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多謝姐姐。」
她朝我柔柔一笑。
「皇后憂心子嗣，我正愁著沒法交差呢。」
我總覺得。
這輩子的柳璇。
似乎和前世也不一樣了。
……
一次詩宴上。
洛婉因不懂禮儀。
再次被貴女恥笑。
我正要解圍，卻聽「啪」的一聲。
蕭琅怒氣衝衝地放下茶盞。
方才還在嘰嘰喳喳的貴女們。
瞬間鴉雀無聲。
我笑了笑，找了個借口離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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僻靜無人處，蕭琅追上我。
「洛青棠，你是故意的。」
不是疑問，是篤定。
他冷冷道：「你竟偽善至此。」
我不答反問。
「殿下是在心疼洛婉嗎？」
蕭琅像是被戳中心事。
面色一變，蹙眉道：
「與你何幹。」
我微笑點頭。
「衝冠一怒為紅顏，真是好戲。」
「倒令我有些嫉妒呢。」
蕭琅盯著我離開的背影。
不知為何，怔愣許久。
因他發現。
我對他，當真毫無留戀。
12
我繞出假山。
卻見灼灼花枝下，倚著個輕俏少年。
紅衣、桃花眼、高馬尾。
不知道偷聽了我多久牆角。
此人見我神情凝滯。
笑眯眯地調侃：
「大小姐，真是好戲。」
我怔怔地望著他。
眼眶一熱，險些失態。
「是你啊。」
雲麾將軍之子，沈渡。
前世，我只與他有過一面之緣。
那是蕭琅剛登基時。
北疆局勢不穩。
他想送七歲的朝華和親，以修兩國之好。
當時滿朝上下只有兩個人反對。
一個是我。
一個是少將軍沈渡。
對此，蕭琅不以為然。
「公主享萬民供養，自當為社稷分憂。」
「此事不必再議，這是朝華身為公主的責任，也是她的福分。」
洛婉也怯生生地勸我。
「姐姐，要以大義為先呀。」
大義。好一個冠冕堂皇的大義。
為了朝華，我不能退。
深冬臘月，跪在宮門外，求蕭琅收回成命。
凍得臉色青白，險些昏S過去。
然后，沈渡出現了。
他穿著甲胄面聖，像一柄出鞘的劍。
在經過我的時候，腳步頓了頓。
他輕聲道。
「娘娘，莫哭了。」
這是他前世唯一對我說過的話。
沈渡立下軍令狀，趕赴北疆。
朝華和親一事便擱置下來。
后來，捷報一封封傳回。
他們都說少將軍瘋了。
他打得很不要命，就像是要把這一生的仗都打完。
他也做到了，用三年打完了三十年的仗。
最后一役，直搗漠北王庭。
百年內，蠻夷莫敢來犯。
沈渡戰S那年二十七歲，屍骨無存。
少年名將，如流星劃過夜空。
靈柩裝著一套血衣，送回江州故裡。
軍中小旗說，將軍S前，唯有一願。
在祖宅后院的棠樹下。
為他立一個衣冠冢。
13
詩宴之事后。
蕭琅對我的態度徹底冷了下來。
他認定我是一個貪慕名聲、欺凌幼妹的壞女人。
如我所願，不再來煩我。
倒是因為憐惜洛婉。
和她越走越近。
甚至允許洛婉進入他的書房。
我聽著洛婉的描述。
只覺得可笑。
反手就把蕭琅告訴洛婉的政事消息。
高價轉賣給了他的S對頭齊王。
不久后的秋獵。
相府收到了兩份請帖。
一封是蕭琅給洛婉的。
另一封，我看著落款，頗為訝異。
是沈渡遞來的，邀我一同抓野雞。
他得意地寫道，他烤的叫花雞很香，同袍都說好吃。
我簡直不知道作何表情。
自從白看了我一場好戲。
此人就開始陰魂不散。
出現在各個宴會的角落觀察我。
一次，我忍無可忍。
在他撤離之前，將看戲的他當場捉拿。
「少將軍，好身手。」
沈渡S皮賴臉，就是不肯從牆上下來。
他瞧著我，忽然不著調地說了句。
「你會翻牆麼？」
「你上來，我帶你去旁邊的樹上摘果子。」
