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紅酒潑下來的時候,沈念沒有躲。


深紅色的液體從頭頂澆下,順著額頭淌過鼻梁,滴落在米白色的裙子上,洇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冰涼的酒液灌進衣領,順著鎖骨往下淌,她整個人像被人從紅酒桶裡撈出來一樣。


全場幾百號人,沒有一個人出聲。


所有人都看見了。所有人都沒動。


沈婷站在她面前,手裡的酒杯還舉在半空,嘴角掛著一絲得意的笑。她穿著一襲高定紅色禮服,十二釐米的銀色高跟鞋讓她比沈念高出半個頭。她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湿透的女孩,聲音甜得像摻了毒藥:


“你這種身份的人也配出現在這裡?你連我媽的鞋跟都不如。”


她的閨蜜們配合地笑起來,有人舉著手機,鏡頭對準沈念狼狽的臉。


快門聲此起彼伏。


沈念沒有動。她站在原地,紅酒從發梢一滴一滴墜落,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濺開小小的花。她的睫毛上掛著酒液,視線有些模糊,但她看得很清楚。


人群最前方,沈正鴻站在父親的位置上,西裝筆挺,表情嚴肅,一言不發。


他甚至沒有皺一下眉頭。


親生女兒被當眾潑酒,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沈念忽然想笑。她想起母親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念念,不要恨他們。恨會讓你變得和他們一樣。你要看清楚他們,等你看清了,你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她看了二十二年。


今天,終於看清楚了。


她慢慢地抬起手,用手背擦掉臉上的酒漬。動作不急不緩,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沒有哭,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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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婷被她這副反應弄得有些莫名其妙,正要再開口。


宴會廳前方的大屏幕忽然亮了。


“暗流財團全球發布會·同步直播”幾個大字浮現在屏幕上,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拉了過去。


沒有人注意到,沈念擦臉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動了動。


那是她的信號。


大屏幕上畫面切換。全球十二個分會場的鏡頭同時對準了同一個位置——舞臺中央。聚光燈亮起,一個身影從暗處走出來,不急不緩地站到鏡頭前。


宴會廳裡的幾百號人,同時停止了呼吸。


屏幕上的人穿著一件被紅酒浸透的米白色舊禮服,頭發湿漉漉地貼在臉上,睫毛上還掛著沒擦幹的酒液。她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S水,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和站在宴會廳角落裡那個渾身狼狽的女孩,一模一樣。


沈念。


她抬起頭,對著鏡頭淡淡一笑。


“各位,初次見面。我是沈念,暗流財團CEO。”


S寂。


沈正鴻手裡的紅酒杯從指間滑落,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渣。


李淑芬臉上的表情像被人用力擰了一下,扭曲得不成樣子。


沈婷的笑還掛在臉上,但已經完全僵硬了,嘴唇微微顫抖著,喉嚨裡發出一聲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聲音。


“不可能……你假冒的!”


她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


“你怎麼可能是暗流的人?你一個野——”


話沒說完。


宴會廳的大門被推開了。


十二個穿黑色西裝的人步伐一致地走進來,每個人的胸前都別著一枚紫金色徽章——暗流財團的標志。他們分列兩排,中間讓出一條通道。


緊隨其后進來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白人男性。在場的金融圈人士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菲利普·莫裡斯。瑞士銀行亞太區總裁。


全球排名前十的金融界大佬。


他徑直走到沈念面前,微微欠身,態度恭敬得像面對一位皇室成員。


“沈女士,很抱歉來晚了。”


沈念搖搖頭:“不晚。剛好。”


莫裡斯直起身,轉向宴會廳裡目瞪口呆的眾人,從助手手中接過一份文件,展開,聲音洪亮得像在宣讀一份聖旨:


“沈念女士名下資產包括但不限於:全球一百二十七家全資子公司、三家控股上市公司、私人島嶼三座、各類不動產及股權投資若幹。以上資產已通過瑞士、美國、新加坡、開曼群島等十二國法律機構聯合認證,總估值——”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全場。


