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念拆紙袋的手停了一下。


“你這個人,”她看著他,“真的很討厭。什麼都被你看穿了。”


“我不討厭。”他說,“我帶的牛肉面是你最喜歡的那家店的,還熱著。討厭的人不會做這種事。”


沈念打開紙袋,熱氣撲面而來。牛肉面的香味充滿了整個車廂,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那家老店——在城南的一條小巷子裡,店面又小又破,但面是真的好吃。


她上一次吃,還是母親帶她去的。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家店?”


“猜的。”


“又猜?”


“嗯。”他靠在椅背上,側頭看她,“你吃東西的時候有一個習慣。吃到好吃的,會先皺眉,再笑。上次在宴會上,你被潑紅酒之前,正在吃一塊小蛋糕。你皺眉了,但沒來得及笑。”


沈念挑起一筷子面,吸溜了一口。


皺眉。


然后笑了。


顧行舟看著她,嘴角微微翹起。


“就是這種笑。”


沈念白了他一眼,低頭吃面。吃到一半,她忽然說: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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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什麼?”


“謝謝你沒有在宴會上站出來。”她的聲音有些含糊,嘴裡還含著面條,“如果你站出來了,我就不是靠自己贏的了。”


顧行舟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


“還有,”她抬起頭,嘴角沾著湯汁,“謝謝你每次都帶吃的。我確實老忘記吃飯。”


“以后不會忘了。”


“為什麼?”


“因為以后我會提醒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但沈念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湯汁滴在了裙子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滴湯,忽然想起那天被潑紅酒的場景。


同樣是液體滴在裙子上,但感覺完全不同。


那天是冰的。


今天是熱的。


她抽出紙巾擦了擦裙子,繼續吃面。


窗外的桂花香從半開的車窗飄進來,混著牛肉面的熱氣,在這個秋天的午后,剛剛好。


沈念收到那個信封的時候,正在吃顧行舟帶來的早餐。


豆漿油條,還是那家老店的。她嚴重懷疑顧行舟把她家方圓五公裡內的早餐店都摸了一遍,每天換一家,從不重樣。


“你今天不用上班嗎?”她咬了一口油條,含糊不清地問。


“顧氏集團九點半才開門。”顧行舟坐在她對面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姿態悠闲得像在自己家。


“那你八點到我這兒來幹什麼?”


“順路。”


“你住城東,我住城西——”


“地球是圓的。”


沈念翻了個白眼,決定不再跟他糾結這個問題。


門鈴響了。


林姐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深棕色的牛皮紙信封。她的表情不太對——不是平時那種幹練的冷靜,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沈小姐,有人放在前臺的信。沒有寄件人,沒有聯系方式,只有您的名字。”


沈念接過信封。紙很厚,手感粗糙,封口處用暗紅色的火漆封著,火漆上壓著一個符號,一個圓桌,周圍環繞著十二把椅子。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顧行舟放下了報紙。


“圓桌會。”他說,語氣平靜,但眼神變了。


沈念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燙金的請柬,用英文和中文兩種文字書寫:


“尊敬的沈念女士:


誠邀您出席圓桌會第一百三十七次全體會議。


時間:本月十五日,晚八時


地點:瑞士,日內瓦湖,維尼爾莊園


議題:全球資本秩序的重構與新成員的接納


如蒙出席,請攜此請柬登機。我們會派專人接引。


圓桌會,秘書處”


請柬的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字跡潦草,像是匆忙間加上去的:


“若棠的女兒,你該來了。”


沈念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若棠。沈若棠。她的母親。


“圓桌會是什麼?”她問,聲音很平。


顧行舟沉默了幾秒。


“全球最隱秘的財閥聯盟。成立於二戰之后,最初是十幾個歐洲老牌家族的私人俱樂部,后來逐漸吸納了美洲、亞洲的頂級資本勢力。現在的圓桌會有十二個常任席位,每個席位代表一個家族或財團,控制著全球大約百分之四十的私人資本。”


“百分之四十?”


“保守估計。有人說是百分之六十。沒有人知道確切的數字,因為圓桌會的內部運作從來不對外公開。”


沈念把請柬翻過來,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


“他們認識我母親。”


“你母親……”顧行舟猶豫了一下,“你母親沈若棠,年輕的時候曾經被圓桌會提名過。她是圓桌會成立以來最年輕的被提名人。”


沈念抬起頭。


“后來呢?”


“后來她拒絕了。”


“為什麼?”


“沒有人知道。”顧行舟看著她,“她拒絕之后不久,就嫁給了你父親沈正鴻。然后……就從公眾視野裡消失了。”


沈念的手指在請柬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你覺得這個會,我應該去嗎?”


顧行舟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久到豆漿都涼了。


“你應該去。”他最終說,“但你去了之后,要做好準備。”


“什麼準備?”


“圓桌會不是普通的商會。它的規則很簡單——要麼成為他們的一員,要麼被他們碾碎。沒有中間地帶。”


沈念把請柬放回信封裡,封好,放在茶幾上。


“你陪我去嗎?”


“請柬上只寫了一個人的名字。”


“我問的不是請柬。我問的是你。”


顧行舟看著她,那雙一貫冷淡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沈念聽懂了。


她把豆漿杯子裡的最后一口喝完,站起來,走到窗邊。


“十五號,還有十天。”她說,“十天夠做很多事了。”


“比如?”


“比如,查清楚我媽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轉過身,看著顧行舟。


“你幫我嗎?”


