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日,我剛默完一篇策論,院外傳來舅母拔高的、帶著哭腔的吵嚷聲,其間夾雜著一個陌生男人粗暴的呼喝。


我蹙眉放下筆,走到窗邊。只見院子裡站著一個滿臉橫肉、穿著綢衫的中年男人,身后跟著兩個彪悍的家丁。舅母癱坐在地,拍著大腿哭嚎:“天S的!我們什麼時候借過你一百兩銀子!你這是訛詐!”


那男人抖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唾沫橫飛:“白紙黑字,畫押在此!楊王氏,你男人楊大根去年臘月,從我這兒借了一百兩,利滾利,如今連本帶利一百五十兩!今日若不還錢,就拿你這房子抵債!”


我認得那男人,是鎮上開賭坊的劉閻王,心黑手狠,不知多少人家被他逼得賣兒賣女。


舅母尖叫:“你胡說!大根是找你借過五兩銀子給娘抓藥,早就還了!這借據是假的!”


“假的?”劉閻王獰笑,將借據湊到舅母眼前,“你看看這手印!是不是楊大根的?”


舅舅楊大根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此時蹲在牆角,抱著頭,渾身發抖,嘴裡喃喃:“我……我就按了一下,他說是結清的憑據……”


我明白了。這是常見的“做局”,誘人按了手印,再篡改借據內容。


舅母撲上去想搶借據,被一個家丁推倒在地。劉閻王環視這破敗的院子,目光最終落在我身上,眯了眯眼:“喲,這就是你們家那個才女?聽說中了案首?倒是生得齊整。沒錢還債也行,把這丫頭抵給我,這一百五十兩,就算了了!”


舅母的哭聲戛然而止,眼神閃爍起來。


我的心,瞬間冷了下去。原來在這裡等著我。


“舅母,”我開口,聲音不大,卻讓院中一靜,“舅舅借款時,可有人證?”


舅母眼神躲閃:“就……就他自個兒去的……”


“借款用途,可是‘為母治病’?”我看向那張借據,雖遠,但也能看到上面寫的似乎是“經營周轉”。


劉閻王嗤笑:“小丫頭,這上面寫得明明白白,楊大根借款用於販貨,賠了本,還不上錢!”


“既是販貨,”我穩步走到院中,與劉閻王隔著一丈距離站定,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可需繳納市稅?貨物往來,必有車馬腳夫,這些人,可能作證?販的何貨?售與何人?虧了多少?賬目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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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連串問題拋出,劉閻王臉色沉了下來:“牙尖嘴利!借據在此,由不得你狡辯!來人,把這丫頭給我帶走!”


兩個家丁便要上前。


“站住!”我厲喝一聲,竟讓他們動作一滯。我轉身,快步走回屋內,在舅母和舅舅驚愕的目光中,從床底磚縫裡,取出一個小布包。那裡有我父母留下的唯一遺物——一塊系著紅繩、刻著“長命百歲”的銀鎖,以及,我小心收藏的,郡試案首的官府報喜文書。


我拿著這兩樣東西走出來,將文書展開,對著劉閻王。


“我,楊晚,乃今歲郡試案首,已錄名官學,有功名在身。”我的聲音清晰,在院子裡回蕩,“《大梁律》:‘毆傷吏卒及科舉生員者,加凡鬥傷罪二等。’‘強奪生員為奴婢者,流三千裡。’”


我盯著劉閻王瞬間變色的臉,繼續道:“你手中借據,真偽存疑。即便為真,債務糾紛,當由裡正、族長調解,或訴至縣衙。你私闖民宅,強搶生員,欲行逼迫,該當何罪?需不需要我現在就去縣學,請教官與同窗,一同去縣衙,請縣令大人辨個分明?”


劉閻王臉上橫肉抖動,眼神驚疑不定。他敢欺壓普通農戶,卻未必敢明目張膽對有功名的生員用強,尤其我還是案首,多少有些名聲。真鬧到縣衙,他那張破綻百出的借據,未必經得起推敲。


“你……你少嚇唬人!”他色厲內荏。


“是否嚇唬,一試便知。”我將文書仔細疊好,貼身收起,手握那枚銀鎖,“要麼,你現在去縣衙告官,我們公堂對質。要麼,立刻離開。若再糾纏,我便擊鼓鳴冤,告你一個‘欺壓生員、圖謀不軌’之罪!屆時,看看是你這賭坊老板的勢力大,還是朝廷的體面大!”


院子裡S寂一片。舅舅呆呆地看著我,舅母忘了哭嚎。兩個家丁望向劉閻王。


劉閻王胸口劇烈起伏,瞪著我,又看看我手中隱約露出“案首”字樣的文書,最終狠狠“呸”了一聲。


“晦氣!我們走!”


他帶著家丁,灰溜溜地走了,連那張借據都沒顧上拿走,飄落在地。


舅母癱軟下來,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后怕與復雜。舅舅蹲在地上,嗚嗚地哭起來。


我彎腰撿起那張借據,就著天光細看。墨跡新舊不一,手印倒是真的。我將其撕得粉碎。


回到屋裡,我坐回書桌前,手卻有些難以抑制的微顫。不是怕,而是一種冰冷的憤怒,與更堅定的決心。我必須離開這裡,越快越好。這次是賭坊老板,下次呢?蘇清瑤今日能來“示好”,他日若覺威脅,又會使出什麼手段?


