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邊調,我一邊對著鏡頭,輕聲解說。
“唐三彩所用的,是低溫鉛釉。”
“它的呈色劑,是銅、鐵、钴、锰等不同的礦物。”
“比如這個綠色,就是氧化銅在氧化氣氛中燒成的結果。”
“而我們現在看到的很多仿品,為了追求鮮豔,會使用現代的化學顏料。”
“這種顏料,色澤浮於表面,沒有歷史的沉澱感。”
“還有一些高仿品,會模仿古代的礦物顏料,但有一個細節,是它們永遠無法模仿的。”
我頓了頓,拿起一支極細的毛筆,蘸上調好的顏料。
“那就是,時間留下的痕跡。”
“真正的唐三彩,它的釉面,在放大鏡下,可以看到細微的,像蛛網一樣的開片。”
“這是千年歲月,在它身上留下的印記。”
“是任何現代工藝,都無法復制的,獨一無二的身份證。”
我的話音剛落。
彈幕,徹底炸了。
【我懂了!我徹底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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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就是在指著郭銘的鼻子罵他賣假貨嗎?】
【這臉打得,啪啪響!學術界的打臉,就是這麼高級!】
【郭銘直播間已經黑屏了!聽說被網友罵到直接下播了!】
我沒有理會這些。
我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筆尖。
我將顏色,一點點地,填補在駱駝俑的身上。
深淺,過渡,融合。
最后一筆落下。
我放下了畫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摘下護目鏡,看著修復臺上的那件駱駝俑。
它靜靜地站立著。
仿佛穿越了千年的風沙,從盛唐的畫卷中,一步步走來。
曾經的傷痕,被完美地撫平。
絢爛的色彩,重新在它身上煥發光彩。
它活了過來。
直播間裡,一片寂靜。
所有的彈幕,都消失了。
屏幕上,只剩下兩個字,鋪天蓋地地刷過。
【國士無雙。】
【國士無雙。】
【國士無雙。】
直播結束了。
我走出直播間,身體因為長時間的高度集中,有些虛脫。
門口,季沉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看到我出來,他快步上前,一把將我擁入懷中。
他的懷抱,很緊,很用力,像是要把我揉進他的骨血裡。
我能感覺到,他微微顫抖的身體。
“然然。”
他在我耳邊,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為你驕傲。”
我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笑了。
這一刻,所有的疲憊,都煙消雲ت散。
第二天。
#國士無雙安然# #郭銘滾出文博界#
兩個話題,霸佔了熱搜榜的前兩名。
我的名字,一夜之間,傳遍了全國。
我不再是“季沉的女友”。
而是文物修復師安然。
是那個,讓國寶重生的安然。
13
那場直播,成了一場現象級的文化事件。
我的名字,安然,第一次,不是作為季沉的附屬品,而是作為一個獨立的個體,被億萬國人記住。
一夜之間,我成了“網紅”。
但這一次,沒有人再用輕蔑的眼光看我。
我的微博粉絲數,從幾十萬,一夜之間暴漲到了一千多萬。
私信箱被徹底塞爆。
有各大博物館發來的邀請函,希望我能去做學術交流。
有頂尖學府發來的聘書,希望我能去擔任客座教授。
甚至還有電視臺,想為我量身打造一檔名為《國寶新聲》的文化節目。
我看著那些雪片般飛來的橄อด會,一時間有些恍惚。
曾經的我,只是一個躲在修復室裡,默默與時光對話的小修復師。
最大的夢想,就是能親手修復一件國寶。
而現在,我好像擁有了,選擇任何一件國寶的機會。
季沉推掉了接下來一周所有的工作,專心在家陪我。
他沒有帶我去高級餐廳慶祝。
而是親自下廚,為我做了一桌子我愛吃的家常菜。
糖醋排骨,可樂雞翅,番茄炒蛋。
都是些最簡單的菜色。
他系著圍裙,有些手忙腳亂地在廚房裡忙碌。
那副樣子,若是被他的粉絲看到,恐怕會驚掉下巴。
我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高大的背影,心裡被一種溫暖的情緒填滿。
“阿沉。”
我輕聲叫他。
他回過頭,臉上還沾著一點面粉,看起來有些滑稽。
“怎麼了?”
“我好像……在做夢。”
我低聲說。
“這一切都太不真實了。”
他擦了擦手,走過來,將我擁入懷中。
他的下巴抵著我的發頂,聲音溫柔而篤定。
“這不是夢,然然。”
“這是你應得的。”
“是你用你的專業,你的堅持,為你自己贏得的榮耀。”
“我只是,恰好在你身邊,見證了這一切而已。”
我把臉埋在他的胸口,用力地點了點頭。
晚飯后,我們窩在沙發上,看了一部老電影。
他沒有提那些工作邀約,也沒有問我未來的打算。
他只是靜靜地陪著我,給了我足夠的空間,去消化這一切。
直到我的手機再次響起。
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京市座機號碼。
我本想掛斷,季沉卻按住了我的手。
“接吧。”
他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神秘的笑意。
“說不定,是好事。”
我將信將疑地接起電話。
“喂,您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請問,是安然同志嗎?”
這個稱呼,讓我愣了一下。
“是的,我是。”
“你好,安同志,我是故宮博物院文物修復部的,我姓王。”
故宮博物院。
這五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我耳邊炸響。
那是我心中,最神聖的殿堂。
是每一個文物修復師,窮其一生,都渴望進入的地方。
我的呼吸,瞬間屏住了。
“王……王老師,您好!”