顧行舟放下報紙,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不用你說。”


接下來的十天,沈念幾乎沒有合過眼。


暗流財團的情報網絡被她調動到了極限。她動用了所有的關系,瑞士的私人銀行家、新加坡的網絡安全專家、倫敦的退役軍情人員、紐約的頂級律所,所有能觸及的渠道,全部鋪開,只為查清楚一件事:


沈若棠,在拒絕圓桌會之后,到底經歷了什麼。


線索斷斷續續地拼湊起來,像一幅被打碎的拼圖。


第一塊拼圖,來自母親生前的私人律師,一個已經退休隱居在瑞士鄉下的老人。


“你母親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女人。”老律師在視頻通話中說,背景是阿爾卑斯山的雪線,“她二十二歲就從倫敦政經畢業,二十三歲接管了你外公在亞洲的大部分業務。圓桌會注意到她的時候,她才二十五歲。”


“她為什麼拒絕?”


老律師沉默了很久。


“因為她看到了圓桌會的真面目。”


“什麼真面目?”


“圓桌會明面上是財閥聯盟,實際上……”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它是一臺機器。一臺吞噬一切的機器。加入圓桌會的人,不是成為成員,而是成為零件。你的資產、你的人脈、你的決策權,全部要服從圓桌會的集體意志。你母親說了一句話,我記了三十年”


他頓了頓。


“她說,‘我不想成為怪物的一部分’。”


第二塊拼圖,來自一個已經倒閉的香港投行的舊檔案。


檔案顯示,沈若棠拒絕圓桌會之后,不到三個月,她手中掌控的所有亞洲業務遭到了系統性狙擊。合作方突然解約,銀行同時抽貸,核心高管集體跳槽。一切都發生得悄無聲息,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推倒的多米諾骨牌。


那只手,來自圓桌會。


第三塊拼圖,來自沈念母親自己的日記。


這是沈念在整理外公沈鴻遠的老宅時發現的一本深藍色封皮的筆記本,藏在書房的暗格裡。日記不長,只有十幾頁,但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字跡從工整到潦草,最后幾頁幾乎難以辨認。


沈念翻到最后一頁的時候,手開始發抖。


那一頁只有一段話:


“念念,如果你讀到這些,說明媽媽已經不在了。不要難過。媽媽只是太累了。


圓桌會的人來找過我,他們說我‘破壞了規矩’。我不懂他們的規矩,我只知道,我不想變成他們那樣的人。


你外公知道這一切。他沒有阻止,因為他也是圓桌會的一員。他選擇了他們,沒有選擇我。


念念,媽媽不怪他。我只是希望,你永遠不用面對這些。


但如果你終究要面對——


記住,不要怕他們。他們最可怕的不是錢,不是權力,是他們讓你相信,你對抗不了他們。


你可以的,念念。


媽媽相信你。”


沈念合上日記本,坐在老宅的書房裡,很久沒有動。


窗外是老宅的花園,雜草叢生,荒涼得像一片被遺忘的廢墟。她小時候在這裡跑過、笑過,那時候母親還活著,花園裡種滿了雛菊。


后來母親走了,花園就荒了。


她忽然想起外公沈鴻遠那天說的話:“你媽走的那天,我在醫院樓下。我怕看到她恨我的眼神。”


原來他怕的不是恨。


他怕的是面對自己的選擇。


他選擇了圓桌會,放棄了女兒。然后花了二十多年,用沉默來掩蓋這個選擇。


沈念把日記本收好,站起來,走出書房。


院子裡,顧行舟靠在車旁等她。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手裡拿著一杯咖啡——這次不是給她帶的,是他自己的。


“查到了?”他看著她的表情,沒有多問。


“查到了。”沈念走到他面前,“我媽不是被沈正鴻逼S的。沈正鴻只是一個執行者。真正下命令的——”


她抬起頭,看著遠方。


“是圓桌會。”


顧行舟沉默了很久。


“你還要去嗎?”


“當然去。”沈念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媽說不要怕他們。她說得對。他們最可怕的地方,就是讓所有人都覺得對抗不了他們。”


她轉頭看著顧行舟,忽然笑了一下。


“但我不怕。”


顧行舟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幫她把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后。動作很輕,像在碰一件易碎的東西。


“我知道你不怕。”他說,“但你不用一個人去。”


十月十五日,日內瓦湖。


沈念走出私人飛機的時候,感受到了湖面上吹來的風。十月的瑞士已經很冷了,空氣清冽得像冰水,遠處的阿爾卑斯山上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積雪。


來接她的是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車牌是瑞士官方的特殊牌照。司機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白人男性,穿著筆挺的黑色制服,全程沒有說話,只是恭敬地拉開車門。


顧行舟坐在她旁邊。他沒有收到邀請,但他用另一種身份來了——顧氏集團的掌門人,以“觀察員”的名義申請旁聽。圓桌會沒有拒絕。


車子沿著湖邊行駛了大約二十分鍾,駛入一片私人領地。鐵門在車前無聲地打開,兩邊是修剪得一絲不苟的法國梧桐,樹葉在車燈下泛著金黃的光。


維尼爾莊園出現在視線盡頭。


那是一座十八世紀的建築,灰白色的石牆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巨大的落地窗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莊園前是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坪,草坪中央有一座噴泉,水柱在夜空中劃出銀色的弧線。


車子停在大門前。一個穿著燕尾服的管家拉開車門,微微欠身。


“沈念女士,歡迎。各位已經在等您了。”


沈念下了車,整了整衣領。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高定西裝,是她自己選的——不張揚,但每一處剪裁都透著昂貴。頭發挽在腦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耳垂上戴著一對珍珠耳環,那是母親留給她的唯一首飾。


顧行舟站在她身邊,也是一身黑色。兩個人站在一起,像兩把並排放置的刀——鋒芒內斂,但隨時可以出鞘。


“準備好了?”他低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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