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看到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風停了。”他指了指湖面,“剛才還有風,你出來之后,風就停了。”
沈念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湖面果然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滿天的星光。
她忽然笑了。
“你這個人,真的很會說話。”
“不是會說話。”他看著她,“是只對你會說話。”
沈念愣了一下。
月光下,顧行舟的眼睛很亮,像湖面上的星光。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在沈家門口掃落葉。他的車停在路邊,搖下車窗,遞給她一瓶水。
她沒有接。
他說:“我知道你是誰。我也知道你在忍什麼。我等你。”
那時候她以為他說的“等”,是等她的身份公開。
現在她知道了。
他等的,不是她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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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的,是她終於可以不用再忍的那一天。
“顧行舟。”她叫他。
“嗯?”
“你說的姜湯,還有嗎?”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地、毫無保留地笑。不是嘴角微微翹起,不是眼睛裡有一點溫度——是真正的、從心底漫上來的、像陽光一樣的笑。
“有。”他說,“管夠。”
他從車裡拿出保溫杯,擰開蓋子,遞給她。
姜湯的熱氣在夜風中升起來,辛辣的甜味彌漫在空氣裡。
沈念接過來,喝了一口。
很燙。
但很暖。
她站在日內瓦湖邊的月光下,喝著姜湯,身旁站著一個人。
湖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遠處的阿爾卑斯山上,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
她忽然想起母親日記裡的最后一行字:
“你可以的,念念。媽媽相信你。”
她仰起頭,對著滿天的星光,無聲地笑了一下。
媽,我做到了。
回到A市的那天,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沈念坐在辦公室裡,處理著堆積如山的文件。圓桌會的公開道歉在全球引起了軒然大波,暗流財團的股價在消息公布后漲了百分之十二。亨利·阿什沃斯在發布會上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印象深刻的話:
“圓桌會存在了八十年,犯過很多錯誤。但最大的錯誤,是三十年前對待沈若棠女士的方式。我們欠她一個道歉,也欠她的女兒一個交代。今天,我們終於還了。”
沈念關掉電視,繼續看文件。
門被敲了兩下。
“進來。”
顧行舟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紙袋。
“午飯。”
“我不餓。”
“你早飯也沒吃。”
“我在忙。”
“再忙也要吃飯。”他把紙袋放在她桌上,打開,裡面是一份熱騰騰的牛肉面,還是那家老店的。
沈念看了一眼面,又看了一眼他。
“你是不是覺得,給我帶飯就能收買我?”
“不是收買。”他拉開椅子坐下,“是投資。”
“什麼投資?”
“投資你的胃。胃好了,心情就好。心情好了,工作效率就高。工作效率高了,暗流的業績就好。暗流的業績好了——”
“你就賺了?”
“不。”他看著她,“你就不用那麼累了。”
沈念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碗面,拿起了筷子。
“你今天很闲?”
“不闲。但來看你的時間,總有。”
“顧氏集團不管了?”
“管。但管顧氏集團,不需要一整天。”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吃面,“看你吃飯,需要。”
沈念差點被面條嗆到。
她咳嗽了兩聲,臉有些紅。
“你能不能別在我吃東西的時候說這種話?”
“什麼話?”
“就……那種話。”
“哪種?”
“你明明知道。”
顧行舟看著她,嘴角微微翹起。
“好。那等你吃完了再說。”
沈念瞪了他一眼,低頭專心吃面。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沈婷來找過我。”
顧行舟的表情沒變,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她來幹什麼?”
“她說她想通了。想開一家自己的設計工作室,問我能不能借她一筆啟動資金。”
“你借了?”
“借了。寫了借條,三年還清,利息按銀行標準算。”
顧行舟看了她一會兒。
“你比她大度。”
“不是大度。”沈念擦了擦嘴,“是那天在法庭外面,我看到她哭了。不是那種演戲的哭,是真的在哭。她跟她爸媽不一樣,她只是被慣壞了。”
她把紙巾扔進垃圾桶。
“而且,我媽教過我——給別人一條路走,自己腳下的路才會寬。”
顧行舟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你很像她。”
“像誰?”
“你媽。”
沈念的手頓了一下。
“你又不認識我媽。”
“我查過。”他面不改色,“你媽年輕的時候,也在商場上被人叫過‘瘋子’。所有人都說她不行,她偏要做。所有人都說她扛不住,她偏要扛。”
他看著沈念的眼睛。
“和你一樣。”
沈念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笑了。
“所以你看上的不是我的千億資產?”
“不是。”
“那是看上我什麼?”
他想了想。
“你被潑紅酒的時候,沒有哭。你在圓桌會上,沒有哭。你媽的墓前,你也沒有哭。”
“這不是什麼優點。”
“是。”他認真地說,“這不是因為你堅強。是因為你知道,哭解決不了問題。你從七八歲就開始明白這個道理了。”
沈念的笑容慢慢淡了。
她低下頭,看著碗裡剩下的面湯。
“你這個人,”她的聲音有些啞,“真的很討厭。”
“我知道。”
“你知道還來?”
“來習慣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
辦公室的落地窗外,雪越下越大,整個城市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暖氣片發出細微的嗡嗡聲,辦公室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
“顧行舟。”
“嗯。”
“你說的姜湯,能送多久?”
他看著她,眼裡的笑意很深。
“你想讓我送多久?”
沈念沒有回答。
她低下頭,拿起筷子,把碗裡最后一口面湯喝完了。
然后她抬起頭,看著他,說了一句很輕的話。
輕得像落在窗外的雪。
但顧行舟聽到了。
他的耳朵紅了。
整個A市商界最冷面閻王一樣的男人,耳朵紅了。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來,把空碗收進紙袋裡。
“明天想吃什麼?”
“你決定。”
“好。”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回頭看了她一眼。
“姜湯的事,你問能送多久”
他頓了一下。
“永久。包月套餐,送終身。”
門關上了。
沈念坐在辦公桌后面,看著關上的門,愣了三秒。
然后她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抖了一下。
不是哭。
是在笑。
窗外的雪靜靜地落著,覆蓋了整座城市。
辦公室的桌上,那枚金色的圓桌會徽章安靜地躺在文件旁邊——她沒有帶走它,但亨利堅持讓她留著,“做個紀念”。
她拿起徽章,翻到背面。
“沈若棠”三個字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把徽章放在抽屜最深處,和母親的日記本放在一起。
然后她翻開桌上的文件,繼續工作。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但辦公室裡很暖。
(全文完)
后記:
多年以后,有人問沈念,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刻是什麼。
她想了想,說——
“不是拿到千億資產的那一刻,不是站在圓桌會上的那一刻,甚至不是為母親討回公道的那一刻。”
“那是什麼?”
“是七八歲那年冬天,我發著高燒,被關在閣樓裡。有一個保姆偷偷給我塞了一粒退燒藥。她跟我說了一句話‘小姑娘,你得活著,活著才有以后。’”
“我活下來了。”
“然后,我就有了以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