“超過一千二百億美金。”


一千二百億。美金。


這個數字像一顆炸彈,把所有人的理智炸得粉碎。


沈正鴻的雙腿終於撐不住了。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身邊的桌子,桌布被他拽得歪斜,酒瓶酒杯哗啦啦倒了一片。他看著沈念,那個被他扔在佣人房二十二年、吃剩飯穿舊衣、被自己老婆和女兒當狗一樣使喚的私生女,此刻就站在他面前,渾身湿透,卻像一座山。


“念念……”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眼眶通紅,“念念,你聽爸爸說……”


沈念轉過頭看他。


眼神很平靜。沒有恨,沒有怨,沒有嘲諷。


像看一只不小心踩到的螞蟻。


“沈先生,”她的聲音不大,但在S寂的宴會廳裡,每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稍后我的律師團隊會找你談三件事。”


她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你名下沈氏集團百分之三十七的股份,其中百分之十五是我母親當年的嫁妝,請你連本帶利還回來。”


沈正鴻的臉白了一度。


“第二,你夫人李淑芬女士過去十年從我的生活費裡克扣了多少錢,我的會計師會一筆一筆算清楚。數額不小,夠判的了。”


李淑芬的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第三——”沈念的目光落在沈婷身上,“你女兒剛才當眾潑了我一杯酒。這杯酒,我會讓她用整個沈家來還。”


她說完,轉身往外走。


十二個黑衣保鏢同時轉身,為她讓開道路。莫裡斯快步跟上,在她耳邊低聲匯報著什麼。她的背影筆直,湿透的裙子貼在身上,但步伐沒有任何猶豫。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了一下。


“對了。”


她沒有回頭,聲音輕飄飄地傳過來。


“沈婷,你那杯酒裡摻了水,你以為我沒嘗出來?”


門在她身后合上。


宴會廳裡安靜了整整十秒。


然后,像炸開了鍋。


夜風迎面吹來,湿透的衣服貼在身上有些涼。沈念微微打了個寒顫,但嘴角的笑意終於藏不住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是如釋重負的笑。


二十二年。她終於不用再演了。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無聲地滑到她面前。車門打開,一個年輕男人從車裡走出來。


他穿著深藍色的西裝,身形挺拔,五官冷峻,眉眼間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感。他手裡拿著一件大衣,一言不發地披在她肩上。


沈念抬頭看他。


顧行舟。顧氏集團的掌門人,和暗流財團並列的另一個龐然大物的主人。


他比她高了將近一個頭,低頭看她的時候,那雙冷淡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點溫度。


“冷嗎?”他問。


“還好。”


“上車吧。”他拉開后車門,“給你準備了姜湯。”


沈念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會被潑紅酒?”


顧行舟面無表情地說:“因為我在宴會廳裡。”


“……你也在?”


“嗯。站在你左后方第三排。”


“那你看到我被潑紅酒,就沒想過出來幫我?”


“沒有。”


“為什麼?”


他低頭看著她,語氣認真得像在做一個學術報告:


“因為我知道你能處理。而且——”


他頓了頓。


“我要是出來了,就看不到你剛才那個樣子了。”


“什麼樣子?”


“像一頭假裝成綿羊的獅子,終於不用裝了的樣子。”


沈念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了。


她鑽進車裡,果然看到后座放著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姜湯的辛辣和甜味一起湧上來,熱氣燻得她眼眶有些發酸。


顧行舟坐在她旁邊,目視前方,聲音淡淡的。


“明天你外公會找你。”


沈念喝姜湯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還活著?”她的語氣很平靜,但握著保溫杯的手指收緊了。


“一直活著。你母親的事,他也是幕后推手之一。”


沈念沉默了很久。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像一條流動的星河,從她眼前掠過。


“沒關系。”她蓋上保溫杯的蓋子,聲音很輕。


“我等他。”


