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面寫著:「見到先生要鞠躬,不能先坐,不能直視假千金。」
樓上傳來一道哭腔: 「媽,她不會真留下吧?」
大哥說:「她要是聽話,就養著。」
二哥說:「她要是不聽話,當晚就送走。」
我站在客廳,拎著山裡帶來的蛇皮袋,低頭看了眼手裡的保送確認函。
他們大概不知道。
我是來拿回本來就屬於我的名字,和他們整家的命。
被認回蘇家那天,我剛從豬圈邊上寫完物理卷子。
電話打來的時候,我以為又是村裡哪個親戚借錢。
結果那頭的聲音格外客氣。
「請問是砚秋荇小姐嗎?」
我手上還沾著給豬拌食的糠,愣了半天,才“嗯”了一聲。
對面頓了頓,像是沒想到傳說中流落在外的蘇家真千金,說話這麼土。
然后他才繼續:
「我們是京市蘇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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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DNA比對,您可能是蘇先生和蘇太太失散多年的親生女兒。」
「方便的話,我們想接您回家。」
我低頭看了眼腳邊那頭剛搶我草稿紙的豬,沉默了足足十秒。
最后我問了一句:
「接回去給戶口嗎?」
電話那頭明顯卡殼了。
「……當然。」
我松了口氣。
那行。
我圖的就是這個。
我在砚家活了十七年,爹賭,媽狠,弟弟又饞又蠢。
我五歲開始喂雞,七歲開始種地,十歲會給豬接生,十二歲學會騎三輪去鎮上賣菜。
家裡唯一能讓我高興點的東西,是村小學老師送我的舊題庫。
老師說我腦子好,別埋在土裡。
我也這麼覺得。
所以當我知道自己不是砚家親生的,我一點沒哭。
原來我不是真的命苦。
我是投錯胎了。
三天后,蘇家的車停在了村口。
黑色邁巴赫,髒水坑都得繞著走,和我們村那條土路格格不入。
我拎著一個蛇皮袋上車的時候,我媽,不,應該是砚母,抱著我弟站在院門口,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秋荇啊,去了有錢人家,可別忘了你弟!」
「你弟以后還指著你這個姐姐幫襯呢!」
我弟在她懷裡啃冰棍,嘴一抹就跟著點頭。
「姐,我要PS5。」
我看著他們,笑了。
「行啊。」
「等我S那天,給你燒一個。」
我媽臉當場就變了。
車門一關,把她的罵聲全甩在了后頭。
司機從后視鏡裡偷看我一眼,第一次見真千金回豪門,張嘴就咒斷子絕孫的。
可他不知道。
我這人從小就這樣。
誰惡心我,我就讓誰更惡心。
車開到蘇家別墅時,天剛擦黑。
我剛下車,管家就迎上來了,手裡還拿著一張A4紙。
「小姐,這是家裡的基本規矩,您先看看。」
我接過來低頭一掃。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屁話。
見到先生和太太要先問好,不可主動落座。
不可進入挽星小姐的琴房、衣帽間和書房。
早餐七點,挽星小姐先動筷后,其他人才能開吃。
挽星小姐情緒敏感,請勿與其發生爭執。
若有衝突,以挽星小姐心情為先。
我看完,差點以為自己不是被接回豪門。
我是被賣進宮裡了。
我抬頭問管家:「這是什麼?」
管家低著頭,語氣恭敬得很。
「小姐剛回來,不懂規矩,提前說清楚,免得您受委屈。」
我都氣笑了。
「我受委屈?」 「還是她受委屈?」
管家臉色微僵,還沒來得及說話,樓上已經傳來一道帶哭腔的女聲。
「媽,她不會真留下吧?」
那聲音很軟,帶著點發顫,像受了多大驚嚇。
緊接著,就是一堆人哄她。
男人低沉一點的聲音說:
「她要是聽話,就養著。」
另一道更衝一點的男聲接上:
「她要是不聽話,當晚就送走。」
還有女人柔聲安撫:
「乖,別哭,沒人能搶你的位置。」
我站在客廳中央,拎著蛇皮袋,安靜聽完了這場“歡迎儀式”。
哦。
原來這就是下馬威。
我還以為豪門段位多高呢。
搞半天,也就這點手段。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另一只手裡捏著的保送確認函,忽然覺得挺有意思。
他們現在還在樓上哄那個假千金。
大概不知道,我高三省競賽一等獎,已經拿到了京大少年班的保送資格。
也大概不知道。
蘇家這幾年最賺錢的那個智能醫療項目,核心算法最早的公開論文,是我寫的。
更不知道。
他們砸錢想挖的那個匿名天才“QX”,就是我。
我把那張規矩單折了折,塞進蛇皮袋裡。
然后抬頭衝樓上喊了一嗓子:
「你們要是還得再哄十分鍾,我就先刷套卷子了啊!」
