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至少讓我幫你檢查一下。”江嶼深妥協了,語氣軟下來,“如果體溫沒有再升高,我同意你繼續工作。”
溫窈想了想,伸出手腕。
江嶼深的手指搭上她的脈搏,這個動作他做過無數次,在醫院的診室,在她每次生病時。
曾經他給她診脈,她總會眼神帶笑的甜蜜看他。
但這一次不一樣。
溫窈手腕的脈搏,在他的指尖下安靜地跳動,她卻沒有看他,而是目光落在遠處的角馬群上,仿佛他只是一個執行公務的醫生。
第22章
“心率偏快,還是虛弱的表現。”江嶼深收回手,“我可以允許你工作兩小時,然后必須回帳篷休息。如果你不同意,我有權以醫療領隊的身份,向考察隊長建議暫停你的工作。”
溫窈挑了挑眉,“江醫生,你在威脅我?”
“我在履行醫生的職責。”江嶼深迎上她的視線,“保護隊員的健康是我的工作,和私人感情無關。”
兩人對視了幾秒。
溫窈先移開目光,“兩小時就兩小時。”
她轉身走向選好的機位,謝景之已經幫她架好了三腳架。
江嶼深站在原地,看著她漸漸走遠的背影,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起從前,溫窈生病時總是很黏人,會窩在他懷裡說“難受”,會撒嬌讓他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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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他,有時還會覺得麻煩,會一邊哄她,一邊想著未完成的工作。
現在她不再需要他了。
連生病都不需要。
“江醫生!”遠處傳來隊員的喊聲,“這邊有人中暑了!”
江嶼深吸了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快步朝呼救的方向走去。
溫窈的鏡頭裡,角馬群正經歷著渡河中最殘酷的部分。
鱷魚在渾濁的水中潛伏,每年遷徙都有成千上萬的角馬葬身河底。
她調整焦距,捕捉到一只幼年角馬被鱷魚拖入水中的瞬間,又在下一秒切換鏡頭,拍下成功登岸的角馬群在夕陽下抖落水珠的畫面。
生命與S亡,希望與絕望,在這條河裡赤裸上演。
溫窈按下快門的指尖有些發抖,不知是身體虛弱,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很美,對嗎?”謝景之在她身邊輕聲說,“也很殘酷。”
“這就是自然。”溫窈低聲道,“沒有多餘的仁慈,也沒有多餘的殘忍。就像你說的,這裡的一切都很直接。”
謝景之笑了笑,“不錯,看來你已經習慣這裡了。”
溫窈也笑了,“準確來說,是有些愛上這片天地了。”
兩小時很快過去,溫窈信守承諾,開始收拾器材。
回營地的路上,她遠遠看見江嶼深蹲在河邊,正在給幾個當地孩子檢查身體。
那些孩子皮膚黝黑,眼睛明亮,圍著他好奇地看著聽診器。
江嶼深的側臉在夕陽下顯得柔和,他耐心地解釋著什麼,然后從醫療箱裡拿出糖果分給孩子。
溫窈的腳步頓了頓。
謝景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輕聲道,“他在這裡很受歡迎。醫療隊這幾天給附近部落看了不少病人,他經常忙到深夜。”
“他一向是個好醫生。”溫窈的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曾經她之所以會喜歡上江嶼深,正是因為他的這份品質。
她繼而垂了垂眸,“只不過……”
“只不過,卻不是個好戀人?”謝景之問得直接。
溫窈沉默了一會兒,才堆出笑容,“不提了,都過去了。”
回到帳篷后,她吃了藥,躺下來休息。
疲憊感很快襲來,她閉上眼,卻又怎麼睡不著。
腦海中不受控制的浮現出許多畫面。
有醫院初見時江嶼深遞來的紙巾,以及跟他在一起那四年中許許多多的生活片段,還有后來因為喬語清而屢次爆發的爭吵。
愛與痛交織成網,她想掙脫,卻總有絲縷纏繞。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然后是江嶼深壓低的嗓音,“她睡了嗎?”
