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忍不住四處張望，像個沒見識的土包子。
程朗走在前頭，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我以為他要嫌棄我，下意識收斂了目光。
他卻指了指路邊的餛飩攤：「這家的餛飩好吃，我小時候常來。」
餛飩攤的老板是個頭發花白的老者，看見程朗，立刻笑起來：「程大人！好久沒來了，這位是？」
「我妹妹。」
程朗淡淡道：「親妹妹。」
老板愣了愣，隨即笑得更加和善：「原來是程小姐，快請坐，老漢給您下碗最好的餛飩！」
我們坐在路邊的矮凳上，面前擺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
程朗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麼。
我偷偷看他，總覺得他今日有些不一樣。
「看什麼？」他忽然問。
我連忙低頭：「沒什麼。」
他放下筷子，忽然道：「我以前也帶一個人來吃過餛飩。」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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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回答，目光飄向遠處，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道：「一個傻姑娘，明明自己都護不住，還非要替我擋刀。」
我心裡莫名一緊。
「那她……現在在哪？」
「S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可我分明看到他握著筷子的手，骨節泛白。
「是我害S的。」
他又說，「前世我沒護住她，這一世，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
我怔怔地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
前世？
擋刀的傻姑娘？
不會是我吧？
「大哥，你……」
我小心翼翼地問，「你是不是把我當成別人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復雜得讓我看不懂。
「沒有。」
他說：「就是你。」
我徹底糊塗了。
他還想說什麼，忽然神色一變，猛地站起身，將我護在身后。
「出來。」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餛飩攤后的巷子裡，緩緩走出幾個黑衣人，手中握著明晃晃的刀。
「程大人，得罪了。」
為首的黑衣人嘿嘿一笑：「有人出高價要您妹妹的命，您說，我們是動手還是不動手？」
程朗將我擋得嚴嚴實實，聲音沒有任何起伏：「誰派你們來的？」
「這您就別問了。」
黑衣人舔了舔嘴唇，「您要是識相，就把人交出來，我們兄弟幾個只動她，不動您。您要是不識相……」
他話沒說完，程朗忽然動了。
我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動的，只看見一道寒光閃過，黑衣人手中的刀已經飛了出去，釘在旁邊的牆上。
下一瞬，程朗的手扣住了黑衣人的脖子，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說，誰派你來的。」
黑衣人憋得滿臉通紅，眼中滿是驚恐：「程……程大人饒命……是……是程小姐……」
程朗眸色一沉。
「程雪薇？」
「是……是她……她說……只要S了您妹妹……就給一千兩……」
程朗松開手，黑衣人跌落在地，捂著脖子劇烈咳嗽。
「滾回去告訴她。」
程朗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想要我妹妹的命，先問問我的刀答不答應。」
黑衣人連滾帶爬地跑了。
程朗轉過身，看著我，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剛才那一刻，我真的以為自己要S了。
可程朗站在我面前，像一座山。
「怕嗎？」他問。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頭。
「不怕，有我在。」
6
那日之后，程雪薇被禁足了。
侯夫人哭了好幾場，求侯爺和程朗放人，可兩人誰都不松口。
我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可青竹悄悄告訴我，程雪薇在院子裡砸了滿地的瓷器，嘴裡天天咒我不得好S。
「小姐，您可得小心些。」
青竹一臉擔憂，「程小姐那人，奴婢伺候過，心眼小得很，她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點點頭，沒說話。
從小在鄉下長大，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你退一步，她就進一丈。
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她知道你不是好欺負的。
可我沒料到，程雪薇的膽子比我想象的還要大。
三日后，侯府來了貴客。
是太后的侄女，端敏郡主。
侯夫人早早就讓人來傳話，讓我梳洗打扮，去正廳見客。
我換了身新做的衣裳，跟著丫鬟往正廳走。
穿過花園時，我忽然聽見假山后有人在說話。
「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是程雪薇的聲音。
我腳步一頓，示意青竹噤聲，悄悄靠近了些。
「準備好了，小姐放心。」
一個婆子的聲音，「那藥奴婢託人從南疆弄來的，無色無味，喝下去一個時辰后才發作，查不出來。」
「好。」
程雪薇的聲音裡帶著刻骨的恨意，「今日端敏郡主在，我要讓那賤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出盡洋相。等大哥知道她幹了什麼好事，看他還怎麼護著她！」
我的心猛地一沉，又是這種下作手段。
我深吸一口氣，沒有打草驚蛇，帶著青竹悄悄離開了花園。
正廳裡，端敏郡主正與侯夫人說笑。
她生得端莊秀麗，一身緋色宮裝，舉手投足間盡是貴氣。
看見我進來，她微微挑眉：「這位就是意寧妹妹？」
我上前見禮：「見過郡主。」
「快起來。」
端敏郡主笑著拉住我的手：「早就聽說程大人找回了親妹妹，今日一見，果然是個清秀佳人。」
她話音未落，程雪薇從外面走了進來。
她換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打扮得素淨雅致，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仿佛之前的事從未發生過。