我冷笑一聲，懶得搭理他。
只覺得此人莫名其妙。
我若今日翻一次牆。
不說名聲有損。
消息傳出去，你一言我一語。
指不定就變成洛大小姐紅杏出牆了。
沈渡有些失落。
嘆了口氣。
「那好吧——」
尾音拖得長長。
人卻輕巧地躍下高牆。
「你不肯上來，那我只好下來陪你嘍。」
我看著他腰間那方搖搖晃晃的螭龍紋玉佩。
卻愣住了。
我脫口而出。
「這不是太子的玉佩麼？」
離開很久。
沈渡的回答還在我腦中盤旋。
令我心神俱震。
他說。
許多年前，太子就把這玉佩輸給他了。
14
我到山中獵場時。
沈渡一身箭袖騎裝，勒出勁瘦腰身。
此時正挽著一張大弓，弦如滿月。
我隨意一瞥。
恰巧看見蕭琅手把手教洛婉握韁。
察覺到我的目光。
蕭琅猛然撒開了手。
害得洛婉險些墜馬。
沈渡不滿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大小姐，你在看什麼？」
「看我快看我。」
我有點后悔出現在這個地方了。
上輩子怎麼沒有發現。
他如此聒噪。
……
變故發生在進山后。
有人在林子裡動了手腳。
馬兒忽然發狂。
我沒能抓穩，被甩下山崖。
預想中的撞擊與劇痛並未到來。
一道人影如鷹隼掠下。
牢牢錮住我的腰身。
在這生S關頭。
我竟神思遊離。
好熟悉的氣息。
以至於沈渡帶著我落地很久。
我還是沒能緩過來。
腰間的手沒有放開。
「大小姐，還能走嗎？」
——「還能走嗎？」
上元夜，那個少年戴著猙獰的儺戲面具。
安靜地等待我的回答。
這一次。
我低下頭，小聲道：
「好像……走不動了。」
沈渡黑沉的眸子看了我片刻。
浮現出碎星般的笑意。
天色很暗。
他循著月色，背著我，走得很穩。
我醒來時是在一個山洞裡。
並未看見沈渡。
我是在不遠處的冷泉找到他的。
月光下，此人正在沐浴。
黑發白膚，若隱若現。
他似乎沒有發現我。
一直保持著完美的側臉角度。
我努力把頭轉到一邊。
他的衣裳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石頭上。
我眼角一跳。
忽然看見那疊衣裳上。
有個眼熟的東西。
趁沈渡還沒回頭。
我撈起那物，轉頭就跑。
那是我這輩子繡的第一個香囊。
繡得很醜，海棠花瓣歪歪扭扭，被嬤嬤打趣了好幾日。
在當年上元夜的混亂中丟失。
事后，我還懊惱了很久。
可是它，為什麼會在沈渡身上？
螭龍佩、棠花香囊。
這幾日的一點一滴拼湊在一起。
很難不有一些大膽的猜想。
我用手背在臉頰上揉搓了一下。
默不作聲地將香囊收好。
就看見沈渡披著湿透的外袍。
急匆匆地回來了。
似乎在找什麼東西。
我看著他，沒說話。
沈渡搜尋一圈無果。
抬眼看見我微翹的唇角，目光驟然沉了。
狹小的山洞裡。
他一步步逼近，我一步步后退，退無可退。
「大小姐，給我吧。」
莫名低啞。
我耳根微燙，抵住他近在咫尺的胸膛。
一本正經地和他講道理。
「這本來就是我的！」
卻沒忍住，悄悄咽了口口水。
少年將軍，薄肌窄腰。
外衫湿了水，披得欲說還休。
「你……是不是偷偷喜歡我很久了？」
沈渡輕輕笑了。
湊近我，輕而快地說了句什麼。
15
那天夜裡，我做了個夢。
我的意識在黑暗中洄遊。
不遠不近處，有一團朦朧的光。
穿過宮牆深深，穿過高門大院，回到更久遠之前。
那是江州的外祖家。
一個春日的午后。
庭院裡，落英繽紛。
七歲的我穿著鵝黃色的衫子。
蹲在地上撿花瓣。
嬤嬤在一旁痛心疾首地嘮叨我。
「大小姐，仔細手、仔細衣裳，不要弄髒，夫人看到要生氣的。」
「女兒家要貞靜，笑不露齒、踱不過寸。」
「再過幾年便要嫁人了，行止粗鄙，會遭夫家恥笑。」
