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是一個真正有著文化傳承的,世家。
而我那個黏人的網戀男友,就是這個世家裡,最耀眼的存在。
我們走到一處燈火通明的正廳前。
一個穿著旗袍,氣質溫婉端莊的婦人,正站在門口,翹首以盼。
看到我們,她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來。
她親熱地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著我,眼裡滿是笑意。
“你就是然然吧?”
“哎喲,比照片上還好看!”
“快進來,外面冷。”
這就是季沉的媽媽,林書婉。
一位著名的昆曲藝術家。
她本人比電視上看到的,更溫柔,更有親和力。
我有些拘謹地開口。
“阿姨好。”
她笑著拍了拍我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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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
“快別站著了,快進來坐。”
她拉著我走進客廳,把我按在鋪著軟墊的紅木沙發上。
季沉跟在我們身后,像個被遺忘的大型掛件。
他看著他媽那副熱情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08
客廳的布置,古色古香。
牆上掛著幾幅水墨山水畫,筆觸蒼勁,意境悠遠。
角落的博古架上,擺著幾件色澤溫潤的瓷器。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
林書婉拉著我的手,問東問西。
從我的工作,到我的愛好,再到我的家庭。
她的問題很巧妙,既能了解到我的情況,又不會讓我感到被冒犯。
我一一認真回答。
當她聽說我是個文物修復師時,眼睛更亮了。
“修復師好啊!這是為國家保護寶貝呢!”
“我之前看過一個紀錄片,叫《我在故宮修文物》,裡面那些老師傅,太了不起了!”
她激動地說。
“然然,你跟他們一樣,都是有大本事的人!”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阿姨過獎了,我還差得遠。”
“對了阿姨,我聽阿沉說,叔叔喜歡收藏。”
“我冒昧,想看看叔叔的藏品,不知道方不方便?”
林書婉一聽,立刻高興地站了起來。
“方便!當然方便!”
“他那書房,平時連我都不讓進,就怕我給他弄壞了。”
“你快去,好好給他瞧瞧,讓他知道什麼叫真正的行家!”
季沉帶著我,走向二樓的書房。
書房的門是厚重的實木做的。
推開門,一股濃鬱的墨香和書卷氣撲面而來。
整整三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面擺滿了各種線裝古籍。
一張寬大的書案前,一個戴著老花鏡,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人,正在臨摹一幅書法。
他就是季沉的父親,季山海。
一位在國內外都享有盛譽的國學大師。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看向我。
他的眼神,比林書婉要審視得多。
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嚴謹和挑剔。
“爸,這是安然。”
季沉開口介紹。
我恭敬地鞠了一躬。
“季教授,您好。”
季山海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他放下手裡的毛筆,走到一個長條案前。
案上,鋪著一幅被裱起來的畫。
那是一幅山水畫,畫上山巒疊嶂,雲霧繚繞。
但畫面的右下角,有一處明顯的破損和霉斑。
“小姑娘。”
季山海終於開口,聲音沉穩。
“你來看看這幅畫。”
我心頭一凜。
知道這是對我的考驗來了。
我走到案前,仔細地端詳著那幅畫。
季沉安靜地站在我身邊,沒有出聲。
但我能感覺到,他投來的目光裡,帶著鼓勵和信任。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仔細觀察。
畫的紙張,是宋代的澄心堂紙。
筆法,是典型的北宋風格,雄渾大氣。