第二天清晨六點,沈念被手機震動吵醒。


她住在暗流財團位於市中心的頂層公寓裡。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際線,朝陽把雲層染成金紅色。昨晚從宴會廳離開后,她沒有回沈家那個佣人房。貼身助理林姐提前把她所有東西搬了出來,其實也沒什麼好搬的,幾件舊衣服,幾本翻爛的書,一張母親的照片。


二十二年的沈家生活,就值這點東西。


手機屏幕上顯示“門衛:沈正鴻先生在大堂等候”。


沈念放下手機,去洗漱、換衣服、吃早餐。她慢條斯理地喝了一杯咖啡,吃了兩塊三明治,又看了半小時的財經新聞。


七點十五分,她才讓林姐把人帶上來。


沈正鴻走進來的時候,沈念正坐在沙發上翻一份英文報告。她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色襯衫,頭發隨意扎著,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女孩子。


但沈正鴻一進門,腿就軟了。


他昨晚一夜沒睡。從宴會廳回去后,他打了幾十個電話,求了無數人,但沒有一個人敢幫他。暗流財團的律師團隊在今天凌晨正式向法院提交了起訴材料,沈氏集團的賬戶被凍結了三個,銀行抽貸的通知已經到了。


他辛苦三十年打下的基業,一夜之間就要完了。


“念念”


沈正鴻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他穿著昨天的西裝,領帶歪了,胡子沒刮,眼袋垂得像兩個水袋。那個在商場上叱咤風雲的沈氏掌門人,此刻看起來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頭。


他走到沈念面前,膝蓋一彎——


跪了下去。


大理石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念念,爸爸求你了!爸爸知道錯了!爸爸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媽!但沈氏是你爸爸一輩子的心血,你不能毀了它啊!你要什麼爸爸都給你!股份、房子、錢、全都給你!只求你放過沈氏!”


他的額頭磕在地上,肩膀劇烈抖動,哭聲壓抑而難堪。


沈念翻報告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父親,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尊雕像。


“沈先生,你知道我媽媽是怎麼S的嗎?”


沈正鴻的身體僵住了。


“她不是病S的。”沈念的聲音很輕,像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她是因為發現了你和李淑芬合謀侵吞她娘家資產的事,被你逼得走投無路,抑鬱而終的。”


她放下報告,站起來,走到沈正鴻面前,蹲下。


這個姿勢讓她和跪著的父親平視。


“你知道她臨終前跟我說什麼嗎?”


沈正鴻不敢看她。


“她說,讓我不要恨你。”沈念的聲音有些啞,但眼神依然平靜,“她說,恨會讓你變得和他們一樣。等你看清了,你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她伸出手,像拍一個孩子一樣,輕輕拍了拍沈正鴻的臉。


“我看清了,爸爸。”


那一聲“爸爸”叫得溫柔極了。


但沈正鴻聽到這兩個字,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沈念站起身,后退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所以,該還的,一分都不能少。”


她轉身走向門口,拉開門的瞬間,回頭看了他一眼。


“對了,你的律師應該已經告訴你了吧?挪用暗流旗下子公司資金的事,證據確鑿。金額特別巨大,情節特別嚴重”


她笑了笑。


“大概要判十年以上。”


門關上了。


沈正鴻跪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終於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嚎叫。


同一天下午,沈婷在網上發了十幾條動態。


她用五六個小號在不同的社交平臺上發帖,內容大同小異——“沈念靠出賣身體上位”、“暗流財團內部人士爆料:新CEO私生活混亂”、“私生女逆襲?不過是高級交際花”。


配圖是昨晚沈念被潑紅酒的照片,還有幾張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模糊不清的曖昧照片。


這些帖子在被發出后的半個小時內,被大量營銷號轉發,迅速衝上熱搜。


林姐看到消息的時候,氣得臉都紅了:“沈小姐,要不要馬上發律師函?”


沈念正在吃一個蘋果。她咬了一口,慢悠悠地嚼著,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內容。


“不急。”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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