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被灌下毒酒殉葬時。


病榻上的蕭琅溫柔地捂住我的眼睛。


「皇后怕黑,貴妃,你來陪朕吧。」


「若有來世,朕還你皇后之位。」


在幼年走失的小妹被尋回后。


所有人都認為我虧欠她,蕭琅尤甚。


所以洛婉怕生。


他便將許諾我的后位給她。


洛婉怕痛。


他便搶走我的孩子抱給她養。


直到今日,我殉葬的理由,是她怕黑。


若有來世麼?我在劇痛中發願,今生太過不堪,我不求來世。


再睜眼,我回到十六歲那年的選妃宴。


少年蕭琅的目光不耐煩地掃過一眾貴女。


忽見一人,鬢邊未飾珠翠,唯有一朵棠花灼灼。


就好似……曾在哪裡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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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隨意指去。


「就她吧。」


1


身旁的貴女驚喜地接過玉如意。


「臣女柳璇,多謝殿下!」


餘光裡,玄色衣角飄然掠過,沒有半分停留。


我這才松了一口氣。


前世,戴著這朵棠花被選中的人是我。


太子涼薄。


床笫之事上更是不懂憐惜。


以致於第二日拜見皇后時失態。


被嘲諷刁難。


他也不曾為我辯解半句。


我曾經天真地以為。


他只是不懂怎麼喜歡人。


沒關系的。


天長日久,生下一兒半女,總能有些真心。


直到那日。


我撞破他與洛婉的私情。


女郎伏在他肩頭哭泣。


他是如何低聲輕哄,萬般心疼。


我掐緊了手心。


近乎失魂落魄。


蕭琅好潔,不喜旁人觸碰。


此刻,卻將洛婉攬入懷中。


任由她的眼淚沾湿衣襟。


我才知道。


原來他不是不會喜歡人。


只是他喜歡的人,從來不是我。


2


蕭琅卻忽地回首。


「孤記得你。」


他自然記得我的。


京中人人皆知,洛相嫡女青棠,仰慕太子許多年。


身為世家貴女典範。


卻為了他,做盡出格之事。


當年他隨口贊了句西山紅楓,我便不顧勸阻前去採擷。


卻險些跌下山崖。


若沒有重來。


現在的我,聽見這一句話,恐怕會激動到落淚。


多年的追逐,終於有了回音。


可此刻,我只覺得恨。


就如前世被灌下毒酒時的S不瞑目。


我依禮垂首,聲音平穩無波。


「臣女之幸。」


蕭琅卻沒動。


他記得,從前的洛青棠,但凡能見到他的場合,必定盛妝以待。


今日,卻素淨得反常。


「你的棠花呢?」


他忽而開口,神色看不出喜怒。


漠然如蕭琅,終於在此刻想起。


我從前,極愛簪海棠。


「回殿下,方才見柳家妹妹鬢邊素簡,臣女便將棠花贈與她了。」


我答得滴水不漏。


蕭琅蹙了蹙眉。


拂袖而去,竟似不悅。


3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生氣。


我曾經對他那些熾熱的喜歡。


不過深淵投燭,倏忽明滅。


他在意我的時候,總是很少很少。


那時,洛婉還沒有被尋回。


那是我嫁進東宮的第二年。


許是我謹守本分,將東宮庶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從未出錯。


許是皇后反復提及子嗣,他終究有所考量。


蕭琅待我,不似初時冷淡。


某日小憩醒來。


見蕭琅坐在榻前。


四目相對,他別開眼,耳根微紅。


我也訕訕挪開視線。


低下頭,卻看見他懷中的油紙包。


蕭琅輕咳一聲。


「你方才夢中說,想吃悠然居的桃花酥。」


我怔愣很久。


這是我尚在閨中時,最喜歡的糕點。


不久后,我診出喜脈。


太醫賀喜時,蕭琅正在和臣僚議事。


