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侯夫人天天以淚洗面,求侯爺去說情。
可侯爺鐵了心,硬是沒松口。
我以為事情到此為止了。
可我沒料到,程雪薇還有后手。
三日后,大理寺突然來人,說程雪薇在獄中撞牆自盡,被人救下后,吐出了一個驚天秘密。
她說,當年抱錯孩子的事,是有人故意為之。
而那個人,是侯夫人身邊的劉嬤嬤。
程朗親自帶人回府,將劉嬤嬤抓了起來。
一審之下,劉嬤嬤全招了。
原來,當年侯夫人生我時,程雪薇的生母也恰好臨盆。
那女人是侯府的一個粗使丫鬟,與外人私通有了身孕,怕被趕出去,就求劉嬤嬤幫忙。
劉嬤嬤收了銀子,將我抱給那女人,將程雪薇抱進了侯府。
那女人后來帶著我逃出京城,輾轉去了鄉下,將我賣給了養父母。
而程雪薇,就這樣成了侯府的嫡女,享了十五年的榮華富貴。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侯夫人直接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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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爺臉色鐵青,當場命人將劉嬤嬤杖斃。
至於程雪薇的生母,早就S了多年,無從追究。
我站在廳中,聽著這一切,心裡卻出奇地平靜。
原來,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場陰謀。
我不是被抱錯的,我是被故意換走的。
程朗走到我身邊,低聲道:「意寧,你若想處置程雪薇,我這就去辦。」
我搖搖頭。
「不必了。」
我看著窗外,「讓她活著吧,活著比S了更難受。」
程朗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程雪薇被從大牢裡放了出來,卻不再是侯府的小姐。
侯爺給了她一間小院子,一個月二十兩銀子的月錢,讓她自生自滅。只是有一條,不準再踏入侯府半步,不準再自稱程家女。
程雪薇走的那天,我站在侯府門口看著她。
她瘦了很多,臉色蒼白,看見我,她眼中閃過刻骨的恨意。
「程意寧,你滿意了?」
我看著她,平靜道:「我沒什麼不滿意的,這一切,是你自找的。」
她冷笑:「自找的?我憑什麼不能爭?我做了十五年侯府小姐,憑什麼你一來,我就要把一切都還給你?」
「因為那些東西,本來就不是你的。」
她愣住了。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道:「程雪薇,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安安分分,不害人,不算計,侯府未必會虧待你。」
「可你偏要貪心,偏要用下作手段,是你自己,把路走絕了。」
8
程雪薇走后,侯府安靜了許多。
侯夫人病了一場,病好后整個人像老了十歲,再也不復從前的張揚。她偶爾會來我院子裡坐坐,帶著小心翼翼的神色,想說什麼又不知該說什麼的樣子。
我不討厭她,但也親近不起來。
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強求不來。
倒是侯爺,隔三差五讓人送東西來,上好的綢緞、新打的首飾、南邊進貢的果子,堆了滿滿一屋子。
我都收著,不用,也不扔。
程朗笑話我:「你這是打算開鋪子?」
我白他一眼:「留著,萬一哪天落魄了,能換幾個錢。」
他臉上的笑倏地斂去,正色道:「不會。」
「有我在,你不會再落魄。」
我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心裡一暖,嘴上卻道:「知道了知道了,大哥最厲害,行了吧?」
他這才滿意地點頭。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我以為往后餘生,大概就是這樣平淡地過下去了。
直到那天夜裡,我睡不著,便獨自爬上假山上的小亭子。
這是程朗帶我來過的地方,如今成了我的秘密角落。
坐在亭子裡,能看見整個侯府的燈火,也能看見遠處京城的萬家燈火。
