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念深吸一口氣。


“走吧。”


他們走進大門,穿過一條鋪著深紅色地毯的長廊。長廊兩側掛著油畫,都是文藝復興時期的作品,每一幅都價值連城。頭頂的水晶吊燈折射出細碎的光,落在地毯上,像灑了一地的星星。


長廊盡頭是一扇巨大的橡木門。管家推開門的瞬間,沈念聽到了裡面低低的談話聲。


門開了。


裡面是一個圓形的大廳,穹頂上繪著巴洛克風格的壁畫,四周是十二把高背椅,圍成一圈。每把椅子都坐了一個人,或者一個代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膚色不同,但所有人的眼神都一樣:


那種在食物鏈頂端待了太久的人才會有的眼神。平靜,冷淡,帶著一種審視獵物般的漫不經心。


正對著門的那把椅子空著。


圓桌會的規矩:每把椅子代表一個席位,空著的那把,是新成員的位置。


沈念走進大廳,腳步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回響。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迎著那些目光走進去,不急不緩,像走進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會議室。


走到大廳中央,她停下來,環視了一圈。


沒有人說話。


最左邊的一把椅子上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穿著深藍色的西裝,胸前別著一枚圓桌會的徽章。他看起來有七十多歲,但眼睛很亮,帶著一種精明的銳利。


“沈念女士,”他的聲音低沉,帶著英國口音,“我是圓桌會現任主席,亨利·阿什沃斯。感謝你的到來。”


“不用謝。”沈念的語氣很淡,“我來,不是為了加入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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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十二個席位的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皺眉,有人冷笑,有人面無表情。


亨利·阿什沃斯的表情沒有變化。


“那你來是為了什麼?”


沈念從西裝內袋裡掏出那本深藍色的日記本,舉起來。


“為了查清一件事。”


她翻開日記本,翻到最后一頁,念出了那段話——


“‘圓桌會的人來找過我,他們說我破壞了規矩。我不懂他們的規矩,我只知道,我不想變成他們那樣的人。’”


她合上日記本,看著亨利。


“這是我母親沈若棠的日記。三十年前,她拒絕了你們的邀請。然后,不到一年,她就S了。”


大廳裡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我想知道,”沈念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大廳裡,“是誰,對她動的手。”


沉默。


很長的沉默。


然后,亨利·阿什沃斯開口了。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眼神變了,不再是那種漫不經心的冷淡,而是一種深沉的、復雜的情緒。


“你母親的事,”他說,“是圓桌會歷史上最錯誤的一次決定。”


他站起來,走到沈念面前。


“三十年前,你母親拒絕了我們的邀請。按照圓桌會的規矩,拒絕邀請的人,必須籤署一份保密協議,承諾永不泄露圓桌會的任何信息。”


“她沒有籤。”


“她沒有籤。”亨利點頭,“所以,有人決定用另一種方式讓她閉嘴。”


“誰?”


亨利沉默了一下。


“已經不在的人。第十一席位的上一任持有者,安德烈·沃爾科夫。俄羅斯人,現在已經S了。”


“他做了什麼?”


“他動用了圓桌會的影響力,對你母親在亞洲的所有業務進行了系統性打擊。你不是查到了那些嗎?銀行抽貸、合作方解約、高管跳槽,都是他的手筆。”


“這些,我媽都扛住了。”沈念的聲音開始發緊,“她扛住了所有的打擊。她沒有倒下。”


“是的。”亨利的語氣變得沉重,“她扛住了。所以沃爾科夫用了最后一招。”


他停了一下。


“他收買了你父親。”


沈念的手指收緊了。


“沈正鴻當時已經是你母親的丈夫。沃爾科夫找到他,給了他一個條件,配合圓桌會的計劃,事成之后,沈氏集團將獲得圓桌會的全面支持,進入國際市場。”


“他答應了。”


“他答應了。”亨利看著她,“你母親不是被圓桌會打敗的。她是被自己的丈夫背叛的。”


大廳裡很安靜。


沈念站在那裡,手裡的日記本被她攥得變了形。


她想起母親臨終前的樣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躺在床上,眼睛卻亮得驚人。她拉著沈念的手,說“不要恨他們”。


她那時候以為“他們”指的是沈正鴻和李淑芬。


原來不是。


原來母親讓她不要恨的,是圓桌會。是一個她根本對抗不了的龐然大物。


“你告訴我們這些,”沈念的聲音有些啞,“不怕我報復?”


亨利看了她一眼,然后環視了一圈大廳裡的十二個人。


“沈念女士,”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正式起來,“你知道為什麼我們今晚邀請你來嗎?”