他收到消息趕來時,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很平穩地打賞了太醫和一眾賀喜的下人。


眾人領了賞金退下。


蕭琅卻站在窗前。


許久許久。


我鼓起勇氣,輕聲喚他。


「夫君?」


他不肯回頭,我便行至他身前。


卻見他面無表情,蹙眉流淚。


「孤從前,待你不好。」


我牽起他冰涼的手,貼在臉頰。


「那往后,殿下待我好麼?」


他應允了。


奪嫡之爭,向來兇險萬分。


一次刺客夜襲,我受驚小產。


孩子沒有了。


蕭琅什麼都沒說,提著劍出去了。


他是天明時回來的。


我只記得他渾身都是血腥氣。


倒下之前,他對我說了兩句話。


皆是許諾。


「孤發誓,不會再有下次。」


「他日,你會是孤的皇后。」


再往后,皇帝抱病,蕭琅奉命巡視江南。


我坐在窗前,一片片數著梧桐葉從綠到黃。


最后一片葉子掉光那日。


京城落了好大一場秋雨。


忽有人從雨幕中奔來。


「太子妃,殿下回來了!」


可是,他臉上的神色卻不似喜悅。


反而有幾分忐忑遲疑。


我很快就知道了為什麼。


蕭琅此次南巡歸來,帶回了一個女子。


那女子裹在寬大的兜帽裡。


被蕭琅護在身后。


只露出一雙湿漉漉的眼睛。


她喚我:「長姐。」


4


蕭琅對我的這點在意,在洛婉來后,蕩然無存。


不曾想。


當年榻前匆匆咽下的桃花酥。


竟是此生最后一點甜。


蕭琅南巡時,查封了江南最大的銷金窟。


在那裡。


他找到了一個眉眼和我極其相似的女郎。


女郎手持信物,左臂內側有一塊胎記。


我爹娘收到密信,連夜趕往江州認人。


只一眼,我娘淚如雨下。


「婉婉!」


她果真是我的幼妹。


丞相府四歲走失的二小姐。


……


所有人都很高興洛婉回來。


最開始,我也是這樣想的。


蕭琅對洛婉很是關心。


她是他救下的。


到底和別的女郎,是不同的。


洛婉怕生,除了蕭琅和阿娘,幾乎不與旁人交談。


她尤其怕我。


每每相遇,她總是面色一白,匆匆躲開,仿佛我是什麼洪水猛獸。


蕭琅看在眼裡,對我愈發冷淡。


「她流落在外多年,吃了許多苦,心思敏感。」


某次省完親,回宮的馬車上。


他難得主動和我說話,卻是警告。


「你是長姐,又是太子妃,當有容人之量,莫要為難她。」


這句話。


在一刻鍾前。


阿娘也對我說過。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


在所有人心裡。


我成了一個需要心懷愧疚的罪人。


可是明明,我什麼都沒有做。


5


蕭琅登基前夕,我再次有孕。


那時,我撞破了二人的私情。


在與蕭琅冷戰。


消息傳回相府。


阿娘翌日便遞了牌子進宮。


我滿心委屈。


再也顧不得禮儀,哭著撲進阿娘懷裡。


「青棠,你有孕是喜事。」


她生疏地拍著我的背,欲言又止。


「只是……婉婉的婚事,如今有些尷尬。」


「她從小流落在外,高門正妻是難了。可若為妾室,我又實在心疼……」


阿娘頓了一頓,圖窮匕見。


「殿下對她,倒是頗為照拂。」


我脊背一僵。


很慢地抽離她的懷抱。


只覺徹骨的冷。


話說到這個份上,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於是,我懷胎三月時。


一頂小轎將洛婉抬進東宮,封了良娣。


她入宮那日,依舊怯生生的。


蕭琅親自將她抱出小轎。


「別怕,以后這裡就是你的家。」


一定是秋陽太過刺眼。


不然,我為何流淚了。


6


夢裡的一切影影綽綽。


一會兒是蕭琅冷淡不耐的神情。


一會兒是洛婉楚楚可憐的臉。


我從夢中驚醒。


卻見一眾貴女將我團團圍住。


一邊偷偷打量我。


一邊交頭接耳,捂著唇笑。


順著她們的目光,我看見自己落滿花葉的衣裳。


不甚得體,但也不是什麼大事。


