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跪在號稱鐵面閻羅的大哥面前:「大哥,這玉佩是母親送給我最喜歡的及笄禮物。」
「姐姐若是在鄉下過慣了苦日子眼皮子淺,拿去便是,作何要將它砸碎?」
自我回府就對我不假辭色的大哥走上前來,接過玉佩,周身冷意泛濫。
我絕望閉眼,沒想到大哥卻一掌重重摑到假千金臉上。
「來人,將小姐拉下去思過。」
假千金淚眼愕然,大哥滿臉失望:「你佔侯府千金位置十五年,爹娘以名門淑女的要求為你找貴女嬤嬤教養你。你卻跟市井毒婦一般,將不入流的栽贓弄到親人身上。」
「程雪薇,你不配做我程朗的妹妹。」
1
程雪薇被打得偏過頭去,發髻散亂,半邊臉頰瞬間高高腫起。
她捂著臉,驚恐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我也愣在原地。
程朗是侯府世子,掌管大理寺,京中人稱鐵面閻羅。
自從我被接回侯府,他看我的眼神永遠帶著冷漠。
我以為,他一定會站在程雪薇那邊。畢竟他們做了十五年的兄妹。
「朗兒,你瘋了?」
Advertisement
侯夫人尖叫一聲,撲過去將程雪薇摟進懷裡,心疼得直掉眼淚。
「你怎麼能打你妹妹,這玉佩明明就是意寧打碎的,雪薇委屈,你為何拿她撒氣!」
侯爺也沉下臉,重重將手拍在木桌上。
「逆子,誰準你動用私刑,意寧剛從鄉下回來,不懂規矩便罷了,你也不懂規矩嗎!」
面對父母的怒火,程朗面不改色。
他慢條斯理地拿出一塊幹淨的錦帕,擦了擦剛剛打過程雪薇的那只手。
隨后將錦帕隨手丟在地上。
「規矩?」
程朗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地掃過侯爺與侯夫人,「父親,母親,你們莫不是眼盲心瞎了。」
他舉起手中碎裂的玉佩,聲音冷得像臘月寒冰。
「這玉佩的裂口平整,分明是從高處摔落,可方才我站的位置看得清楚……」
「是程雪薇自己松的手,玉佩落地之前,程意寧連碰都沒碰到她。」
我的心猛地一跳。
大哥他……看到了?
程雪薇臉色煞白,卻仍在強撐:「大哥,你看錯了,當時我們離得近,姐姐確實……」
「夠了。」
程朗打斷她,眸中閃過一絲不耐煩:「你當我是三歲孩童?」
「要不要我將你方才的小動作一一復述出來?」
他往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程雪薇。
「你先是故意走到程意寧身邊,假意示好,然后趁機將玉佩從腰間扯下,在她面前松手,玉佩落地后,你立刻后退兩步,做出被推的模樣。」
「從始至終,程意寧的手都在袖中,根本不曾抬起過。」
我下意識低頭看自己的手。
是了,我從小在鄉下長大,養成了個毛病――緊張時手會攥緊袖口,不敢伸出來。
方才程雪薇突然靠近我時,我就是這樣的狀態。
程雪薇嘴唇哆嗦,眼淚大顆大顆滾落:「大哥,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母親,你相信我……」
侯夫人心疼得不行,摟著她對程朗怒目而視:「朗兒,你今日是怎麼回事?」
「就算雪薇有什麼做得不對,你也不能這樣冤枉她!她才是你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
「從小一起長大?」
程朗忽然笑了,那笑容卻冷得讓人脊背發寒。
「母親說得對,她確實與我一起長大,十五年來,她享受著侯府嫡女的尊榮,有最好的嬤嬤教導,穿最好的綢緞,戴最好的首飾。」
「而我的親妹妹,真正的侯府嫡女,卻在鄉下吃糠咽菜,被人喚作野種,受盡欺凌。」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刀子一樣刻進每個人心裡。
「如今親妹妹回來了,你們不給半分溫情也就罷了,還縱容這個冒牌貨陷害她。」
「母親,我倒想問問你,究竟誰才是你生的?」
2
侯夫人被他問得啞口無言,臉色青白交加。
程雪薇見狀,知道侯夫人靠不住了,立刻跪爬到侯爺腳邊,抱住他的腿。
「父親,父親你幫我說句話,我真的沒有陷害姐姐,大哥他不知為何突然對我這樣,我……」
「松手。」
侯爺低頭看著她,神色復雜。
程雪薇愣住,淚眼婆娑地抬頭:「父親?」
「我說松手。」
侯爺抽出腿,退后一步,嘆了口氣,「雪薇,起來吧,你大哥掌管大理寺多年,審過的案子比你看過的花燈還多。」
「若連這點小把戲都看不出來,他也不配做這個大理寺卿。」
程雪薇徹底傻了,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程朗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