我正看得出神,忽然聽見身后有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程朗。
他穿著家常的袍子,手裡拎著一壺酒,看見我,微微挑眉:「搶我的地盤?」
我笑:「大哥的地盤,誰敢搶?」
他在我旁邊坐下,將酒壺遞過來:「喝不喝?」
我搖搖頭。
他也不勉強,自己仰頭喝了一口。
月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眉眼間卻帶著一絲我從未見過的落寞。
「大哥有心事?」我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意寧,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沒有那麼好,你會不會……」
話說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我一愣:「會不會什麼?」
他搖搖頭,又喝了一口酒:「沒什麼,胡話罷了。」
我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奇怪的念頭,他似乎總有些話想說,卻又說不出口。
「大哥。」
我輕聲道:「你那個夢,后來怎麼樣了?」
他握著酒壺的手微微一緊。
「夢裡,」
他的聲音低沉,「你S后,我瘋了。」
「我S了程雪薇,S了所有害你的人,可你還是活不過來。」
「我抱著你的屍體坐了一天一夜,最后抱著你跳了崖。」
我怔住了。
他轉過頭看我,月光下那雙眼睛幽深如潭:「醒來后,發現自己回到了十五年前,你還沒被抱走的時候。」
「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可找遍了整個鄉下,都沒找到。直到三個月前,才打聽到你的下落。」
「所以你來接我的時候……」
「是。」
他打斷我,「我來接你回家。」
我看著他,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漲漲的,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原來他對我好,不是因為兄妹之情。
是因為他失去過我一次。
「大哥。」
我輕聲道,「那個夢已經過去了。」
「我現在好好的,就在你面前。」
他看著我,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比月光還要溫柔。
「嗯。」
他說,「我知道。」
9
后來我才知道,程朗這些年一直在查當年的事。
他查到了程雪薇生母的底細,查到了劉嬤嬤的勾當,甚至查到了當年收買劉嬤嬤的幕后主使。
是侯府的一個遠方親戚,覬覦侯府的財產,想用換子之計讓侯府絕后。
那個親戚早就S了,可他的后人還在。
程朗沒有手軟,將那些人一個個揪了出來,送進了大牢。
「斬草除根。」他說這話時,眼底沒有一絲溫度。
我沒說什麼。
在鄉下長大的這些年,我早就明白了一個道理。
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程雪薇被送去莊子上后,沒過半年就瘋了。
據說她日日鬧騰,說自己是侯府小姐,說有人要害她,鬧得莊子上的下人不得安生。
后來她竟放火燒了房子,差點把自己燒S。
侯爺去看過一次,回來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嘆道:「自作孽,不可活。」
程朗問我:「你想去看看她嗎?」
我搖搖頭。
沒什麼好看的。
路是她自己選的,怨不得旁人。
轉眼一年過去。
這一年裡,我學會了京城的規矩,也學會了和侯府的人相處。
侯夫人漸漸不再對我小心翼翼,偶爾會拉著我的手說些家常,給我做幾件衣裳。雖然談不上多親近,但到底有了幾分母女的樣子。
侯爺依舊寡言,但每次見我,眼底總有幾分愧疚和疼惜。
至於程朗,他還是老樣子,在外人面前冷得像塊冰,在我面前卻總是絮絮叨叨,管東管西。
「天冷了,多穿件衣裳。」
「別吃那麼多涼的,傷胃。」
「晚上別一個人往外跑,不安全。」
我聽得耳朵起繭子,他卻樂此不疲。
青竹偷偷跟我說:「世子爺對小姐真好,奴婢在侯府這麼多年,從沒見過世子爺對誰這麼上心過。」
我笑了笑,沒說話,是啊,他對我真好。
10
這年秋天,端敏郡主設宴,請我去賞菊。
