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出生的那天,鎮國公府一片慌亂。


真正的混亂,源於一個膽大包天的穩婆。她將自己剛出生的女兒,與鎮國公夫人產下的嫡女調換。我被帶出了朱門繡戶,在汴京城外三十裡的楊柳村長大,取名楊柳兒。


而那個頂替我身份的丫鬟之女,成了鎮國公府千嬌萬寵的嫡小姐,蘇清瑤。


養父母待我尚可,可好景不長,我的養父母接連去世,把我託給了舅母家寄養。


我的人生前十五年,與國公府唯一的交集,是每年冬日,府中管事會來村裡收取莊子上貢的年貨。我曾遠遠望見過那位“大小姐”一眼,她披著白狐裘,被僕婦簇擁著登上華麗的馬車,側臉瑩白,與我並無半分相似。


我從未想過自己與那座府邸有何關聯,直到三個月前,那個雨夜。


一個渾身湿透、面容與我有五六分相似的青年,叩響了我寄居的舅母家柴扉。他盯著我的臉,瞳孔震動,半晌才啞著嗓子道:“我姓蘇,單名一個砚字。姑娘,可願隨我去一個地方,見兩個人?”


我去了。見的是鎮國公蘇文遠與其夫人秦氏。無需滴血驗親,我的容貌,尤其是眉眼間與蘇夫人年輕時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神韻,已說明一切。


真相揭開的過程,像一出荒誕的戲。穩婆早已病S,其夫嗜賭,幾年前酒后失言,才讓這樁秘聞有了重見天日的可能。蘇砚暗中查訪多年,才鎖定了我。


國公爺震怒,蘇夫人垂淚,而那位假千金蘇清瑤,當場暈厥,醒來后便病了,據說日日以淚洗面。


他們想立刻接我回府,補償我十五年缺失的榮華。我拒絕了。


“為何?”蘇砚不解,他無法想象有人會拒絕鎮國公府的錦衣玉食。


我指了指我擱在牆角、洗得發白的青布包袱,裡面露出《四書章句集注》的一角,還有一疊寫滿密密麻麻批注的草紙。本朝女子也可參加科舉。


“郡試在即,我需溫書。”


蘇砚的目光落在我那被劣質燈煙燻得發黃的手指,以及指尖因常年握筆而生的薄繭上,沉默了。這雙手,與蘇清瑤那雙保養得宜、只撫琴繡花的玉手,天差地別。


“楊柳村終究清苦,府中已為你收拾好院落,有獨立書房,藏書萬卷,更有名師可隨時請教。於你備考,豈不更好?”他試圖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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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頭,語氣平靜無波:“貴府門第高深,規矩繁冗。我不過一介鄉野村女,驟入其間,恐難適應,反擾清淨,耽誤功課。眼下,沒有什麼比郡試更重要。”


蘇砚蹙眉:“你可是在意清瑤?她畢竟在府中長大,父母憐惜……”


“我不在意她。”我打斷他,目光澄澈,“我在意的是明年二月的春闱。郡試、鄉試、會試、殿試,一環扣一環,我一步都不能錯。”


他凝視我良久,像在審視一件超出認知的器物,最終嘆息:“你與我想的,很不一樣。”


“如何不一樣?”


“我以為……”他斟酌詞句,“你會怨,會怒,會急於索取補償。”


我微微扯動嘴角,那或許可以算是一個極淡的笑:“怨怒於事無補。至於補償,我想要的,自己會去考取。”


蘇砚離開時,留下了五十兩銀子,說是“筆墨之資”。我沒有推拒,坦然收下。我需要錢買更好的紙,更亮的油,以及幾本坊間新出的時文集。


那之后,蘇砚又來過幾次,有時帶些點心,有時是幾刀上好的宣紙。他不再提讓我回府,只偶爾坐在我院中老槐樹下,看我埋頭刷題,或是聽我舅母高聲斥罵我弟妹的嘈雜。


直到郡試前三天,他再次出現,神情嚴肅。


“三日后郡試,貢院路遠,你舅母家牛車破舊,恐誤時辰。我已打點好,考試那三日,你住貢院旁的客棧,安靜,飲食也幹淨。”


這次,我沒有拒絕。


“多謝。”


趕考那日,天未亮,蘇砚的馬車已候在村口。我拎著考籃上車,裡面是筆墨紙砚,以及舅母硬塞進來的、能硌掉牙的粗面餅。


馬車駛出村子,蘇砚忽然開口:“清瑤……她也會參加此次郡試。”


我“嗯”了一聲,並不意外。蘇清瑤素有才名,參加郡試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母親的意思,希望你們……能和睦相處。”他語氣有些艱澀。


我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田野,淡淡道:“考場之內,只有考生,無分姐妹。能否和睦,不在我。”


貢院門口,人山人海。我提著考籃排隊等候搜檢,周遭是或緊張或興奮的學子。人群中,我一眼看到了被僕從簇擁著的蘇清瑤。她穿著簇新的綾羅衫裙,發髻上一支碧玉簪,在晨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她似乎也看到了我,目光相觸的瞬間,她迅速別開臉,側身與身旁一個同樣衣著華貴的少女低聲說笑,仿佛我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搜檢完畢,我找到自己的號舍,狹小,陳舊,但還算幹淨。我將東西一一放好,靜等發卷。


