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這個赝品識趣退場。
為了不耽誤王府運轉,我將瑣事一一交代給眾人。
可奇怪的是所有人一聲不吭。
空氣安靜得可怕,仿佛我交代的是什麼遺言。
我正要跨出大門,管家卻突然擋住了我的去路,神色復雜地問:
“您不等王爺回來嗎?”
1
福伯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巨石砸進S水裡,激起一片沉悶的回響。
我抬眼看他,這位在王府待了一輩子的老人,此刻臉上溝壑縱橫,寫滿了掙扎與不忍。
等他回來?
多麼可笑的問話。
我平靜地開口,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福伯,王爺回來要見的,是柳家小姐,未來的寧王妃。”
“不是我這個冒名頂替了三年的赝品。”
我的話音落下,周圍的空氣似乎又凝固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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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僕婦們的頭垂得更低了,有人甚至發出了極力壓抑的抽噎聲。
我心中沒有半分動容,只有一片荒蕪的冷寂。
三年前,我還是個在街頭掙扎求生的孤女,是柳家相中了我。
真正的相府千金柳若雪病入膏肓,而戰功赫赫的寧王蕭景行重傷垂危。
一樁荒唐的衝喜婚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柳若雪金枝玉葉,自然不肯嫁過去守活寡。
於是,我這個八字相合,容貌又有三分相似的孤女,就成了最好的棋子。
柳夫人捏著我的下巴,語氣冰冷又帶著施舍。
“蘇晚,好好當你的假王妃,等若雪病好了,少不了你的好處。”
“到時候,一筆銀子,一張良籍,還你自由身。”
自由,多麼誘人的字眼。
我點頭應下,從此成了柳若雪的影子,被鎖在這座華麗的牢籠裡。
三年來,我兢兢業業地扮演著寧王妃的角色。
蕭景行昏迷不醒,王府內人心渙散,賬目混亂,庫房虧空。
我花了整整一年時間,將一筆筆爛賬理清,把一個個蛀蟲揪出。
又用兩年,開源節流,讓王府的開支足足節約了三成。
府裡的下人,從最初的輕視,到后來的敬畏,再到如今的依賴。
可這一切,都捂不熱蕭景行那顆心。
他醒來后,看到我,眼中沒有半分新婚妻子的柔情,只有審視和冷漠。
他知道我是個替代品,一個用來給他衝喜的工具。
所以這三年來,他從未正眼瞧過我。
每個月的初一和十五,他會雷打不動地來到我的院子。
我們之間沒有夫妻之實,他只是在房裡的檀木椅上枯坐一夜,天亮便走。
我們之間說的話,加起來都湊不齊一本書的序言。
現在,他的白月光,真正的柳若雪回來了。
我這個赝品,也該被掃地出門了。
“王妃……”
丫鬟春禾端著一碟桂花糕走過來,眼眶紅得像兔子。
這是我最愛吃的點心,春禾的手藝,京城一絕。
我拿起一塊,放進嘴裡,細細地嚼。
很甜,甜得發膩,一直膩到心裡,泛起一陣陣酸楚。
“以后別做了,怪浪費的。”我輕聲說。
春禾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廚房的張大娘提著一個瓦罐擠了過來,不由分說地塞進我的包袱裡。
“王妃,這是老奴自己做的醬黃瓜,您路上帶著吃,開胃。”
她粗糙的手緊緊抓著我的胳膊,掌心的溫度滾燙。
門口的護院們不知何時已經站成了兩排,默默地為我清開了一條通往府外的路。
他們一個個都板著臉,神情肅穆,像是要去上戰場。
我看著他們,看著這一張張熟悉又關切的臉。
三年啊。
我以為自己只是個過客,沒想到還是在這座冰冷的王府裡,留下了一些溫度。
可這些溫度,又有什麼用呢?
這滿府的人心,終究抵不過蕭景行輕飄飄的一句“她回來了”。
我收回目光,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提起腳邊的包袱。
“福伯,讓開吧。”
我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
福伯還想說什麼,但看著我的眼神,最終還是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默默地側開了身。
我邁開步子,一步,兩步,走向那扇朱紅色的大門。
門外,是自由,是我失去已久的新生。
2
我剛走到門口,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緊接著,一頂極盡奢華的八抬大轎在王府門前穩穩停下。
轎簾被一只纖纖玉手掀開,一個身穿水藍色長裙的女子,在丫鬟的攙扶下,緩緩走了出來。
她身形纖弱,面色蒼白,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眉眼間帶著久病初愈的脆弱,楚楚可憐,正是柳若雪。
我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她。
這就是我扮演了三年的角色,這就是蕭景行心心念念的女人。
幾乎是同時,蕭景行策馬而至,他一身玄色錦袍,身姿挺拔如松。
當他看到柳若雪的那一刻,那雙常年冰封的眸子裡,瞬間迸發出了我從未見過的光彩。
那是混雜著狂喜、珍視、還有失而復得的后怕。
他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大步流星地朝著柳若雪走去。
他的目光裡,只有她一人。
他完全無視了站在門口,提著包袱,像個局外人一樣的我。
我的心,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針,輕輕扎了一下。
不疼,但很麻木。
“景行哥哥。”
柳若雪的聲音又輕又柔,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
“若雪,你終於回來了。”蕭景行的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溫柔。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擁抱她,但又顧忌著什麼,最終只是輕輕扶住了她的手臂。
“路上辛苦了,先進府歇息。”
柳若雪這才仿佛剛剛看到我一般,柔柔弱弱地朝我這邊看過來,對著我盈盈一拜。
“這位想必就是蘇姐姐了,這三年,多謝姐姐替我照顧景行哥哥和王府。”
她的姿態放得很低,口中叫著姐姐,可那眼神裡的得意和宣示主權的意味,卻是毫不掩飾。
她根本不等我回話,便轉向蕭景行,眼眶一紅,淚珠就在眼眶裡打轉。
“景行哥哥,你不知道,我這幾年在外面養病,吃了好多苦,每天喝著苦澀的湯藥,心裡想的念的都是你。”
她這番話,說得蕭景行眉頭緊鎖,眼中的憐惜幾乎要溢出來。
“都過去了,以后有我在,不會再讓你受一點委屈。”
他承諾著,語氣是那樣的鄭重。
我站在一旁,像是在看一出精彩的才子佳人久別重逢的戲碼。
而我,就是那個多餘的,礙眼的背景。
我清了清嗓子,打斷了他們之間的濃情蜜意。
“王爺,柳小姐。”
“既然柳小姐已經回來了,那我們的契約也算到期了。”
“告辭。”
我說完,提著包袱就要走。
“站住。”
蕭景行的聲音冷了下來,像臘月的寒風。
他終於舍得將目光分給我一絲,眉頭緊緊皺起,帶著明顯的不悅。
“什麼契約?本王怎麼不知道?”