客廳一下安靜了。
下一秒,樓上傳來一陣兵荒馬亂的腳步聲。
挺好。
終於舍得下來見我了。
先下樓的是兩個男人。
長得都挺像,一看就知道是親兄弟。
大的穿西裝,眉眼冷,像誰都欠他三百萬。 小的穿著運動服,頭發抓得亂七八糟,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麼髒東西。
后面跟著一個哭得眼眶通紅的女孩。
白裙子,長頭發,皮膚白得發亮,整個人像精心養出來的瓷娃娃。
她身后是蘇太太,手一直護在她肩上,生怕我衝過去把人吃了。
最后下來的是蘇父。
他掃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蛇皮袋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大概是嫌我丟人。
我倒挺坦然,衝他點了下頭。
「你好。」
他像是沒想到我會這麼說,愣了一下,隨即輕咳一聲。
「我是你父親。」
我點點頭。
「看出來了。」 「你跟那倆都長得挺像,跟我也像。」
客廳裡安靜了一秒。
那個運動服男的先冷笑了。
「誰跟你像?」
我看了他一眼。
「你啊。」 「嘴欠這點,估計也遺傳。」
他臉一下黑了。
白裙子女孩眼圈更紅了,往蘇太太懷裡縮了縮,聲音發顫:
「媽媽,我、我是不是該搬走了?」
來了。
經典戲碼。
我還一句都沒說,她先把“受害者”人設立滿了。
蘇太太立刻抱緊她。
「胡說什麼,你才是媽媽養大的女兒。」
運動服男也立刻接話:
「挽星,你哪都不用去。」
原來她叫蘇挽星。
名字倒是挺好聽。
就是腦子看著不太好使。
我站在原地,安靜看他們演。
西裝男,也就是大哥,終於開口了。
他語氣很淡,卻帶著明顯的居高臨下。
「砚秋荇,是吧?」
「既然回了蘇家,就先學會蘇家的規矩。」
「挽星身體不好,心思也敏感,你別刺激她。」
我聽完,只問了一句:
「她敏感,關我什麼事?」
這話一出,滿屋子人臉色都變了。
蘇挽星眼淚一下掉下來。
「姐姐,你是不是討厭我?」
我差點笑出聲。
「你這不是廢話嗎?」
「我今天第一次見你,你就先讓管家給我遞規矩單,我不討厭你,難道還要愛上你?」
運動服男,也就是蘇二哥,蘇砚遲,直接炸了。
「你什麼態度!」
我把蛇皮袋往腳邊一放,終於認真看了他一眼。
「你又什麼態度?」
「剛才樓上說我不聽話就送走的,是你吧?」
「我人都進門了,你現在裝什麼正義使者?」
蘇砚遲被我堵得一噎,臉都漲紅了。
蘇父皺起眉,明顯有點不悅。
「秋荇,剛回家,說話別這麼衝。」
我點點頭。
「行。」
「那我禮貌一點。」
我抬手,指了指蘇挽星。
「請問,這位佔了我位置十七年的假千金小姐,打算什麼時候給我騰地方?」
這下好了。
蘇挽星哭得更厲害了。
蘇太太當場變臉。
「你怎麼能這麼說話!」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挺荒唐。
「那我該怎麼說?」
「謝謝她替我享了十七年福?」
「還是謝謝你們把我扔在山溝裡,讓我給豬拌了十七年食?」
蘇太太臉色一下白了。
蘇父也明顯僵住。
因為這話,他們沒法接。
真千金在鄉下吃苦,假千金在豪門享福,這就是事實。
他們想粉飾,都粉飾不了。
蘇挽星見氣氛不對,立刻又往前站了一步,眼淚汪汪地看著我。
「姐姐,我可以把房間讓給你。」
「只要你別怪爸爸媽媽,都是我的錯……」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
好茶。
真好茶。
這話一出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在逼她去S。
蘇砚遲果然馬上護上了。
「挽星,你跟她道什麼歉!」
「你又沒做錯什麼!」
我點點頭。
「對,她是沒做錯。」
「她只是享了我的人生。」
蘇砚遲被我一句話堵S,臉黑得能滴墨。
而我已經懶得再陪他們耗了。
我從蛇皮袋裡抽出一份文件,遞給蘇父。
「來之前你們的人說,接我回蘇家,是想彌補。」
「那我先問個最現實的。」
「戶口什麼時候遷?」
全場都愣住了。
大概誰都沒想到,我回來第一件事不哭不鬧不認親,問的是戶口。
蘇父低頭看了眼我遞過去的保送確認函,臉色忽然變了。
「京大少年班保送?」
我點頭。
「嗯。」
「所以你們如果真想彌補,先把戶口給我落京市。」
「別的以后再說。」
這下,蘇家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尤其蘇挽星。
她SS盯著那份保送函,眼裡的嫉妒差點沒壓住。
怎麼,現在知道慌了?