那目光太冷,冷得程雪薇渾身發抖。
「程雪薇,你知道你錯在哪嗎?」
「你錯在太貪心。你若安安分分做你的養女,侯府不會虧待你。」
「可你偏要動歪心思,偏要將髒水往我親妹妹身上潑。」
他站起身,背對著她,聲音毫無波瀾。
「來人,將程雪薇帶去祠堂,讓她跪在祖宗牌位前好好想想――她憑什麼佔著這個位置十五年。」
兩個婆子立刻上前,架起癱軟的程雪薇往外拖。
程雪薇拼命掙扎,回頭看向我,眼中滿是怨毒:「程意寧,是你,是你挑唆的大哥!你這個鄉下來的野丫頭,你憑什麼……」
聲音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門外。
廳中陷入S一般的安靜。
侯夫人臉色蒼白,手足無措地看著程朗:「朗兒,你……你是不是對雪薇太狠了些?」
「她畢竟……」
「畢竟什麼?」
程朗轉過身,目光如炬。
侯夫人被他看得一縮,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程朗沒再理她,而是走到我面前。
我下意識后退半步。
他卻停住了,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像是怕嚇到我似的。
「意寧,」
他叫我的名字,聲音放得很輕,「你沒事吧?」
我怔怔地看著他。
這個從我進門起就沒給過我一個好臉色的男人,此刻眼中竟有一絲……小心翼翼的心疼?
「我……沒事。」
我低下頭,不敢看他。
他沉默片刻,忽然說了句:「以后,有事就來找我。」
說完,他轉身就走,袍角帶起一陣風。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亂成一團。
大哥他……為什麼突然對我這麼好?
3
我被安排住進了侯府東邊的清竹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幹淨雅致,窗外幾竿修竹,風過時沙沙作響。
丫鬟青竹一邊給我鋪床,一邊小聲嘀咕:「小姐,世子爺對您真好。這清竹院原是他的書房,從不許旁人進的。」
「前幾日他突然讓人搬走書案,添了妝臺鏡匣,說是要給您住。」
我愣了愣:「這是大哥的書房?」
「可不是嘛。」
青竹壓低聲音,「侯夫人本來給您安排的是西邊的小院,和程小姐挨著。世子爺知道后,當場就冷了臉,說那院子臨街吵鬧,您住不慣,硬是把您挪到這邊來了。」
我沉默地聽著,心裡越發疑惑。
大哥他,究竟為什麼對我這樣好?
正想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讓我進去,我要見那個鄉下來的野丫頭!」
是程雪薇的聲音。
青竹臉色一變:「小姐您別出去,奴婢去打發了她。」
「不用。」
我站起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程雪薇站在院門口,被兩個婆子攔著。
她的發髻散亂,眼圈紅腫,早已沒了方才的體面。
看見我,她立刻尖聲道:「程意寧,你這個賤人,你給大哥灌了什麼迷魂湯?」
我平靜地看著她:「我沒有給他灌任何東西,你若有事,就直說。」
「我直說?」
程雪薇冷笑,「好,那我就直說,你以為大哥護著你,你就能在侯府站穩腳跟了?」
「做夢,我告訴你,大哥不過是新鮮兩天罷了。等他膩了,你照樣什麼都不是!」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程雪薇,你在怕什麼?」
她愣住。
我往前走了一步:「你若真覺得自己穩如泰山,何必跑到我院門口來叫罵?」
「你若真不怕我,何必用這種下作手段來陷害我?」
「你!」
「我從小在鄉下長大,見過最惡的人心。你這種把戲,我見得多了。」
我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陷害我,無非是怕我搶走你的東西。」
「可你從來沒想過,這些東西,本來就該是我的。」
程雪薇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送程小姐回去。」我淡淡道。
兩個婆子立刻上前,架著程雪薇往外走。
程雪薇掙扎著回頭,眼中滿是恨意:「程意寧,你別得意!咱們走著瞧!」
她的聲音漸漸遠去。
青竹擔憂地看著我:「小姐,您別往心裡去。程小姐她……」
「我不往心裡去。」
我轉身回屋,「她說的是實話。大哥現在護著我,可誰知道以后呢?」
我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竹子出神。
是啊,誰知道以后呢?