那聲音嗡嗡的。
像是圍著我吐絲的蠶。
一圈一圈，想要將我束縛在一只繭裡。
我聽煩了。
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
朝她挑釁似的哼了聲。
嬤嬤氣壞了。
要請我的阿娘來教訓我。
頭頂卻傳來一聲輕笑。
清亮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漫不經心。
我抬起頭。
牆上，不知何時坐了個紅衣少年。
他姿態闲適地翹著腿、託著腮，歪頭瞧我。
嘴裡還叼著根草。
「喂。」
少年懶洋洋地喊了聲。
「你每天學規矩，不覺得厭煩嗎？」
我想了想，頗為沮喪。
「覺得啊。可是嬤嬤說，貴女就該那樣。」
少年來了勁。
吐掉嘴裡的草，彎下腰，朝我伸出一只手。
「做什麼貴女，束手束腳的。」
「來，我教你翻牆，可好玩了。」
我警惕地盯著他。
不信。
翻牆有什麼好玩的。
牆那麼高，摔下來又疼S人。
少年笑得眉眼彎彎。
「真的。我從來不騙小姑娘。」
「牆外邊也可好玩了。」
好吧，我想，他笑得那麼好看。
我就勉為其難地去看看牆外邊是什麼吧。
我抓住那個少年的手。
很瘦，骨節分明，卻有很大的力量。
嬤嬤的尖叫一瞬間離我很遠很遠。
借著少年的力道。
我如鳥兒振翅，越過高牆。
風將我的頭發吹亂了。
我卻暢快地大笑起來。
少年也在笑。
陽光透過他身后那棵開得正盛的棠樹，在他發間閃爍。
粉白的花瓣飄落，不敵他含笑的眉眼。
「對啦，就是這樣。」
「做你自己就好啦。」
……
無數畫面破碎、交織、再定格。
都是沈渡。
教我翻牆的少年。
上元燈會解我危困的面具人。
還有那個雪夜，為我披甲上陣的少將軍。
原來，蒼天並非從未垂憐。
在我回頭之前。
有一個人，在我身后默默地守護著我。
許多年。
16
我和沈渡在崖底待了六天。
第七天，用完了最后一支響箭。
然而，比沈渡的部曲更早找到我們的人……
是蕭琅。
還是初秋，他卻穿著厚重的玄色大氅，神色蒼白而奇異。
像一只還陽的厲鬼。
只一眼，我蹙起眉。
「洛婉呢？」
蕭琅輕笑。
「她已經S了，因她膽敢背叛朕。」
我心中一沉。
便見他眉眼染血，姿態癲狂。
「若非這個賤人從中作梗。」
「你我，可否圓滿？」
我說。
「你做夢。」
若要從頭算起，前世種種苦楚不堪。
皆因當年一瞥。
而那一瞥，原不該是他。
「你可知今生，洛婉是我的人？」
蕭琅愣住了。
「是你？你也算計朕？」
蕭琅驚惶而又悲傷。
是他的錯。
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郎。
終究還是被他，弄丟了。
而我。
不知道蕭琅為什麼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不過是前世他如何待我。
今生，我便如何報答他。
這樣的神情在沈渡回來時。
被憤怒取代。
「這就是你找的野男人？」
「你好得很！青棠，朕還沒S呢！」
我冷冷打斷。
「殿下，慎言！」
我希望沈渡一直是張揚的少年。
不要沾染前世因果。
那些東西，太過沉重。
沈渡很聽我的話。
乖乖出去了。
蕭琅望著他離去的方向。
氣極反笑。
「好、好……你就是因為他，背叛朕？」
「他哪裡比朕好，讓朕的貴妃看上了？」
這個瘋子。
我只是很平淡地陳述。
不必羅列。
沈渡，他哪裡都好。
不似殿下，對我何止涼薄。
蕭琅僵住了。
意識到什麼。
幾乎站立不穩。
前世，他終究是負了我。
「對不起。」
「來日方長，若我用一生贖罪——」
話音未落，蕭琅不可置信地低頭。