晚了。
蘇家給我安排的房間在三樓最邊上。
說得好聽是清靜,說難聽點,就是離主臥區和蘇挽星的房間都遠,生怕我多礙眼。
管家帶我上去的時候,還特意解釋了一句:
「挽星小姐睡眠淺,所以——」
我直接打斷他。
「所以我住遠點,省得呼吸聲吵到她?」
「那她挺金貴啊。」
管家臉都快笑僵了,半天沒接上話。
房間倒是不小,裝修也好,衣櫃裡還掛了不少新衣服。
我掃了一眼,沒動。
不是我裝清高。
是那些衣服一看就不是按我尺碼買的。
全都偏小,腰細得跟給蘇挽星備的一樣。
我隨手拎出一條裙子,衝管家晃了晃。
「你們量過我尺寸嗎?」
管家低頭:「時間倉促……」
「那就是沒量。」
「沒量還買。」
「是給我穿,還是給她看的?」
管家徹底不吭聲了。
我把裙子扔回去。
「行了,你出去吧。」
「順便跟下面那群人說一聲,我今晚要寫卷子,別來演母女情深打擾我。」
門一關,我就把保送函和競賽資料全鎖進抽屜裡。
然后掏出手機,登錄了一個很久沒上的郵箱。
裡面最新一封郵件,是三小時前發來的。
發件人:蘇氏科技人力總監
內容很簡單:
【QX老師,關於我司智能醫療項目,誠邀您擔任特別技術顧問,年薪可談。】
我盯著那封郵件,差點笑出來。
挖人都挖到自己家來了。
可惜。
他們想挖的不是別人,是我。
我沒急著回,反手把郵箱關了。
不著急。
好戲還早。
晚飯時間,管家來敲門,說先生太太和少爺小姐都在等我。
我下樓的時候,餐廳裡已經坐滿了。
位置也很有意思。
主位是蘇父蘇母。 蘇挽星坐在蘇母右手邊。 蘇砚遲和蘇家大哥蘇砚衡一左一右。 唯獨給我留的位置,在最末尾,靠近上菜口。
我站在桌邊看了兩秒,笑了。
「這怎麼坐得跟遺產分配似的?」
蘇砚遲啪地一下放下筷子。
「你能不能別陰陽怪氣!」
我沒理他,直接走到蘇挽星身邊。
「起來。」
她一下愣住了,眼圈迅速紅了。
「姐姐……」
蘇母也皺眉:「秋荇,你幹什麼?」
我看著她,語氣很平。
「不是認我回來嗎?」
「那這個位置,按理說該是我的。」
蘇挽星咬著唇,一副快哭出來又強忍著的樣子。
「我、我讓給姐姐……」
她嘴上這麼說,屁股卻沒動。
我也懶得跟她拉扯,直接拉開旁邊椅子坐下了。
「算了。」
「你愛坐就坐。」
「反正位置坐得再正,DNA也不會改。」
蘇挽星的臉,瞬間白了。
蘇母氣得手都在抖。
「你非要這樣嗎?」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抬眼看她。
「我哪樣了?」
「我不爭,你們說我沒骨氣。」
「我爭了,你們又說我過分。」
「蘇太太,你們家要求還挺高。」
蘇父終於沉聲開口:「吃飯。」
飯桌上安靜了沒兩分鍾,蘇挽星就開始作妖。
她夾了一塊蝦仁到我碗裡,眼圈紅紅地衝我笑。
「姐姐,我記得你在鄉下應該吃不到這個,你多吃點。」
這話一出,桌上幾個人臉色都微妙了。
她表面是在示好,實際上句句都在提醒我——你是鄉下來的,你沒見過世面。
可惜,她挑錯人了。
我低頭看了眼那塊蝦仁,夾起來,直接扔回她碗裡。
「你記錯了。」
「我在鄉下吃的是河蝦,現撈現炒,比你這個冰櫃裡凍出來的香。」
「還有,下次少替我記。」
「你腦子看著也不怎麼好使。」
蘇砚遲當場拍桌。
「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抬頭看他:「你聲音再大點。」
「最好把外面保安也喊來聽聽,看看蘇家是怎麼歡迎親女兒的。」
蘇砚遲被我一句話噎住,氣得直喘。
蘇砚衡一直沒怎麼說話,這時候卻突然放下刀叉,淡淡掃了我一眼。
「你回來,不是為了鬧的吧?」
我看著他,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