郡試題目不算艱深,但題量頗大。我沉心靜氣,將十五年所學,以及對時政民生的觀察思考,傾注於筆端。當我寫完最后一個字,檢查完畢,交卷鑼聲剛好響起。


三場考畢,走出貢院時,我長長舒了一口氣。無論結果如何,我已盡力。


蘇砚的馬車依舊等在老地方。他看著我平靜無波的臉,欲言又止。


“考得如何?”他終究忍不住問。


“尚可。”我答。


放榜那日,我沒有去擠那人頭攢動的榜下。舅母嗑著瓜子,在院子裡高聲與鄰婦議論,說村頭李秀才這次又落第了,真是丟人。我坐在屋內,默誦著《大學章句》。


直到午后,蘇砚騎馬疾馳而至,衝進院子,臉上帶著罕見的激動紅暈。


“中了!頭名!你是案首!”


舅母的瓜子撒了一地。


我擱下書,心裡那塊石頭,輕輕落了地。郡試案首,意味著我拿到了參加明年鄉試的資格,也意味著,我離擺脫眼前這令人窒息的環境,更近了一步。


蘇砚帶來的消息不止於此。


“父親母親……想為你辦一場宴席,慶賀一番。也……正式將你介紹給親朋故舊。”他觀察著我的神色。


“不必了。”我拒絕得幹脆,“鄉試在明年八月,我需準備歲考,時間緊迫。”


“可這是你應得的……”


“我應得的,是一個安靜的讀書環境,和一張鄉試的入場券。”我看著蘇砚,語氣平和卻堅定,“宴席是你們的體面,不是我的。”


蘇砚張了張嘴,最終化為一聲苦笑:“你總是……如此清醒。”


沒過兩日,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登了舅母家的門。


是蘇清瑤。


她依舊穿著精致的衣裙,但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青影。郡試榜上,她位列第十七。這個名次對許多閨秀而言已是不錯,但對她這位素有“才女”之名的國公府小姐來說,無疑是個打擊,尤其在我這個“案首”的對比下。


舅母對她極盡殷勤,端茶倒水,呵斥弟妹們噤聲。蘇清瑤坐在我家唯一一張沒有瘸腿的椅子上,顯得有些局促。


“姐姐……”她開口,聲音輕柔,“恭喜姐姐奪得案首。”


“多謝。”我應道,等她下文。


“我……我知道,姐姐不願回府,定是心裡怨我,佔了你的位置……”她眼圈微紅,我見猶憐,“可我那時也是襁褓嬰兒,什麼都不知道。這十五年,我是真心將父親母親當作親生父母敬愛……姐姐若要怪我,我也無話可說。”


很標準的,以退為進,博取同情的話術。


“我不怪你。”我說。


她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回答,愣了愣。


“造化弄人,非你之過。”我補充道,“你無需為此介懷,我亦不會。”


她的眼淚要掉不掉,僵在眼眶裡,顯得有些尷尬。“那……姐姐為何不肯回家?可是因為我在,姐姐覺得不便?若姐姐願意回去,我……我可以搬去別院……”


“與你無關。”我打斷她可能的長篇大論,“我只是需要時間備考。府中人事復雜,於我溫書無益。”


“可家中已為姐姐備好一切,父親還託請了翰林院的學士……”


“蘇小姐。”我第一次用這個稱呼打斷她,“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路,我想自己走。”


她終於維持不住那副楚楚可憐的表情,眼神裡掠過一絲細微的惱意,很快又被哀傷覆蓋。“姐姐就這般……不近人情麼?我們是姐妹啊。”


“正因我們是血脈不相連的姐妹,更應彼此尊重選擇。”我起身,做出送客姿態,“我下午還需臨帖,蘇小姐若無他事,便請回吧。寒舍簡陋,不敢久留貴人。”


蘇清瑤走了,帶著一絲未曾掩飾好的狼狽與慍怒。


舅母送她回來,戳著我額頭罵:“你個S妮子!那可是國公府的小姐!未來手指縫裡漏點,都夠你吃用一輩子!你倒好,將人氣走!我看你是讀書讀傻了!”


我任由她罵,重新鋪開紙張,提筆蘸墨。


筆尖落下,力透紙背。我要走的路,從來不在那高門大院的蔭庇之下,而在這一筆一劃,自己掙出的前程裡。


2


郡試案首的名頭,像一塊投入S水的石頭,在我生活的這個小村莊激起了一圈漣漪。舅母對我的罵聲少了,偶爾還會煮個雞蛋,說是給我“補腦子”。村裡人看我的眼光也復雜起來,羨慕有之,嫉妒有之,更多的是難以置信——一個父母雙亡、寄人籬下的孤女,竟能壓過那麼多男子,拔得頭籌?


這些於我,都是浮雲。我將蘇砚留下的銀子,大部分換了銀票小心藏好,只留少許購置了足夠的燈油、紙墨,以及幾本珍貴的鄉試程墨匯編。剩下的時間,我把自己關在屋內那方小小的天地,心無旁騖,備戰歲考與鄉試。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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