“剛躺下。”謝景之回道,“你找她有事?”
“給她送點補充電解質的飲料,發燒后需要。”江嶼深頓了頓道,“如果不方便,麻煩你幫我轉交給她。”
“你自己給她吧。”謝景之說,“她在裡面應該還沒睡著。”
第23章
簾子被輕輕掀開,江嶼深走了進來。
溫窈沒有睜眼,假裝已經入睡。
江嶼深在床邊站了一會兒,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然后,他輕輕將一瓶飲料放在小桌上,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溫窈開口了。
“江嶼深。”
他身形一頓,“你醒了?”
溫窈睜開眼,坐起身,“我們談談吧。”
帳篷裡的光線昏暗,兩人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鴻溝。
“你想談什麼?”江嶼深問,有些不自覺的緊張。
“談你為什麼來這裡。”溫窈直視著他,“不要說是醫療任務,我知道援非醫療隊的名單早就確定了,你是臨時加進來的。”
江嶼深沉默了。
良久,他才開口,“因為我想見你。”
“見我做什麼?”溫窈問,“確認我過得好不好?還是想說對不起?”
“都有。”江嶼深苦笑,“溫窈,我知道我錯得離譜。畫展的事,車禍的事,還有喬語清的那些算計……我都知道了。”
溫窈的睫毛顫了顫。
“你怎麼知道的?”她問。
“我聽到了她和朋友的電話。”江嶼深的語氣裡充滿自責,“她承認了一切。那些‘意外’都是她設計的,為了讓我回到她身邊。”
溫窈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我從來沒有那麼后悔過。”江嶼深聲線低啞,“后悔一次次選擇她,后悔忽略你的感受,后悔到……不知道該怎麼彌補。”
“所以你來非洲,是想彌補?”
“我想……至少親口對你說對不起。”江嶼深抬起頭,眼裡有血絲,“然后,如果你願意,我想重新開始。如果你不願意……我就遠遠看著你平安就好。”
帳篷裡安靜下來,只有遠處角馬的叫聲隱約傳來。
溫窈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她愛了四年,又讓她痛苦不堪的男人。
曾經她多希望聽到他的道歉,多希望他能看清真相。
可現在聽到了,心裡卻異常平靜。
“江嶼深。”她輕聲說,“我接受你的道歉。”
江嶼深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溫窈繼續說,“我們不可能重新開始了。”
那點亮光瞬間熄滅。
“為什麼?”他啞聲問,“因為我不配?還是因為……你恨我?”
溫窈想了想,很誠實地回答,“我不知道自己恨不恨你,但我知道,我不想回到過去。”
她頓了下,繼續組織著語言,“江嶼深,我花了四年愛你,花了兩個月忘記你。現在我不想再花時間恨你,也不想再花時間和你糾纏。”
“如果我們重新開始,我們不會回到過去,我不會再讓你受那些委屈。”江嶼深逐漸紅了眼眶,“我已經斷絕了跟喬語清的一切,她再也不能來影響我們的感情。以后我會好好對待你,尊重你,守護你。”
她搖了搖頭,“不必了。”
他眼睛越來越紅,裡面裝滿了濃濃的不舍和深情,“溫窈,我是真的愛你。”
愛……
第一次,他對她說了‘愛’這個字。
溫窈表情滯了下。
“直到你離開以后,我腦海中想到的全是關於你的點點滴滴。那個時候我才發現,我對你並不是習慣,而是愛。”江嶼深沙啞的嗓音道,“溫窈,我早就愛上你了。”
第24章
江嶼深的話落下后,帳篷裡是長久的寂靜。
草原的夜風穿過簾子的縫隙,帶著幹燥青草和遠處篝火的氣息。
溫窈看著眼前這個她曾愛入骨髓的男人,他泛紅的眼眶裡映著帳篷內昏暗的光,那裡面盛滿的痛楚和真摯。
她能分辨得出來,這一次,不是謊言。
可她的心湖,卻再也掀不起波瀾起伏。
“江嶼深,”她終於開口,“我相信你。”
江嶼深灰暗的眼底,迸出一絲微弱的光。
“我相信你此刻的真心,也相信你的悔恨。”溫窈繼續道,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冷靜,“但這並不能改變什麼。因為,你的愛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溫窈……”
“這次角馬群記錄結束后,你回去吧。”溫窈平靜地說,“回到你的醫院,繼續做好你的醫生職責。我也會完成我的任務,然后去下一個地方。”
他眼中滿是眷念不舍,“我們……就這樣了?連一點點挽回的機會,你都不願意再給了嗎?”
