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談……”
是啊,談什麼呢?
說他錯了,說他不該為了喬語清,而一次次的忽略她丟下她,更不應該在危險關頭,選擇救了喬語清而沒救她?
可是現在再說這些,還有意義嗎?
她在乎嗎?
如果她真的還在乎他,對他還抱有感情,她就不會從最開始的患得患失,變得越來越不予計較的‘懂事’。
更不會最后在他受傷住院時,悄無聲息的跟他分手離開。
在來見溫窈之前,江嶼深想過無數個道歉方式,無數句認錯的話語。
可真當面對她的這一刻,那些想求她原諒的言辭,此刻就像魚刺卡在他喉嚨,令他發不出聲音。
他發現,所有他提前編排好的言辭,在此情此景裡,在她平靜的像面對一個陌生人的態度中,顯得蒼白又無力。
江嶼深垂眸,唇角勾起一抹苦笑,“算了,只要現在看到你好好的,就夠了。”
至於別的,他不著急。
現在他們待在一個考察隊裡,有很多相處見面的機會,他一定可以再慢慢挽回她的心。
溫窈沒說什麼話,提著器材箱徑直走向營地。
她將他拋在身后沒有回頭,就像他對她而言,如今只是個不太相關的普通人。
Advertisement
營地另一邊。
溫窈掀開帳篷簾子,裡面已經亮起了燈。
謝景之正在整理採集的土壤樣本,見她進來,抬頭笑了笑,“拍得怎麼樣?”
“挺好的。”溫窈放下器材箱,“明天應該能拍到更完整的遷徙過程。”
謝景之點了下頭,忽如其來的深深看她,“那個醫生……你們先前認識?”
溫窈嗯了一聲,沒有多說。
看她表情淡淡,謝景之敏銳的注意到她眼底淡而冷的色澤,識趣地沒有再問。
他轉而說起明天的行程安排。
溫窈在折疊椅中坐下來,一邊聽,一邊翻看著相機裡拍下來的照片。
沒過多久,帳篷外傳來醫療隊的交談聲。
江嶼深的聲音夾雜其中,冷靜而專業地在交代注意事項。
溫窈的手頓了頓,然后繼續心如止水的翻看照片。
第19章
在馬拉河營地的第三天,溫窈染上了疟疾。
起初只是畏寒,她以為是過度勞累導致的普通感冒。直到午后體溫驟然升高,頭痛欲裂,她才意識到情況不對。
“溫姐臉色不太對。”同帳篷的考察隊員最先發現異常,伸手探她額頭時嚇了一跳,“這麼燙!得叫醫療隊!”
溫窈想說不用,但喉嚨幹啞得發不出聲音。
她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嗡嗡作響,整個人像被扔進冰火兩重天。
混亂中,有人掀開帳篷簾子。
逆光裡,她只看見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高大身影快步走進來。
“什麼時候開始的?”江嶼深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冷靜而專業。
“中午就說冷……剛才突然燒起來了……”
溫窈感到冰涼的手指按在她頸側測脈搏,隨后是聽診器貼在胸前。
這個場景太過熟悉。
曾經她每次生病,江嶼深都會這樣為她檢查。
只是那時他的白大褂上是淡淡的消毒水味,此刻卻混合著草原的塵土和汗水氣息。
“惡性疟。”江嶼深迅速做出判斷,“需要立刻用藥,幫我扶她起來。”
溫窈被半扶起來,迷迷糊糊中,感覺到針尖刺入靜脈的微痛。
“我自己可以……”
她想推開那只扶著自己的手,卻使不上力氣。
“別動。”江嶼深的嗓音很輕,手上動作卻不容抗拒,“輸液需要固定手臂。你要是亂動,針頭穿出血管還得再扎一次。”
溫窈不再掙扎。
不是因為聽話,而是真的沒有力氣。
藥物開始起作用,高熱漸漸退去。