「郡主姐姐。」
她上前行禮，聲音柔得像水：「許久不見，郡主姐姐越發好看了。」
端敏郡主淡淡點頭：「雪薇也在。」
只這一句，親疏立現。
程雪薇臉色微僵，卻很快恢復了笑意。
她走到我身邊，親熱地挽住我的胳膊：「姐姐，今日郡主來，咱們可得好好招待。」
「我特意讓人備了上好的茶點，待會兒咱們一起陪郡主賞花。」
她靠得太近，我聞到她身上濃鬱的脂粉香，胃裡一陣翻湧。
我輕輕抽回手：「多謝妹妹費心。」
程雪薇眼中閃過一絲陰鸷，卻仍是笑著。
茶點上來了，精致的青瓷茶盞裡，茶湯清亮，香氣撲鼻。
丫鬟先給端敏郡主奉茶，然后是侯夫人，接著是我。
我端起茶盞，正要送到唇邊，餘光卻瞥見程雪薇正盯著我，眼中帶著掩飾不住的期待。
我放下茶盞。
「怎麼了？」
侯夫人皺眉，「意寧，可是茶不合口味？」
我搖搖頭，看向程雪薇：「妹妹方才說，這茶是你特意讓人備的？」
程雪薇臉色微變，強笑道：「是啊，我特意讓人從南邊買的上好龍井，姐姐不喜歡？」
「喜歡。」
我端起茶盞，遞到她面前，「既是妹妹的心意，不如妹妹先嘗一口？」
廳中驟然安靜。
程雪薇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白了下去：「姐姐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道，「只是妹妹方才在花園裡說的話，我不小心聽見了。那無色無味的藥，是從南疆弄來的吧？」
程雪薇猛地后退一步：「你胡說什麼，我什麼時候……」
「夠了！」
程朗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他大步走進正廳，身后跟著幾個大理寺的差役。
他的目光掃過程雪薇，眼神冰冷。
「程雪薇，你可知罪？」
程雪薇渾身發抖，卻還在強撐：「大哥，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是姐姐她冤枉我，她……」
「冤枉你？」
程朗冷笑一聲，從袖中掏出一張紙，「這是你身邊婆子的供詞，她已經全都招了，你讓她去南疆買藥，讓她在今日的茶裡下毒，想讓我妹妹在端敏郡主面前出醜。」
「你還有什麼話說？」
程雪薇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她張了張嘴，忽然撲通一聲跪在侯夫人面前，抱住她的腿：「母親，母親救我，我是被冤枉的，一定是那個婆子被人收買了陷害我！」
侯夫人臉色青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端敏郡主站起身，冷眼看著這一幕，淡淡道：「看來本郡主今日來得不巧，撞上了侯府的家務事。」
「既如此，本郡主就先告辭了。」
她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手：「意寧妹妹，往后若是有空，來我府上坐坐。」
說罷，她帶著丫鬟揚長而去。
侯夫人終於回過神來，顫聲道：「朗兒，你……你這是做什麼？雪薇縱然有錯，你也不能讓大理寺的人來拿她啊！她是你妹妹！」
「妹妹？」
程朗看向程雪薇，眼中沒有一絲溫度：「她配嗎？」
7
他揮了揮手，差役上前，將程雪薇從侯夫人身上扯開。
程雪薇拼命掙扎，尖聲叫道：「父親，父親救我，我真的沒有……」
侯爺坐在主位上，一直沒有說話。
此刻，他終於站起身，走到程雪薇面前。
程雪薇眼中燃起希望：「父親……」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
侯爺的手還在發抖，他看著程雪薇，眼中滿是失望與痛心：「雪薇，我待你不薄。十五年來，我把你當親生女兒養大，給你最好的吃穿，請最好的嬤嬤教導。可你……你是怎麼回報我的？」
「你先是陷害意寧，現在又要在茶裡下毒，下次呢？下次是不是要S人放火？」
程雪薇捂著臉，眼淚滾滾而下：「父親，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夠了。」
侯爺背過身去，不再看她，「帶走吧。」
程雪薇被差役拖了出去，她的尖叫聲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門外。
侯夫人哭得幾乎暈厥，被丫鬟扶回了房。
廳中只剩下我、程朗和侯爺。
侯爺沉默了很久，終於轉過身，看向我。
他的眼中有著復雜的神色。
「意寧。」
他走到我面前，聲音沙啞，「是為父不好，這些年，讓你受苦了。」
我看著他，不知該說什麼。
這個男人是我的親生父親，可十五年來，我從未見過他。
他對我來說，只是一個陌生人。
「父親不必如此。」
我垂下眼，「都過去了。」
他嘆了口氣，從袖中掏出一塊玉佩，遞到我面前。
「這是你祖母留給嫡女的玉佩，本該你一出生就給你的，現在……物歸原主。」
我看著那塊玉佩，玉質溫潤，雕工精美，一看就是傳家之物。
我伸手接過：「多謝父親。」
侯爺點點頭，轉身離開了。
廳中只剩下我和程朗。
我握著那塊玉佩，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十五年了，他們終於想起，我才是程家的嫡女。
可這十五年的苦，一塊玉佩就能彌補嗎？
「在想什麼？」
程朗的聲音響起。
我抬頭看他：「大哥，你早知道她會動手？」
程朗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從她上次找S手開始，我就讓人盯著她了。」
他看著我，目光幽深，「意寧，我不能再讓你出事。」
我心裡一動。
「大哥，你那天說的前世……到底是怎麼回事？」
程朗沒有回答。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我，看著窗外的天空。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如果我說，我做過一個夢，夢裡你S了，S在我面前，你信嗎？」
我愣住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夢裡，程雪薇聯合外人，想要害S我，你替我擋了一刀，你S的時候，手裡還握著我給你買的糖人。」
「你說，大哥，我不怪你。」
他的肩膀微微顫抖。
我站在原地，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原來如此。
原來他對我好，是因為在夢裡已經失去過我一次。
我走上前，站在他身邊。
「大哥。」
他側頭看我。
我笑了笑：「夢都是反的。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他看著我，眼中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半晌，他忽然伸手，輕輕揉了揉我的頭發。
「嗯，好好的。」
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