“不是為了接納新成員。”


“不。”亨利搖頭,“我們邀請你來,是因為——”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沈念面前。


一枚圓桌會的徽章。但不是普通的徽章——它是金色的,上面刻著一個名字:


“沈若棠”。


“這是三十年前為你母親準備的席位。”亨利的聲音很輕,“她拒絕之后,這個席位就一直空著。十二個席位,十三年,沒有人坐過。”


他看著沈念的眼睛。


“我們欠她一個道歉。也欠你一個交代。”


沈念看著那枚徽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它。


所有人都以為她要收下。


但沈念只是把徽章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刻字,然后——


她把它放在了桌面上,推了回去。


“我不需要你們的道歉。”她抬起頭,看著亨利,看著十二個席位上的每一個人,“我需要你們做一件事。”


“什麼事?”


“把安德烈·沃爾科夫的罪行,公之於眾。”


大廳裡再次安靜下來。


亨利皺起了眉。


“沃爾科夫已經S了。”


“但他做的事,你們都知道。三十年了,你們一直在替他保密。”


“圓桌會的規矩——”


“你們的規矩,”沈念打斷了他,“讓我媽丟了命。”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一把刀。


“你們的規矩,保護了一個S人兇手三十年。你們的規矩,讓一個二十五歲的女人被自己的丈夫背叛、被整個系統碾碎、最后孤獨地S在醫院的床上。”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


“你們的規矩,就是沒有規矩。”


大廳裡鴉雀無聲。


亨利看著她,嘴唇微微顫抖。


“所以,”沈念的聲音恢復了平靜,“我不需要你們的道歉。我需要你們做正確的事。”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一個頁面,投影到大廳的牆壁上。


那是一份文件。一份由暗流財團律師團隊起草的法律文件,詳細記錄了安德烈·沃爾科夫三十年前對沈若棠實施的所有打擊手段,以及沈正鴻收受賄賂背叛妻子的全部證據。


每一頁都有法律依據,每一段都有證據支撐。


“這份文件,我已經提交給了國際刑事法院、瑞士聯邦檢察院、以及全球十二個國家的金融監管機構。”沈念收起手機,“明天早上八點,全球各大媒體的頭條都會是這件事。”


她看著亨利,看著十二個席位上的每一個人。


“你們可以否認。但證據確鑿,否認沒有用。你們可以選擇對抗,但對抗的結果是——圓桌會的所有秘密,都會被攤在陽光下。”


她頓了一下。


“或者,你們可以選擇承認錯誤。公開道歉。然后——”


她把那枚金色的徽章又推了回去。


“然后,把這個席位,留給我媽。永遠空著。作為圓桌會曾經犯錯的證明。”


大廳裡沉默了很長時間。


亨利·阿什沃斯站在大廳中央,看著那枚徽章,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最終,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和你媽一樣,”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倔得要命。”


他轉過身,面對十二個席位。


“各位,表決吧。”


十二個人,十二只手。


贊成。


贊成。


贊成。


……


十二票,全部贊成。


亨利轉回身,看著沈念。


“圓桌會,將在明天上午召開全球發布會,公開承認三十年前對沈若棠女士的錯誤行徑,並向沈若棠女士的家屬——”


他看著沈念。


“向你,正式道歉。”


沈念站在那裡,月光從穹頂的天窗灑下來,落在她身上。


她沒有哭。從走進這個大廳到現在,她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但現在,她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


“謝謝。”她說。


亨利搖了搖頭。


“不用謝我們。”他的聲音很低,“是我們欠她的。”


他看了一眼那枚金色的徽章,然后看向沈念。


“你真的不加入我們?”


沈念搖頭。


“我不想成為怪物的一部分。”


亨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媽當年也是這麼說的。”


他伸出手。


“那至少,讓我們做朋友。”


沈念看著那只手,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握了上去。


“朋友可以。但我有條件。”


“什麼條件?”


“圓桌會以后,不能再碰任何拒絕加入你們的人。”


亨利看著她,忽然大笑起來。


“你這是在重新定義圓桌會的規矩。”


“對。”沈念松開手,看著他,“我就是在重新定義。”


大廳裡安靜了一秒。


然后,不知道是誰先鼓起了掌。


掌聲稀稀落落地響起來,越來越多,越來越響,最后在大廳裡回蕩成一片。


十二個站在世界最頂端的人,為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孩鼓掌。


沈念站在掌聲中央,表情平靜。


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緊張,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她知道,母親在天上,應該看到了。


走出莊園大門的時候,夜風迎面吹來,冷得沈念打了個寒顫。


一件大衣披在了她肩上。


“冷嗎?”顧行舟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還好。”


“你剛才在裡面,很厲害。”


“你在外面聽到了?”


“沒有。但我能猜到。”他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你出來的時候,肩膀是直的。”


“我肩膀一直都是直的。”


“不是。”他搖頭,“你以前的那種直,是繃著的。現在這種直,是真的直了。”


沈念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我媽……”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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