“就這樣了吧。”溫窈點頭,“我們只是兩條短暫交匯過的河流,現在該各自奔向不同的海域了。”
他胸口滯滯沉悶的痛著,還想再說些什麼挽留的話,卻又發現無力的不知還能說些什麼。
“江嶼深,你有你的醫院,你的手術刀,你的責任。”
她嘴角浮起一絲極淡,卻又真實的笑意,那是江嶼深許久未見的,發自內心的輕松笑容。
她說,“而我,有我的相機,我的草原,我的星空,和我要走的很遠的路。我們曾經交叉同行過,現在分開了,就應該各自向前,不再回首。”
江嶼深坐在那裡,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他又想起謝景之的話——
“也許該做的不是把她拉回到過去,而是看看現在的她,然后決定你該站在什麼位置。”
現在他看到了。
現在的溫窈,已經走出了他給的陰霾,站在了更廣闊的世界裡。
她已經不愛他,也不在乎他的愛。
他沒有資格再把她帶回去。
“好。”江嶼深終於開口,嗓音沙啞而幹澀,“我尊重你的決定。”
他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又停住腳步。
“溫窈。”他沒有回頭,突然地道,“我會等你。”
溫窈張了張嘴,“不……”
“就算你不需要我等,我也依舊會等。”他打斷她的話,五官繃緊,固執地說,“直到你遇到,你想要攜手共度餘生的人。”
說完,沒有等她再開腔,他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溫窈坐在行軍床上,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好半晌,她才拿起桌上那瓶電解質飲料,擰開喝了一口。
微鹹的液體滑過喉嚨,像眼淚的味道。
角馬群記錄結束的第二天清晨,江嶼深離開了考察隊。
帳篷外面傳來車輛發動的聲音,然后是逐漸遠去的引擎聲。
雖然沒有再當面告別,沒有說一句再見,但她知道,這次是真的再見了。
他們將奔赴各自不同的人生,擁有截然不同的生活跟故事。
等汽車上徹底消失,溫窈站起身,開始利落地收拾自己的攝影器材。
動作熟練,眼神專注。
當第一縷晨光徹底撕破夜幕,染紅東方的天際線時,溫窈背著器材包走出帳篷。
謝景之正在檢查車隊,看到她,揚了揚下巴,“怎麼樣?能走嗎?”
“能。”溫窈將背包扔上車,動作幹脆,“下一站去哪兒?”
“北邊,有個雨季才形成的臨時湖泊,聽說火烈鳥開始聚集了。”謝景之跳上駕駛座,發動車子,“那可是難得一見的景象。”
溫窈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上去,系好安全帶。
后視鏡裡,醫療隊扎營的方向,只剩下一片被車輪碾過的草地。
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金色的朝陽充滿整個視野,莽莽草原在晨光中蘇醒,鋪展向天地盡頭。
風猛烈地灌進車窗,吹起她的頭發。
溫窈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是自由與塵土混雜的氣息。
她全神貫注感受著此刻的生命力,嘴角微微上揚。
屬於溫窈的遼闊人生,此刻,是真正開始了。(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