印章,雖然有些模糊,但還能依稀辨認出“郭熙”二字。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郭熙,北宋時期的繪畫大師。
他的傳世作品,每一幅都是國寶級的存在。
“季教授。”
我抬起頭,看著季山海,緩緩開口。
“如果我沒看錯,這應該是北宋郭熙的《早春圖》的摹本。”
“而且,是水平極高的摹本,很可能出自宋代宮廷畫師之手。”
季山海の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說下去。”
“這幅畫最大的問題,在於右下角的破損。”
我指著那塊霉斑。
“這裡不僅有霉變,還有蟲蛀的痕跡。”
“應該是保存環境過於潮湿導致的。”
“修復起來,難度非常大。”
“首先要對畫面進行除霉和S蟲處理,這個過程必須非常小心,不能損傷到畫紙本身。”
“然后,需要用和原畫紙材質、年份都相近的紙張,進行補洞。”
“最難的一步,是全色。”
“要用礦物顏料,根據畫面的整體色調和筆觸風格,將補上的部分,毫無痕跡地融入到原作中。”
“這需要修復師對郭熙的畫風有極其深刻的理解,否則,畫虎不成反類犬,反而會破壞整幅畫的意境。”
我說得很慢,很詳細。
這是我的專業領域。
是我安身立命的本事。
我說完,書房裡一片安靜。
季山海看著我,眼神裡最初的審視和挑剔,已經變成了純粹的欣賞和認可。
他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笑容。
“不錯。”
“說得很好。”
他轉頭看向季沉。
“你小子,眼光不錯。”
得到父親的認可,季沉的臉上,也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看著我,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盛滿了星星。
晚飯的氣氛,溫馨又融洽。
季山海不再板著臉,還主動跟我聊起了很多關於文物修復和鑑定的趣事。
林書婉則不停地給我夾菜,把我的碗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吃完飯,我們要告辭了。
林書婉拉著我的手,依依不舍。
她從手腕上褪下一個通體翠綠,水頭極好的翡翠镯子,戴在了我的手上。
“然然,第一次見面,阿姨也沒準備什麼特別的禮物。”
“這個镯子,是季沉奶奶傳給我的。”
“現在,我把它交給你。”
我大驚失色,連忙就要摘下來。
“阿姨,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林書婉按住我的手,一臉認真。
“傻孩子,這不是貴重不貴重的問題。”
“這是我們季家的媳婦,才有的。”
她的話,讓我的臉瞬間爆紅。
我下意識地看向季沉。
他正含笑看著我,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然然,收下吧。”
“這是我媽的一片心意。”
“也是我的。”
09
戴著那只價值連城,也承載著沉甸甸心意的镯子,我被季沉送回了家。
臨走前,他在我額頭上,印下一個溫柔的吻。
“早點睡。”
“明天,我來接你。”
我回到家,看著手腕上的镯子,還有些恍如夢中。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從全網嘲的零票女嘉賓,到頂流公開承認的女友。
從提心吊膽的網戀奔現,到被他家人完全接納。
不過短短一天。
我的人生,仿佛被按下了快進鍵。
第二天一早。
陳鋒親自開車來接我。
季沉因為有一個重要的廣告拍攝,暫時脫不開身。
“安然小姐,季沉讓我來接您去一個地方。”
陳鋒的態度,依舊恭敬。
車子停在了一家高定禮服的工作室門口。
推開門,首席設計師,一位在時尚圈極富盛名的女士,親自迎了出來。
“安然小姐,季先生已經都交代過了。”
“請跟我來。”
我被帶到一個巨大的衣帽間。
一排排華美的禮服,看得我眼花繚亂。
設計師為我挑選了一件水藍色的長裙。
裙子的款式很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但面料是頂級的絲綢,在燈光下像流淌的水波。
最絕的是,裙擺處,用銀線繡著一幅殘缺的古畫。
畫的是幾座若隱若現的山巒。
設計師笑著解釋。
“這幅刺繡的靈感,來源於一幅宋代的殘卷。”
“我們覺得,這種‘殘缺之美’,和您的職業非常契合。”
“修復,本就是賦予殘缺以新生的藝術。”
我瞬間就被這件禮服打動了。
我能感受到,這背后,是季沉的用心。
他沒有用那些珠光寶氣的奢侈品來包裝我。