我換了身新做的衣裳,剛要出門,程朗就堵在院門口。
「穿這麼少?」他皺眉。
「不少了,兩層呢。」
「外頭風大,加件鬥篷。」
「……」
我認命地回去加鬥篷。
他這才滿意,親自送我上馬車,臨走前還不忘叮囑:「酉時前回來,我讓人做了你愛吃的桂花糕。」
我哭笑不得:「大哥,我才出門,你就惦記我回來了?」
他看著我,目光認真:「早點回來,我等你。」
我心裡一暖,點點頭:「知道了。」
馬車駛出侯府,我掀開車簾回頭看,他還站在門口,目送著我遠去。
那一刻,我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有他在,真好。
宴席散時,已是酉時。
我記著程朗的話,推了端敏郡主的挽留,匆匆往回趕。
馬車剛到侯府門口,就看見程朗站在那兒,像是等了很久。
他看見我,眉頭松開,迎上前來:「回來得挺早。」
「大哥讓酉時前回來,我哪敢晚?」
他嘴角微微揚起,伸手接過我的披風:「餓了吧?桂花糕剛蒸好,還熱著。」
我跟在他身后往府裡走,晚風拂過,吹散了一日的疲憊。
清竹院裡,桂花糕果然剛出鍋,冒著熱氣,旁邊還放著一壺溫好的牛乳。
程朗在桌前坐下,看著我吃。
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頭咬了一口糕,含糊道:「大哥不吃?」
「不餓。」
他頓了頓,「看你吃就好。」
這話說得尋常,可不知怎的,我心頭一熱。
從小到大,沒人這樣待過我。
養母家只管我能不能幹活,老寡婦待我好,可她窮,能給口吃的已是極限。
沒有人會特意蒸好糕點,站在門口等我回家。
「大哥。」
我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你為什麼對我這樣好?」
他沉默了一會兒,反問我:「你覺得呢?」
我想了想,認真道:「因為你夢裡失去過我,所以這輩子想補償我。」
他沒說話。
「可是大哥,」
我繼續道,「那只是個夢,夢裡的那個人是我, 但也不是我。你沒有虧欠我什麼, 不需要這樣……」
「如果那不是夢呢?」
他忽然開口, 打斷了我。
我一愣, 他看著我, 目光很深, 像藏著千言萬語,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良久, 他移開視線,輕聲道:「吃吧, 糕要涼了。」
那夜之后,程朗沒再提過那個夢。
日子照常過,他依舊管東管西, 依舊站在門口等我回家,依舊記得我愛吃什麼、怕什麼。
只是偶爾, 他會看著我的背影出神,目光裡帶著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不問, 他也不說。
11
這年冬天, 京城下了第一場雪。
程朗從大理寺回來, 帶了一包糖炒慄子, 還是熱的。
他敲開我院門的時候,我正裹著鬥篷在廊下看雪。
「怎麼在外面站著?」
他皺眉走過來, 將慄子塞進我手裡,「這麼涼,進去。」
我跟著他進屋, 邊剝慄子邊問:「哥今怎麼回來這麼早?」
「案子結了。」
他頓了頓,「程雪薇S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
「莊子上報來的,說是瘋病發作,掉進池塘淹S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 「侯夫哭了場,侯爺讓去收,葬了。」
我沉默了會兒,將剝好的慄子放進嘴。
「苦嗎?」他問。
我搖搖頭,不苦, 只是有些感慨。
那個在上、頤指使的侯府千, 那個費盡心思想要害我的假妹妹,就這樣悄聲息地S在了莊子上。
像雪落進池塘, 連漣漪都沒起幾個。
「意寧。」
程朗看著我, 「你會怪我嗎?」
「怪你什麼?」
「怪我當初沒有直接處置她, 留著她給你添堵。」
我搖頭:「哥做得對,讓她活著, 讓她親眼看著自己失去切, 比S更難受。」
他看著我, 眼裡閃過絲復雜的神色。
「你有時候,真的很像我。」
我笑了笑:「像你不好嗎?」
他也笑了:「好,怎麼不好。」
窗外的雪越下越, 屋炭燒得正旺,暖融融的。
我們就這樣坐著, 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真好,這樣的日暖暖的,我心生歡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