我心中冷笑,他當然不知道。
這樁交易,從頭到尾都是我和柳家的事,他這個高高在上的寧王,又怎麼會關心一個衝喜工具的來歷和去處。
“王爺不必知道,總之,我該走了。”
我的態度很堅決。
柳若雪立刻拉了拉蕭景行的袖子,善解人意地說:“景行哥哥,姐姐想必是累了,不如就讓她先在府裡住下吧,有什麼事,我們從長計議。”
蕭景行看了看柳若雪,又看了看我,最終冷冷地拋下一句。
“先住下,本王稍后會處理。”
這是一種不容反駁的命令。
我沒有再爭辯,因為我知道,毫無意義。
柳若雪被蕭景行親自扶著,一路迎進了王府最好的院子——聽雪閣。
我聽說,那是蕭景行母親生前最愛的地方,裡面的每一處景致,都由他親手設計。
而我這個當了三年的王妃,連聽雪閣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真是諷刺。
當晚的晚宴,更是將這種諷刺推向了頂峰。
長長的紫檀木桌,蕭景行和柳若雪坐在主位,而我被安排在最末席的位置。
席間,蕭景行不斷地為柳若雪布菜,噓寒問暖,溫柔備至。
他們聊著小時候的趣事,聊著這三年的思念,旁若無人。
我就像一個透明的影子,默默地吃著自己碗裡的飯。
飯菜很精致,但我卻食之無味。
突然,“啪”的一聲脆響。
柳若雪失手打碎了一只白玉碗,那是蕭景行最愛用的一只。
她立刻嚇得花容失色,眼淚汪汪地站起來。
“景行哥哥,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剛回來,手還有些笨。”
要是換做府裡任何一個下人打碎這只碗,恐怕都免不了一頓重罰。
可蕭景行只是立刻起身,緊張地檢查她的手有沒有被劃傷。
“無妨,一只碗而已,碎了再換就是,你的手沒傷到吧?”
他溫言安慰著,語氣裡沒有半分責備。
我放下筷子,看著這一幕,心中最后一點殘存的溫度,也徹底熄滅了。
原來,不是他天性冷漠,只是他的溫柔,從來都不屬於我。
我的心,在這一刻,徹底S了。
3
第二天一早,柳若雪就來到了我的院子。
她身后跟著一大群丫鬟婆子,浩浩蕩蕩,氣勢十足。
“姐姐,妹妹初來乍到,對府中事務還不熟悉,想來向姐姐請教一番。”
她笑得溫婉,姿態謙和,仿佛真的是來虛心求教的。
我正在院子裡修剪一盆蘭花,聞言,頭也未抬。
“柳小姐想請教什麼?”
“自然是這王府的中饋了。”她理所當然地說,“景行哥哥已經答應,日后這王府上下,都由我來打理。”
我放下手中的剪刀,拍了拍手。
“好啊。”
我轉身進屋,將早就準備好的幾大箱賬本,還有庫房的鑰匙,全都拿了出來。
“這是王府三年來所有的賬目,每一筆進出都有記錄。”
“這是庫房的鑰匙,裡面所有的物品,也都有詳細的清單。”
“柳小姐可以隨時派人清點,若有任何差池,我一力承擔。”
我交接得如此幹脆利落,反倒讓柳若雪愣了一下。
她大概以為我會哭鬧,會不甘,會SS抓住這管家大權不放。
可惜,我讓她失望了。
這些東西,於我而言,從來都是責任,而不是權力。
現在有人接手,我求之不得。
柳若雪很快回過神,她接過賬本,開始一頁頁地翻看。
她的動作很慢,看得極其仔細,顯然是想從裡面找出些錯處來。
看了半天,她終於指著其中一頁,蹙眉道:“姐姐,為何上個月採買布匹的開支,會比平時高出這麼多?這……怕是有些不合規矩吧?”
她的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在場的所有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在暗示我中飽私囊了。
我還沒開口,跟在我身后的福伯卻忍不住了。
“柳小姐,您有所不知。”
福伯上前一步,恭敬地解釋道:“上個月天氣轉寒,王妃體恤我們這些下人,特意吩咐採買了一批上好的棉布,為府裡每個人都添置了一套冬衣。這筆開支,是王妃自掏腰包補上的,並未動用王府的公中款項。”
柳若雪的臉色一僵。
恰在此時,蕭景行走了進來。
他大約是聽到了剛才的對話,面色有些不悅。
“福伯,這裡何時有你說話的份了?”他冷聲呵斥道。
福伯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低著頭退到了一邊。
柳若雪立刻換上一副委屈的模樣,走到蕭景行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