我還在這裡,還在尚未被命運找到的十六歲。


我這才想起。


這是柳璇的生辰宴。


為了答謝當日所贈棠花,柳夫人亦邀了我。


我不喜熱鬧,在花園找了個僻靜地乘涼。


卻不料睡著了。


柳璇倒是沒笑我。


只是打發了各家看我笑話的女郎。


又命小丫鬟領我換一身衣裳。


她這個人從來良善。


上輩子雪中送炭。


這輩子替我解圍。


我嘆了口氣。


那朵棠花並非我贈予柳璇。


而是她自己求的。


我意識到自己重生回選妃宴的第一件事。


便是摘去鬢邊的棠花。


卻被一旁的柳璇看見討要。


我遲疑了。


並非不舍得。


只是蕭琅絕非良人。


戴上這朵棠花,禍福未知。


柳璇一瞬不瞬地望著我。


前世,我從未見她如此執著。


我知無法拒絕,將棠花簪在她鬢邊。


那便祝你,此生得償所願。


出神間。


卻聽見小丫鬟顫抖的聲音。


「殿、殿下……」


我猛地抬頭。


蕭琅站在我身前。


長身玉立,神色晦暗不明。


四目相對。


我心頭猛然一跳。


竟不顧禮儀,轉身就走。


我還未從方才的夢中緩過神。


乍然見到他,只覺得心痛難忍。


蕭琅負我。


「方才,孤瞧見你在花蔭下睡覺了。」


他忽然開口,近乎咬牙切齒。


「孤聽見,你喊了一聲夫君。」


見我腳步不停。


情急之下,竟抓住了我的手。


「你夢見了哪個野男人?!」


7


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喚過他了。


唯獨在我生產那日。


痛到意識不清時。


曾狼狽不堪地乞求蕭琅,不要走。


當時情況極為兇險。


胎位不正,我難產險些S去。


侍女拿著我的牌子去請蕭琅。


卻被拒之門外。


蕭琅正與幕僚議事,任何人不得打擾。


一盆盆血水端出去。


我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當時還是良媛的柳璇緊緊握著我的手。


「姐姐莫怕,妾去請。」


她霍然起身。


從來溫柔如春水的眼睛,像是結了冰。


「殿下若怪罪,妾來擔!」


蕭琅是黃昏時來的。


腳步聲最終停在殿外,似是遲疑。


「夫君。」我啞聲喚他,「不要走。」


他跨進殿門的那一刻。


洛婉的侍女也到了。


只轉達了一句話。


「阿琅,外頭下雨了。黑漆漆的,我好怕。」


他遲疑的瞬間。


一道閃電劃過夜空,驚雷乍響。


蕭琅走了。


那一刻,他或許想的是。


這樣的雷雨夜,他若不去。


洛婉又要害怕得哭。


許久許久后。


我聽見一聲嘹亮的嬰啼。


徹底昏S過去前,我想。


原來我的生S。


比不上洛婉的一滴眼淚。


……


這個我千辛萬苦生下的孩子。


她出生時,正逢日出破曉。


我和柳璇給她起名,叫朝華。


可惜,我終究沒能將她留在身邊。


朝華三個月大時。


被蕭琅抱去給了洛婉。


他說稚子喧鬧,打擾我靜養。


明知沒有結果,我還是鬧了一場。


我說,朝華是我的孩子,你無權帶走她。


「你的孩子?」


蕭琅瞧著我聲嘶力竭的模樣。


忽而笑了。


「這是孤的血脈,是孤賜予你的。」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我一夜白頭。


生產與奪子,將我徹底壓垮了。


至於后來蕭琅登基。


冊封洛婉為后,將我壓在貴妃之位。


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了。


夫君、后位、真心……


我累了,也不想再爭了。


可是朝華還未長大,我總想著熬一熬,熬一熬就過去了。


只要活著,我母女二人總能相見。


然而,終究是奢求。


8


想起朝華,我淚如雨下。


前世我S時,朝華只有九歲。


女兒家沒了母親,總是活得很難的。


我的女兒,她平安長大了麼?


又過得好不好?


