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幾點?”
“下午三點。”
“幫我準備一套深色的西裝。不要裙子。”
林姐忍笑:“好的。”
下午兩點五十八分,沈念走進會場。
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外套,裡面是簡單的白色內搭,褲子是筆挺的煙管褲,腳上一雙三釐米的細跟鞋。整個人看起來幹練、冷淡,和那天宴會上穿著湿裙子狼狽離場的女孩判若兩人。
她一進門,整個會場的目光就被吸了過來。
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在偷拍,有人已經站起身準備過來寒暄。
沈念目不斜視,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她的位置在第一排最左邊,主辦方顯然還沒搞清楚她在暗流的真實地位,把中心位置留給了幾個老牌家族的代表。
她不在意。坐下來,翻開桌上的會議手冊,安靜地等著。
“這個位置不適合你。”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右邊傳來。
沈念側過頭。顧行舟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了她旁邊,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整個人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那你覺得我應該坐哪兒?”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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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上。”
沈念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今天是來給我捧場的?”
“我今天是來開會的。”他的表情一本正經,“順便給你捧場。”
臺上的主持人已經開始講話了。圓桌會議的主題是“全球資本的新格局”,到場的都是全球頂級的投資人和企業家。一個接一個的人上臺發言,觀點一個比一個宏大,數據一個比一個華麗。
沈念安靜地聽著,偶爾在手冊的空白處記幾個字。
第三位發言的是國內一個老牌家族的家主,姓陳,六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用指節敲桌子。
“現在的年輕人啊,”他話鋒一轉,目光似有似無地掃了一眼臺下,“總覺得有幾個錢就能橫著走。殊不知,商場不是靠錢堆出來的,是靠人脈、靠積累、靠資歷。有些人,一夜之間冒出來,還不知道能撐多久呢。”
會場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聽出了這話的弦外之音。
沈念沒抬頭,繼續在手冊上寫著什麼。
陳老見她不接招,又補了一句:“我聽說某些所謂的‘新貴’,連最基本的商業禮儀都不懂。昨天我派人送請柬,人家連面都沒露,就讓一個助理打發了。這是什麼做派?”
這次,目光明明白白地落在了沈念身上。
沈念終於抬起頭。
她沒有看陳老,而是看向主持人:“請問,現在是自由發言環節嗎?”
主持人愣了一下:“是的,您可以——”
“那我來說兩句。”
她站起來,轉身面對全場。動作不急不緩,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陳老剛才說的‘某些新貴’,應該是指我。陳老昨天確實派人送了請柬,我也確實沒去。原因很簡單——”
她頓了一下。
“請柬上寫的是‘沈念女士’。但陳老派來的人,到了之后說的是‘請那個姓沈的小姑娘下來一趟’。”
全場安靜。
“我的人問他,有沒有預約。他說,‘一個剛冒頭的小丫頭,要什麼預約’。”
沈念笑了笑。
“陳老,您覺得我不懂商業禮儀。但我覺得,商業禮儀的第一條,應該是互相尊重。您連我的名字都不願意好好叫,我為什麼要去赴您的宴?”
陳老的臉色變了。
沈念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另外,您剛才說‘商場不是靠錢堆出來的,是靠人脈、靠積累、靠資歷’——您說得對。但您漏了一條。”
她豎起一根手指。
“商場,是靠實力說話的。”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一個頁面,投影到大屏幕上。
“這是暗流財團過去三年的財報摘要。各位可以看一下,在陳老口中‘不知道能撐多久’的暗流,這三年的資產增長率是多少。”
屏幕上出現了一串數字。
全場倒吸一口涼氣。
年均增長率——百分之三十七。
在過去的三年裡,全球經濟的寒冬期,暗流財團的資產增長了將近四成。
“這些數字,是我十六歲那年接手暗流之后,一手一腳做出來的。”沈念收起手機,看著陳老,“所以,陳老,您說年輕人不懂商場——我不認同。您說資歷比實力重要——我更不認同。”
她微微欠身。
“謝謝您的指教。改天您願意好好叫我的名字,我請您喝茶。”
全場沉默了三秒。
然后,掌聲響起來了。
不是客套的掌聲,是真真切切被震住的掌聲。
陳老坐在臺上,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沈念坐回座位上,翻開了會議手冊,繼續寫她的筆記。
旁邊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她側頭。顧行舟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翹起,眼睛看著臺上的主持人,表情還是一本正經。
“你笑什麼?”她小聲問。
“沒什麼。”
“你明明在笑。”
“我在想,”他終於轉過頭看她,眼裡的笑意藏不住了,“你剛才說的‘請喝茶’,是認真的嗎?”
“當然認真的。我又不缺那點茶葉錢。”
“那我也能去嗎?”
沈念看了他一眼。
“你來不用請柬。”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但顧行舟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會議結束后,沈念走出會場,發現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邁巴赫,不是她的車。
車窗搖下來,顧行舟坐在駕駛座上。
“上車,送你回去。”
“我有車。”
“我知道。但我順路。”
“你住在城東,我住在城西。哪裡順路了?”