而是選擇了一種,最能體現我個人特質的方式。
尊重我,並且,以我為傲。
晚上,我穿著這件禮服,和季沉一起,出現在了一年一度的慈善晚宴紅毯上。
這是我們戀情公開后,第一次正式的共同亮相。
閃光燈像瘋了一樣,在我們出現的瞬間,亮成了白晝。
季沉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身姿挺拔,俊美無儔。
他緊緊牽著我的手,將我護在身邊,為我擋住了所有的擁擠和喧囂。
我們站在一起,接受著所有媒體的檢閱。
我沒有絲毫的緊張。
因為我知道,我身邊站著的這個人,是我最堅實的依靠。
第二天,我們攜手走紅毯的照片,毫無意外地屠了版。
【神仙眷侶!這四個字我已經說倦了!】
【安然小姐姐也太美了吧!氣質絕了!那種溫婉從容的感覺,不是娛樂圈這些流量小花能比的!】
【那個裙子我查了,是國際頂奢V家的首席設計師,專門為她一個人設計的!全球唯一一件!】
【看到了嗎!這才是頂流的愛!不是口頭說說,是把所有的尊重和珍視都放在了行動裡!】
【以前誰說安然配不上季沉的?現在我覺得,是季沉撿到寶了!】
網絡上的輿論,一片祝福之聲。
我那個“零票女嘉賓”的黑歷史,已經被“頂流嫂子”“國風仙女”的新標籤徹底覆蓋。
晚宴上,季沉帶我認識了很多他圈內的朋友。
導演,制片人,影帝影后。
每個人都對我很客氣,很友善。
就在我以為,一切都會這麼順利地進行下去時。
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喲,這不是安然嗎?”
我循聲望去。
一個穿著酒紅色西裝,頭發梳得油亮的男人,正端著酒杯,一臉輕佻地看著我。
他叫郭銘。
是國內一家私人博物館的館長。
也是我的……前同事。
當初我還在博物館實習時,他因為騷擾女同事被舉報,最后被開除了。
沒想到,現在竟然搖身一變,成了館長。
我不想理他,拉著季沉想走開。
他卻一步上前,攔住了我們的去路。
他上下打量著我,眼神裡的嫉妒和惡意,毫不掩飾。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啊。”
“當初那個連修復工具都買不起的實習生,現在都攀上季天王了。”
“手段可以啊。”
他的話,說得不大不小。
周圍已經有不少人,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季沉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他剛要開口。
我卻按住了他的手,對他搖了搖頭。
我看著郭銘,神色平靜。
“郭館長,好久不見。”
“聽說你最近從海外收了一批‘唐代’的瓷器,準備做展覽?”
郭銘愣了一下,隨即得意地揚起下巴。
“是又怎麼樣?”
“那可是我花了血本淘回來的寶貝!”
我笑了笑,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周圍每個人的耳朵裡。
“只可惜,那批東西,是假的。”
郭銘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
“那批瓷器的胎土、釉色、器型,都完全符合唐三彩的特徵。”
“我看你是嫉妒我,才在這裡信口雌黃!”
我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沒錯,那些仿品的水平確實很高,幾乎能以假亂真。”
“但仿品,終究是仿品。”
“你那批貨裡,有一個三彩馬的馬鞍上,用了一種叫‘進口蘇麻離青’的钴料來點綴。”
“而這種钴料,是元代才從波斯傳入中國的。”
“請問郭館長,唐代的工匠,是怎麼做到穿越時空,拿到元代的顏料的?”
我的話音剛落。
全場一片哗然。
郭銘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指著我,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圍的人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鄙夷和嘲諷。
在古玩收藏界,買到赝品,並當成真品炫耀,是最丟人的事。
我這一番話,等於是在所有同行面前,把他扒得底褲都不剩。
我不再看他。
挽著季沉的手,轉身離開。
從始至終,我都沒有提高過一次音量。
但這一次,我用我的專業,捍衛了我的尊嚴。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