我的聲音,因為激動,都有些顫抖。
王老先生在電話那頭笑了笑。
“你的那場直播,我們都看了。”
“很精彩。”
“你讓我們這些老家伙,看到了中國文物修復的未來。”
“謝謝王老師的誇獎,我……”
“安然同志,你先別急著謙虛。”
王老先生打斷了我。
“我今天打電話來,是受我們院長的委託,想正式地問你一個問題。”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們這裡,有一件數百年來,無數前輩都束手無策的國寶。”
“它殘破不堪,甚至被斷定為‘永久性損毀’。”
“我們想邀請你,來試一試。”
“安然同志,你願意,來故宮,接受這個挑戰嗎?”
電話掛斷了。
我的腦子裡,還回蕩著王老先生最后的那句話。
我呆呆地看著季沉,嘴唇微微張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季沉看著我失魂落魄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輕輕刮了一下我的鼻子。
“傻了?”
“我的女孩,現在要去中國最好的地方,修復中國最珍貴的寶貝了。”
“高不高興?”
我看著他,眼眶一熱,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難過。
而是因為,極致的幸福和激動。
我用力地點頭,撲進他的懷裡。
“高興!”
“我高興得快要瘋了!”
這是我的夢想。
我職業生涯的終極夢想。
今天,它實現了。
14
三天后。
我正式進入故宮博物院文物修復部報道。
這裡,被外界稱為“文物醫院”。
匯聚了全中國最頂尖的修復大師。
帶我辦理入職手續的,正是那天給我打電話的王老。
他叫王建國,是書畫修復組的泰鬥級人物,已經年近七十。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
他帶著我,穿過一道道宮門。
紅牆黃瓦,雕梁畫棟。
這裡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沉澱著六百年的時光。
走在這裡,你會不自覺地放輕腳步,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修復部位於故宮的西側,是一個外表看起來並不起眼的院落。
但這裡,卻有著全中國最嚴格的安保系統。
王老推開一扇厚重的木門。
“到了。”
我跟著他走進去。
裡面別有洞天。
寬敞,明亮,一塵不染。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紙張、木料和特殊化學試劑混合的味道。
很好聞,讓我感到無比的安心。
十幾位修復師,正安靜地在各自的工作臺前忙碌。
他們有的在為一幅古畫揭裱,有的在為一件瓷器粘合。
沒有人說話。
整個空間裡,只有工具與文物接觸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這是一種近乎於禪定的專注。
看到我們進來,他們只是抬起頭,對我友好地點了點頭,便又立刻投入到工作中。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這裡,只用實力說話。
我喜歡這種氛圍。
王老把我帶到一張空著的工作臺前。
“這就是你的位置了。”
工作臺上,已經準備好了一整套全新的修復工具。
每一件,都閃爍著冰冷而專業的光芒。
“你要修復的東西,在裡面。”
王老指了指旁邊一個恆溫恆湿的玻璃櫃。
我走過去,心跳開始加速。
櫃子裡,靜靜地躺著一個紫檀木的盒子。
我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
看清裡面東西的那一刻,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一把團扇。
或者說,曾經是一把團扇。
它的扇骨已經斷裂散落,扇面更是慘不忍睹。
那是一面宋代的缂絲扇面,上面本應繡著一幅精美的百鳥朝鳳圖。
但現在,它被大火燒得焦黑卷曲,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殘片。
絲線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會化為灰燼。
上面的鳳凰,只剩下一根殘破的尾羽。
“這是宋高宗賜給他最寵愛的吳皇后的定情信物。”
王老的聲音,在我身后響起,帶著一絲沉痛。
“八國聯軍進京的時候,它被燒了。”
“一百多年了,我們想了無數種辦法,都無法將它復原。”
“因為,它的經緯線,已經徹底被燒斷了。”
“沒有了經緯,就等於失去了骨架。”
“這幅缂絲,已經S了。”
我看著那片焦黑的殘骸,心髒像是被一只手緊緊揪住。
我能想象到,它曾經是何等的華美。
也能感受到,它此刻的痛苦和絕望。
“王老師。”
我轉過身,看著他,眼神無比堅定。
“我想,試一試。”
王老看著我,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
他欣慰地點了點頭。
“好。”
“我們等你。”
接下來的一個月。
我幾乎是吃住在了修復室裡。
我查閱了所有關於宋代缂絲工藝的資料。
分析了這塊殘片的材質、結構、和燒毀的程度。
然后,我開始做一個最大膽的嘗試。
“移花接木”。
我找到了一小塊和扇面材質、年代、工藝都完全一致的宋代缂絲殘片。
然后,用一根比頭發絲還細的針,將殘片上的經緯線,一根一根地,挑出來。
再將這些“借”來的經緯線,植入到被燒毀的扇面之下,為它重新構建骨架。
這是一個前無古人的想法。
也是一個近乎瘋狂的舉動。
這個過程,需要超越極限的耐心和眼力。
我每天趴在放大鏡下,連續工作十幾個小時。
眼睛累到幹澀流淚,脖子和肩膀也酸痛得像是要斷掉。
季沉每天都會在故宮閉館后,在神武門外等我。
他會給我帶來親手做的夜宵,和一個裝滿了熱水的暖手寶。
他從不催我,也從不打擾我的工作。
只是安靜地陪著我,坐在車裡,等我從那座巨大的宮殿裡走出來。
有時候我出來晚了,他已經靠在座椅上睡著了。
看著他疲憊的睡顏,我心裡又酸又軟。
他是萬眾矚目的巨星。
卻願意為了我,在這深夜的宮牆外,做一個最沉默的守望者。
這天晚上,我正在進行最關鍵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