溫窈在昏沉中,感覺到有人用湿毛巾擦拭她的額頭和脖頸,動作細致輕柔。
她勉強睜開眼,看到的是江嶼深坐在行軍床邊的簡易折疊椅上。
他微弓著背,就著帳篷裡昏暗的燈光翻看一本醫療手冊。
臉色看起來有些疲憊不堪,眼下有明顯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這個曾經在醫院裡永遠一絲不苟的江院長,此刻白大褂的袖口沾著泥土,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
溫窈喉嚨暗啞,“醫療隊不止你一個,你不用守在這裡,回你的帳篷休息吧,幫我叫別的人進來就好。”
江嶼深合上手冊,轉向她,“我是醫療隊的領隊,要對考察隊的每個隊員健康負責。而且——”
他頓了頓,“你是重症患者,需要持續觀察,我必須留在這裡才能放心,這是我的職責,無關其他。”
他說得滴水不漏,把他日夜不分的守在她旁邊,歸咎於職責和專業。
溫窈閉了閉眼,沒再說話。
入夜后,她的體溫又升上來。
忽冷忽熱間,她開始說胡話,斷斷續續的喊媽媽,說著一些讓人聽不懂的話。
江嶼深用毯子裹緊她,一遍遍用酒精棉擦拭她的掌心腳心物理降溫。
汗水浸湿了她的額發,粘在蒼白的臉頰上。
他小心地撥開那些發絲,動作輕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對不起……”昏沉中,溫窈忽然喃喃道。
江嶼深的手僵在半空。
“我太貪心了……以為只要夠好……就能……”
斷斷續續的字句,像破碎的玻璃碴,扎進他心裡。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他低聲回應,明知她聽不見,“是我太蠢,蠢到分不清習慣和愛,蠢到把一個幻影當成執念,卻弄丟了真正重要的人。”
后半夜,溫窈的體溫終於開始下降。
江嶼深測了第三次體溫,確認穩定在38度以下,才稍稍松了口氣。
他走出帳篷透氣。
非洲的夜空遼闊得令人心悸,銀河橫貫天際,星辰密布。
營地很安靜,只有守夜人的腳步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動物叫聲。
“江醫生。”謝景之不知何時走了過來,遞給他一瓶水,“溫窈怎麼樣了?”
第20章
“情況穩定了,明天應該能退燒。”江嶼深接過水,沒喝,“謝工還沒休息?”
“睡不著。”謝景之在他旁邊的木樁上坐下,“溫窈是個好姑娘,她突然染上疟疾,我有些擔心她。”
江嶼深沉默地聽著。
“之前有一次跟她聊天,我問她為什麼會來非洲這麼偏遠的地方,這邊環境艱苦,一般女孩子都不太願意長時間待在這種野外。她說來這裡,是為了徹底擺脫過去。”謝景之看向他,“那個過去,就是你吧?”
江嶼深垂眸,唇角微微勾起苦澀的弧度,“我想,應該是吧。”
能讓溫窈想擺脫的過去,除了他,大概沒有第二個人。
“看來你們之間,發生了些不太愉快的過去。”謝景之看了看他,“所以,你特意跑來非洲,是想來挽回她?”
江嶼深沒有答話,但他的沉默,答案不言而喻。
若不是為了挽回溫窈,他這位風光無限的醫院院長,又何必千辛萬苦,特意跑來非洲野外這種艱苦的地方。
謝景之善於觀察,自從發現溫窈跟江嶼深非同尋常的關系后,自然也看出了江嶼深的心思。
兩人並肩站在帳篷外,望著遠處馬拉河在月光下泛起的銀色波光。
江嶼深的嗓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低沉,“這兩個月……她在這裡過得好嗎?”