我來侯府,本就沒指望誰的庇護。
我只想安安穩穩地活著,不給人添麻煩,也不讓人欺負。
大哥的突然示好,讓我意外,也讓我不安。
我不習慣被人保護。
從小在鄉下,我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沒有人會保護你,你只能靠自己。
4
夜裡,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忽然傳來輕微的響動。
我立刻警覺地坐起身,手悄悄摸向枕頭下。
那裡藏著一把剪刀,是我從鄉下帶來的習慣。
「是我。」
熟悉的聲音從窗外傳來。
我一愣:「大……大哥?」
「嗯。」
窗紙被輕輕叩了兩下,「睡不著,出來走走。想聽聽你的故事。」
我猶豫了一下,披上外衣,推門出去。
程朗站在院中,月光灑在他身上,襯得他眉目清冷。
他換了一身家常的玄色衣袍,少了幾分白日的凌厲,多了幾分說不清的落寞。
「跟我來。」他轉身往外走。
我跟在他身后,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他帶著我穿過月亮門,走上一條鵝卵石小徑,最后停在一座假山前。
「會爬嗎?」
我愣了愣,點點頭。
他率先攀上去,動作利落。
我跟在后面,手腳並用,鄉下野慣了,爬個假山不算什麼。
山頂有個小亭子,坐在裡面能看見整個侯府的燈火。
「這裡是我小時候常來的地方。」程朗坐下,目光落在遠處,「心煩的時候就爬上來,看看底下的人,覺得他們都挺蠢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在他旁邊坐下,隔著一臂的距離。
「說說你在鄉下的日子。」他道。
我沉默了一會兒,慢慢開口:「也沒什麼好說的,養父母家窮,生了三個兒子,我是買回去給弟弟當童養媳的。」
「后來那弟弟S了,他們就想把我賣給人牙子,我跑了,躲在村裡一個老寡婦家,給她幹活換口飯吃。她教我識字,教我女紅,后來她S了,我就一個人過。」
「多大跑的?」
「九歲。」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說話了,他才忽然開口:「是我不好。」
我愣住了。
「我應該早點找到你。」
他轉過頭看我,月光下那雙眼睛幽深如井,「讓你吃了這麼多苦。」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我想說這不是你的錯,你也是今日才見到我。
可話到嘴邊,卻覺得怎麼說都不對。
他移開目光,又看向遠處:「以后不會了,有我在,沒人能欺負你。」
「大哥。」
我終於問出心底的疑惑:「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沒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輕輕說了一句:「因為前世欠你的。」
「什麼?」
「沒什麼。」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夜深了,回去睡吧,明日我帶你去街上逛逛,認認京城的路。」
我跟著站起來,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側臉冷硬如刀裁,可不知為何,我卻在那冷硬中看出了一絲……悲傷?
「大哥。」
「嗯?」
「你方才說的前世……是什麼意思?」
他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不過是一句胡話。別放在心上。」
他走了。
我一個人站在亭子裡,風吹過來,有些涼。
前世?
他到底在說什麼?
5
翌日一早,程朗果然來了。
他換了一身月白長袍,比昨日溫和了許多,腰間只掛著一塊普通的玉佩,全然沒有大理寺卿的威嚴。
「走吧。」
他看了我一眼,「帶你吃早膳去。」
我跟在他身后,穿過侯府的垂花門,走進了熙熙攘攘的街市。
這是我第一次來京城的街市。
鄉下的小鎮只有逢集時才熱鬧,哪裡比得上京城的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