裡的娘娘,都微服出宮來找我看病。
沈青梧這個名字。
徹底成了大周朝的一個傳奇。
而那個曾經的首輔裴寂。
成了人們茶餘飯后的談資。
一個為了白月光拋棄發妻,最后落得個悽涼下場的笑話。
但我知道。
那個笑話背后。
有一個人在默默地守著我。
像個影子一樣。
不靠近。
也不離開。
29
時間過得很快。
轉眼就是十年。
這十年裡,我走遍了大江南北。
寫成了《青囊經補遺》。
成了天下公認的一代宗師。
頭發也白了不少。
但精神很好。
這天,我正在院子裡曬藥。
一個小廝跑了進來。
手裡拿著一張泛黃的紙。
「沈先生,外面有個老頭,說一定要把這個給您。」
我接過那張紙。
手一抖。
是那張放妻書。
紙已經脆得快要碎了,被小心翼翼地裱了起來。
上面那個鮮紅的手印,依然清晰。
「他人呢?」
「走了。」
小廝說,「他說他不行了……只想把這個還給您。」
「說……不想帶進棺材裡,髒了您的輪回路。」
我看著那張紙。
沉默了很久。
「備車。」
我說。
「去哪?」
「裴府舊宅。」
裴寂住的地方,是個破敗的小院子。
家徒四壁。
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
他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頭。
看到我進來。
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可置信的光。
「青……青梧?」
「你怎麼來了……」
我想起身,卻動彈不得。
我走到床邊。
給他把了個脈。
油盡燈枯。
大限將至。
「聽說你要S了。」
我淡淡地說,「我是大夫,來送送你。」
裴寂笑了。
笑得很難看,卻很滿足。
「能見你最后一面……值了……」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想抓我的衣角。
又縮了回去。
「青梧……」
「這一世……太長了……」
「也太短了……」
「我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糾纏了我半輩子的男人。
心裡竟然沒有一絲波瀾。
「裴寂。」
「后悔沒用。」
「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你付出了。」
「我也付出了。」
「咱們……就這樣吧。」
裴寂閉上眼。
兩行淚從眼角滑落。
「好……」
「就這樣……」
「下輩子……」
「別說了。」
我打斷他。
「沒有下輩子。」
「我不希望有下輩子。」
「這一輩子,夠了。」
裴寂身子一震。
最后一點光亮,從他眼裡消失了。
他的手垂了下去。
手裡還緊緊握著一樣東西。
我掰開他的手。
是一根金針。
假的。
當年我給柳如煙的那根。
他一直留著。
當作唯一的念想。
「裴寂?」
沒反應。
脈搏停了。
他走了。
帶著滿身的遺憾和悔恨。
走了。
30
裴寂S的那天。
京城下了一場大雪。
像極了我離開裴府的那天。
我站在裴府那個破敗的小院子裡。
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
手裡拿著那張放妻書。
「師父,燒了嗎?」
已經長成大姑娘的小藥問我。
我點點頭。
「燒了吧。」
火折子點燃了紙角。
火苗竄了上來。
吞噬了那些字跡。
吞噬了那兩個手印。
也吞噬了那段荒唐的歲月。
我看著它化為灰燼。
被風吹散在雪地裡。
「師父,你恨他嗎?」
小藥問。
我抬頭看著天空。
雪花落在臉上,涼涼的。
「不記得了。」
我說。
真的不記得了。
恨太累。
愛太痛。
遺忘,才是最好的解脫。
「走吧。」
我背起藥箱。
「還有很多病人等著我們呢。」
「師父,去哪?」
「去嶺南。」
「那裡的荔枝,該熟了。」
我走出院子。
走進風雪中。
身后。
那個破敗的小院,被大雪漸漸覆蓋。
就像裴寂這個人。
徹底消失在我的生命裡。
雪落下的時候。
所有的汙穢都被掩埋。
世界白茫茫一片。
真幹淨。
我依然是我。
沈青梧。
一個大夫。
這就夠了。(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