一柄長劍刺穿了他的心髒。
「殿下，沒有來日了。」
我心中嘆息。
本想借刀S人。
到頭來，還是得親手了結恩怨。
我猛然抽劍，血如泉湧。
望著他青白交加的臉。
他的震驚、不甘、悔恨。
說出了最后一句話：
「現在, 我們才兩清了。」
「但你還是得離我遠點，我嫌髒。」
17
我和沈渡對著蕭琅的屍體思考對策時。
山洞外響起腳步聲。
這一次, 來人是柳璇。
看見地上鮮血流幹的屍體, 她並未驚慌。
反而朝我拱了拱手。
「恭喜姐姐，大仇得報。」
重生歸來，我總是看不透她。
於是我直截了當地問她。
「你到底是誰？」
柳璇很坦誠。
她說，她和洛婉一樣，是齊王的眼線。
不同的是。
她不求真情, 只求榮華。
如今蕭琅已S，她也該功成身退了。
只是齊王還拿貴妃之位誘惑她。
讓她留在身邊繼續做事。
未曾預料的答案。
「嘖，男人啊男人。」
柳璇笑了笑。
「可惜，我這條命只想攥在自己手裡。」
「所以, 我得快點跑了。」
我沉默地看著她。
柳璇被我盯得發毛。
敗下陣來。
「好吧，我和你一樣, 也都有上輩子的記憶。」
她嘆了口氣。
講起那些我S后發生的事情。
上輩子, 洛婉幫齊王做了所有的髒事，等著他來娶自己。
卻被當成了替罪羊。
「駭S我了，帝王家沒一個好人。」
柳璇頗為唏噓。
「齊王打著誅妖后、清君側的名頭S進宮。」
「S了妖妃, 回頭一看救駕來遲，君也S了。龍袍不知道什麼時候披到他身上去了。」
「不過, 還好我機靈，帶著朝華跑了。」
說到這裡。
嬉皮笑臉的柳璇頓了一下。
似是想到什麼，有些神傷。
「姐姐，我把朝華養大了。」
「她的眼睛……很像你。」
我眼眶酸澀。
忽然明白, 為何柳璇不願提及前世。
「多謝你。」
柳璇嘆息了聲。
「是我要謝你。」
「兩世了，姐姐，謝你照拂。」
我並不記得我有什麼特別關照她的地方。
柳璇卻說，有的, 姐姐。
今生, 你剛給過我棠花呀。
這世上只有你覺得我良善。
所以在你面前, 我願意做良善的柳璇。
柳璇幫助我們處理了蕭琅的屍體。
偽裝成猛獸襲擊啃咬的模樣。
順便金蟬脫殼。
留下⼀套⾎⾐。
把自己這個太⼦妃也處理幹淨了。
飄然⽽去前。
柳璇回頭瞧我。
「下次見面, 我可就不叫這個名字, 也不是這番容貌了。」
「不過，我喊你姐姐的時候，你⼀定要回頭。」
18
后來。
我和沈渡去了北疆。
去更遼闊的天地，修更遼闊的心。
這句話，對沈渡顯然不適⽤。
也不知蕭琅臨S前⼤放的厥詞。
他偷聽到多少。
開始沒事找事。
喊我姐姐。
「你比我多活一輩⼦哎，我叫你聲姐姐怎麼了。」
「好嫉妒啊, 為什麼柳璇都有前世的記憶，就我沒有啊！」
我就知道。
有人醋壇⼦⼜翻了。
還在耿耿於懷。
我回想起前世，東宮有只傲嬌的狸貓。
似乎也是這副德性。
我⼀走神, 就開始敷衍他。
「好的，咪咪。」
沈渡：「？」
我深沉道。
「這是姐姐給你起的小名。好養活。」
上⼀世, 他S得太早了。
沈渡：「哦，我其實也就⼀般喜歡吧。」
我：「沈渡。」
沈渡：「你為什麼不喊我咪咪？我要鬧了！」
似乎不太聰明。
我有點后悔給他起⼤笨貓的名字了。
但是如果這樣能活得久一點，也無妨。
后來的后來。
沈渡打完了這⼀⽣的仗。
四海清平, 將軍解甲歸田。
歸隱后的⽇子很平靜。
某⽇，有個⾃稱江湖神算子的女人敲響我的⻔。
裝模作樣地替我算了一卦。
向我換⼀碗水喝。
我打趣她。
「柳大師，算得這麼準啊。」
她摘下帷帽, 露出一雙笑眼。
「當然啊，姐姐。」
一朵棠花，渡過兩世。
終得圓滿。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