“如果你問的是她有沒有天天哭,那沒有。但如果你問的是她心裡那處傷好了沒有——”謝景之沉默片刻,“有些傷口,外面結痂了,不代表裡面不疼。”
江嶼深握著水瓶的手緊了緊。
“但溫窈很堅強。”謝景之繼續說,“她剛來的時候,整夜整夜睡不著。后來瑪雅奶奶給了她一種安神的草藥,她才慢慢能入眠。但即便那樣,她也從沒耽誤過工作。”
江嶼深喉結滾動,說不出話。
“江醫生,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具體發生了什麼。”謝景之的語氣很平靜,“但如果你真的在意她,也許該做的不是把她拉回到過去,而是看看現在的她,然后決定你該站在什麼位置。”
說完,謝景之拍了拍他的肩,轉身離開了。
江嶼深獨自在夜色中站了很久,直到守夜人第三次巡邏經過,才返回醫療帳篷。
溫窈睡得很沉,呼吸平穩。
他在床邊坐下,借著帳篷縫隙透進的月光看她。
她瘦了,臉頰的輪廓更加清晰了。
非洲的陽光,在她臉上留下了淺淺的曬痕,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這樣的她,和記憶中那個總是溫軟微笑的姑娘有些不同。
她多了幾分堅韌,也多了幾分疏離。
他想起謝景之的話——
如果真的在意她,也許該做的不是把她拉回到過去,而是看看現在的她,然后決定他該站在什麼位置。
這幾天,他也從別的考察隊員那裡,打聽過溫窈來到這邊后的一些事跡。
聽說她會在烈日下跋涉幾小時,只為拍攝一個鏡頭;能和部族老人,用簡單的土語交談;也認出一些毒蟲,並知道怎麼處理。
現在的溫窈,明明還是溫窈。
可又有些,跟過去不一樣了。
她好像不再是誰的女朋友,而是考察隊不可或缺的攝影師,是這片草原的記錄者。
這個認知,讓江嶼深心裡泛起細密的疼。
第21章
第二天清晨,溫窈在高熱完全褪去后醒來。
帳篷裡只有她一個人,醫療儀器已經撤走,行軍床邊的小桌上放著幾瓶礦泉水和一盒藥片,旁邊壓著一張手寫的醫囑。
字跡是江嶼深的,幹淨利落,詳細說明了用藥時間和注意事項。
溫窈坐起身,雖然還有些虛弱,但頭腦已經清醒。
她拿起那張紙看了看,然后疊好放在一邊。
帳篷簾子被掀開,謝景之探頭進來,“醒了?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溫窈清了清沙啞的嗓子,“今天角馬過河的情況如何?”
“還在繼續,估計要持續到下午。”謝景之走進來,遞給她一碗熱粥,“你先吃點東西。江醫生說你需要補充體力,但暫時只能吃流食。”
溫窈接過碗,白粥的溫熱從掌心傳來。
“他呢?”她問得隨意,像在問一個普通醫生。
“一早就去河邊了,說有隊員被蚊蟲叮咬得厲害,他去處理。”謝景之在她旁邊的折疊凳上坐下,“你昨晚發燒說胡話,他一直守到凌晨。”
溫窈舀起一勺粥,慢慢送入口中,沒有吱聲。
謝景之看著她平靜的側臉,猶豫了一下才開口,“他昨天問我,你這兩個月過得好不好。”
溫窈的手頓了頓。
“你怎麼回答的?”她問。
“我說,你心裡的傷可能還沒好,但你很堅強。”謝景之如實道,“溫窈,作為朋友,我不該多問。但如果你需要有人聊聊……”
“我很好。”溫窈打斷他,抬起頭笑了笑,“真的。疟疾只是意外,燒退了就沒事了。”
她笑容坦然,眼底沒有躲閃,也沒有故作堅強的勉強。
謝景之看了她幾秒,點點頭,“那好。你今天就在帳篷休息,拍攝的事不急,角馬遷徙每年都有。”
“不行。”溫窈放下碗,“這次的主題就是記錄完整遷徙過程,我不能缺席。”
“可是你的身體——”
“我已經退燒了,只是有點虛,慢慢走沒問題。”溫窈掀開毯子下床,腳步確實還有些飄,但她扶著帳篷杆站住了,“錯過今天,就要再等一年。”
謝景之知道勸不住她,嘆了口氣,“那我陪你去。至少幫你扛器材。”
上午十點,溫窈重新出現在河岸邊。
她換上了幹爽的攝影背心,長發扎成利落的丸子頭,臉上雖然還有病后的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專注。
江嶼深正在給一名隊員處理手臂上的紅腫,抬眼看到她時明顯愣了一下。
“你怎麼出來了?”他快步走過來,眉頭緊皺,“你應該臥床休息至少24小時。”
“我沒事了。”溫窈調試著相機參數,沒有看他,“工作不能耽誤。”
“溫窈——”
“江醫生。”溫窈終於轉過頭,平靜地看著他,“你的醫囑我收到了,藥我會按時吃。但我的工作安排,請你尊重。”
江嶼深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裡。
他看著溫窈,她眼底有不容置疑的堅持,那是他從未見過的神情。過去的溫窈,哪怕在工作上認真,也總會因為他的意見而退讓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