在這個世道,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子,即便有才學,也如同懷璧行於鬧市。功名,是我目前唯一的鎧甲。我必須考上舉人,甚至進士,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


我將那枚小小的銀鎖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觸感讓我冷靜下來。提筆,蘸墨,鋪開新紙。


筆走龍蛇,寫的卻不是聖賢章句,而是一封信。


一封給蘇砚的信。


我需要一個,暫時能讓我安心備考、不受侵擾的容身之處。鎮國公府,或許不是理想鄉,但至少,能隔絕楊柳村這些蠅營狗苟,也能讓蘇清瑤有所顧忌。


信中,我並未哀求,只是冷靜陳述了今日之事,並提出請求:希望在鄉試前,能借住於國公府在城郊的一處別院,只需一安靜書房,粗茶淡飯即可。作為交換,我可將郡試心得,與蘇清瑤交流。


這是一場交易。我付出知識,換取暫時的庇護與清淨。


信讓舅母家的堂弟送了出去。我沒指望立刻有回音。


然而,次日午后,蘇砚便親自來了。他風塵僕僕,臉色不太好看,見到我第一句便是:“你可有事?”


“我無事。”我搖頭。


他松了口氣,隨即眉宇間凝起怒色:“那劉疤子我已派人去‘關照’了,他不敢再來。只是沒想到,你舅母他們竟如此……”


“人性如此,無關親疏。”我淡淡道,“我信中提議,國公爺與夫人意下如何?”


蘇砚神色復雜地看著我:“父親同意了。母親……有些傷心,覺得你寧願求助別院,也不願回府。不過,別院已收拾妥當,你隨時可搬過去。”


“多謝。”我誠心道謝。


“清瑤那裡,我也會告誡。”蘇砚頓了頓,“晚……妹妹,有時,不必如此要強。家裡畢竟是你的倚靠。”


“兄長,”我第一次這樣稱呼他,“倚靠山,山會倒;倚靠人,人會跑。唯有自己掙來的,最牢靠。”


蘇砚默然良久,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我送你過去。”


收拾行李很簡單,不過幾件舊衣,一箱書,一些紙墨。舅母在院子裡看著,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馬車駛離楊柳村,將那些破敗、嘈雜與算計,遠遠拋在身后。


蘇砚安排的別院在城西,不大,但清幽。一進小院,幾間廂房,院中有竹,角落有井。書房早已布置好,書案寬大,書架半滿,文房四寶皆備。


“這裡原是我偶爾來讀書靜思之處,僕役只有一對老實夫妻,負責灑掃炊煮,不會擾你。”蘇砚道,“缺什麼,盡管讓他們去找我。”


“很好了。”我是真心滿意。這裡比楊柳村的屋子好上百倍,更難得是徹底安靜。


蘇砚沒有久留,臨走前,留下一個荷包。“裡面有些散碎銀子,你日常用度。別委屈自己。”


這一次,我沒有拒絕。


關上門,世界徹底安靜下來。我走到書案后,推開窗,清風拂面,帶著竹葉的沙沙聲。


新的戰場,就在這裡了。


我攤開鄉試的程墨,沉浸進去。距離鄉試,還有不到五個月。每一刻,都珍貴無比。


3


別院的日子,平靜如水。我嚴格遵循自己制定的作息,晨起誦讀,上午治經,下午習史,晚間練習策論、判語。那對老僕夫婦果然沉默寡言,只按時送來三餐,打掃庭院,從不多事。


蘇砚每隔幾日會來一趟,有時帶些時新的果子點心,有時是幾本難得的文集。他不再勸我回府,只偶爾與我討論經義,或聽我講解策論破題之法。我能感覺到,他看我的眼神,除了最初的同情與責任,漸漸多了幾分真正的欣賞與好奇。


蘇清瑤沒有來過。這在我意料之中。想必蘇砚的“告誡”起了作用,或者,她在醞釀別的什麼。


直到鄉試前一個月,一個消息打破了平靜。


蘇砚來時,眉頭緊鎖,將一份名帖放在我書案上。


“三日后,母親在府中舉辦‘賞菊文會’,遍請京中才子淑女。這是給你的帖子。”


我看了眼那名帖,灑金朱紙,精致華麗。“替我謝過夫人美意。但我……”


“母親特意叮囑,要你務必到場。”蘇砚打斷我,語氣有些無奈,“清瑤也會去。母親的意思,或許是想借此機會,讓你們在眾人面前,‘姊妹和睦’,也讓你……露個臉。”


我立刻明白了。這不止是“姊妹和睦”,更是鎮國公府要正式將我這位“滄海遺珠”推到人前。一方面全了府中認回女兒的名聲,另一方面,或許也是對我長久不肯歸府的一種“敲打”——讓你看看,什麼是真正的名門風範,交際圈層。


“我需溫書。”我的理由依舊簡單直接。


“只需半日。午后開始,傍晚前便可離開。”蘇砚勸道,“晚……妹妹,有些場面,避無可避。你既已踏入科考之路,將來即便中式為官,這些人情往來,亦是常事。不如早些見識。況且……”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得到風聲,此次文會,翰林院的周學士可能會來。他是明年會試的主考熱門人選之一。若能得他幾句指點,於你鄉試,乃至日后會試,都大有裨益。”


我心思微動。科場之上,學識固然重要,但對主考文風、喜好的了解,有時亦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這確實是個機會。


“好。”我應下,“但我需準備。”


蘇砚松了口氣:“衣物首飾,母親已為你備好,明日便送來。”


“不必。”我搖頭,“我有衣裳。首飾於我無用,反成累贅。”


蘇砚還想說什麼,見我目光堅定,只得作罷。“那便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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