見我忽而流淚。


蕭琅慌了神。


「你哭什麼,孤不是兇你。」


「你就這麼討厭我嗎?」


「殿下,不是討厭,」


我輕聲道:「我恨你。」


並非賭氣。


並非愛而不得的怨懟。


只是恨你,待我涼薄若此。


「當年的上元燈會,若我遇見的人不是你,就好了。」


十四歲那年的上元節。


我隨姨母出門看燈。


卻被擁擠的人潮衝散。


混亂中,有登徒子捂住了我的口鼻。


「小娘子一個人?哥哥帶你看燈去。」


登徒子的聲音貼著我的耳廓響起。


我拼命推搡,卻掙脫不得。


周圍歡聲笑語不斷。


竟無人察覺他的行徑。


我絕望之時,一個紅衣少年從高樓飛掠而下。


只聽見清晰的骨裂聲。


方才囂張的登徒子爛泥似的倒了下去。


他戴著一副猙獰可怖的儺戲面具。


人卻意外的柔和。


「還能走嗎?」


我盯著他,呆呆點頭。


面具下漏出短促的一聲輕笑。


紅衣少年抱臂。


學著我的樣子點點頭。


「好,你走吧,我看著你。」


我走出很久,經過賣糖畫的阿翁、經過許多漂亮的花燈、經過上元滿城的煙火。


驀然回首,已不見他。


我這才想起。


我忘記問他的名字了。


只記得他腰間有一方螭龍玉佩。


從前我隨阿娘進宮時。


曾見太子蕭琅佩過。


我便認定了他。


驚鴻一瞥,誤我終生。


9


在我明確地表示了對蕭琅的厭惡后。


他卻對我來了興致。


賞花宴、詩會、閨閣之間的小聚。


但凡我去的地方。


他總是陰魂不散。


人心,真是輕賤。


我不堪其擾。


以舊疾發作,需要養病為由。


回了江州的外祖家。


此生,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遲則生變。


我要在所有人之前,找到洛婉。


我不S她。


我要親手將她。


送到蕭琅枕邊。


既能借刀S人,為何要髒了自己的手。


……


我還記得我S那天。


本朝規矩,有子嗣的嫔妃不必殉葬。


他卻為洛婉,生生違逆祖宗規矩。


讓我代替她殉葬。


金鑾殿中彌漫著腐敗的甜香。


年輕早衰的君王撫著我的臉。


目光眷戀。


「青棠,朕知道,你舍不得朕。」


他嘶啞地笑起來。


「皇后怕黑,倒是成全了你我,做一對黃泉鴛鴦。」


我抓住他伶仃的手腕。


從前運籌帷幄的太子、生S予奪的君王。


而今成了這個樣子。


如同一具披著人皮的骷髏。


我只想笑。


於是我真的笑了起來。


「陛下誤會了。」


「臣妾今日,是來看陛下笑話的。」


闔宮皆知。


自蕭琅病后,洛婉親自侍疾。


蕭琅的情況卻一日比一日糟糕。


在他昏迷的日子裡。


齊王大權獨攬。


毫不避諱地和皇后眉目傳情。


洛婉是齊王的人。


誰都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唯獨蕭琅,一無所知。


毒酒已入肺腑。


我大笑著,咳出一口血來。


「皇后,好手段。」


最初的震驚過后。


蕭琅目眦欲裂。


「你早就知曉?」


我爽快地承認了。


「看見你這副模樣,我極快意。」


「你呢,陛下?」


「被枕邊之人背叛,你快意嗎?」


蕭琅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SS瞪著我,胸膛劇烈起伏,卻喘不上氣。


臉色由灰白轉向青紫。


我微笑著,說出最后一句話。


「蕭琅,你真可悲。」


10


我暗中打聽,找到了洛婉的下落。


她如今只是淮河畫舫上的樂姬。


還未和齊王搭上關系。


我扮作恩客,很輕易地混了進去。


洛婉最開始很警惕。


在我拿出證明身份的玉佩后。


怯怯地喚我長姐。


我和她約定,這些日子替她打點好一切。


半個月后,接她回京。


洛婉很感動。


看見她吃下我做的糕點。


我摸著她柔軟的頭發。


輕輕笑了。


「不,你該喚我主子。」


我告訴她。


糕點裡有一味叫「牽機」的毒。


毒發時頭足相接、蜷縮成弓,痛苦無比。


而解藥在我手上。


每月初一,我會給她一顆,保她下月無恙。


「但若你膽敢違逆我,耍弄你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小心思……」


我頓了頓,瞧著她因恐懼而慘白的面容。


真正的恐懼和裝出來的,到底是不一樣的。


「我會讓你親眼看著,自己是怎麼變成那張弓的。」


11


洛家大小姐找回走失小妹的消息。


很快傳遍京城。


一時間,人人都好奇這個流落在外的相府千金。


如她們所願。


我帶著洛婉參加各種宴席。


洛婉很少說話。


我與人寒暄時,她便躲在我身后。


偶爾抬眼,目光清澈如受驚小鹿。


我則處處顯露出長姐的寬容與憐惜。


在她被打量評點時。


向所有人解釋她流落在外多年,需慢慢教導。


不過半月。


我賢德大度、疼愛幼妹的名聲便傳開了。


與此同時傳開的。


還有洛婉怯懦之名。


在我的有心安排下。


蕭琅漸漸注意到這個小鹿般柔弱的女郎。


京中逐漸傳起一些風言風語。


當時已經是太子妃的柳璇邀我一敘。


她把自己養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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