顧行舟面不改色:“地球是圓的,哪條路都順路。”
沈念看著他,沒忍住笑了出來。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
“你這個人,真的很不會找借口。”
“我一般不找借口。”他發動車子,“今天是特例。”
“為什麼是特例?”
他沒有回答,伸手打開了副駕駛前面的儲物箱。
裡面放著一杯熱咖啡,杯壁上寫著“Life is beautiful”。
旁邊還有一小盒馬卡龍,粉色的,上面系著白色的絲帶。
“給你的。”他說,目視前方,表情淡淡的,“開會的時候你一口東西都沒吃。”
沈念看著那盒馬卡龍,忽然想起一件事。
“宴會那天,你站在左后方第三排。你怎麼記得那麼清楚?”
“因為我在數。”
“數什麼?”
“數她潑你之前,你忍了多少次。”
沈念的手停在馬卡龍的絲帶上。
“十七次。”他說,“從我認識你到現在,我看到你被欺負了十七次。你一次都沒有還手。”
車裡安靜了很久。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窩囊?”她的聲音很輕。
“不是。”他的語氣很認真,“我覺得你很能忍。能忍的人,要麼是真的懦弱,要麼是——”
他頓了頓。
“在等一個最好的時機。”
沈念低頭拆開馬卡龍的絲帶,拿了一顆粉色的放進嘴裡。
甜得剛好。
“你猜對了。”她說,嘴角沾了一點奶油,“我就是在等。”
“等什麼?”
“等他們把所有醜陋都露出來。這樣我動手的時候,才不會覺得自己不夠狠。”
顧行舟沒有說話,只是把車裡的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
車窗外,城市的霓虹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沈念靠在椅背上,手裡捏著那杯咖啡,忽然覺得這座她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城市,今晚看起來不太一樣了。
不是城市變了。
是她終於可以不用低著頭走路了。
沈正鴻的判決下來得比預期快。
挪用資金罪、職務侵佔罪、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罪——三罪並罰,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六個月。
李淑芬的判決更重:洗錢罪、挪用公款罪、故意傷害罪(致人重傷)——十五年。
故意傷害罪那條,是因為沈念七歲那年發高燒,李淑芬不讓送醫,導致沈念高燒驚厥,留下了輕微的偏頭痛后遺症。這件事,沈念的醫療記錄上有明確記載,當年偷偷給她喂藥的保姆也出庭作證了。
法庭上,李淑芬聽到“十五年”的時候,直接癱在了被告席上。
沈婷坐在旁聽席上,哭得渾身發抖。
宣判結束后,沈念走出法院大門。秋天的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臺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桂花的香味。
“沈小姐。”
她轉過身。沈婷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出來,站在她身后三步遠的地方。她的妝全花了,眼睛紅腫得像兩個桃子,嘴唇上全是咬出來的血痕。
“你滿意了嗎?”沈婷的聲音嘶啞,帶著恨意,“我爸我媽都進去了,沈家完了,你滿意了嗎?”
沈念看著她。
“你知道我媽S的那天,是什麼天氣嗎?”她忽然問。
沈婷愣住了。
“也是秋天。”沈念抬頭看了看天,“那天也出太陽,也聞得到桂花香。我坐在醫院的走廊裡,等了四個小時,沒有一個人來看我。你爸在開董事會,你媽在逛街,你在上鋼琴課。”
她低下頭,看著沈婷。
“我媽走的時候,身邊只有我。”
沈婷的嘴唇抖了抖。
“所以,你問我滿意不滿意”沈念的聲音很平靜,“我不滿意。因為就算把他們所有人都送進去,我媽也回不來了。”
她轉身走下臺階。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沈婷。”
“什麼?”
“你媽讓人把我關在閣樓裡不給飯吃的那次,是你偷偷給我送的面包。這件事,我一直記得。”
沈婷的身體僵了一下。
“所以你還能站在這裡。”沈念沒有回頭,“如果你和你爸媽一模一樣,今天你也進去了。”
她邁步走進陽光裡,頭也不回。
身后的沈婷站在原地,忽然蹲下來,捂著嘴,哭得無聲無息。
車子開出去三條街,沈念才讓司機靠邊停。
“你下去抽根煙,十分鍾。”
司機識趣地下了車。
沈念一個人坐在后座,把臉埋在手掌裡。
她沒有哭。她只是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
車窗被敲了兩下。
她抬起頭。顧行舟站在車窗外,手裡拎著一個紙袋。
她搖下車窗。
“你怎麼又出現了?”
“路過。”
“你跟蹤我?”
“不是跟蹤。”他面不改色,“是順路。”
“又是順路?”沈念終於笑了,“你除了‘順路’和‘路過’還會說什麼?”
顧行舟想了想。
“還會說——吃了嗎?”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聲。她拉開車門,讓他坐進來。
“你怎麼知道我在法院?”
“看新聞了。”他把紙袋遞給她,“判決結果出來的時候,我猜你會來這兒。”
“來這兒?”
“你媽的墓園在這條路往東三公裡。你讓司機停在這兒,是想自己走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