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日后,我便是穿著這身毫無紋飾的青色衣裙,用一根木簪绾發,素面朝天,坐著蘇砚安排的青帷小車,從側門進入了鎮國公府。
府中已是花團錦簇,衣香鬢影。穿過層層回廊,來到后花園。滿園菊花開得正盛,假山流水,曲徑通幽。涼亭水榭中,隨處可見華服少年與妙齡少女,或吟詩作對,或低聲談笑,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脂粉香與酒餚氣。
我的出現,並未引起太大波瀾。或許是我這身打扮太過樸素,與周遭格格不入,反而讓人一時不敢確認。直到蘇砚引著我,走向被幾位夫人小姐簇擁著的蘇夫人秦氏。
“母親,晚兒來了。”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驚訝,打量,好奇,鄙夷,兼而有之。
秦氏今日裝扮得雍容華貴,看到我,眼中閃過一絲愕然與不悅,但很快被慈和的笑容掩蓋。她拉過我的手,對周圍笑道:“這便是小女晚兒,自幼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幸而上天垂憐,總算找了回來。”
她的手溫暖柔軟,我卻覺得有些不適。周圍響起一片應和與恭維之聲。
“果然是夫人嫡親的血脈,這通身的氣度,瞧著就不凡。”
“聽說還是郡試案首?真是才貌雙全!”
蘇清瑤就站在秦氏身側,穿著一身淺金縷百蝶穿花雲錦裙,頭戴赤金點翠步搖,妝容精致,笑容溫婉得體。她上前一步,柔聲道:“姐姐可算來了,妹妹盼了許久。”說著,便要來挽我的手臂。
我微微側身,不著痕跡地避開,只朝她略一點頭:“蘇小姐。”
蘇清瑤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冷了一瞬。
秦氏打圓場:“你們姐妹倆日后多親近。晚兒,來,見過各位夫人、小姐。”
我依禮,一一見過。態度不卑不亢,舉止有度,但那份疏離與冷淡,也清晰可感。幾位夫人交換著眼色,笑容都有些意味深長。
寒暄過后,文會進入正題。今日的主題是“菊”,或詩或文,或畫或賦,各展其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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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瑤當仁不讓,率先獻藝。她輕撫琴弦,一曲《秋菊吟》傾瀉而出,琴音淙淙,技藝嫻熟。奏罷,滿座皆贊。
“清瑤妹妹琴藝越發精進了!”
“此曲只應天上有啊!”
蘇清瑤含笑謝過,目光似有若無地瞥向我。
接著,幾位公子小姐也各展才學,詩詞唱和,好不熱鬧。輪到我時,眾人都看了過來。有期待的,有等著看笑話的。
秦氏笑道:“晚兒,你也露一手,讓大家瞧瞧。”
我起身,走到早已備好的書案前。案上筆墨紙砚俱全。我提筆,略一沉吟,並未寫詩作賦,而是以精楷,默寫了一篇我平日裡研讀的、前朝大儒關於“士人節操”的策論段落。字跡端正清峻,力透紙背。
寫罷,我放下筆,對眾人道:“晚才疏學淺,不及諸位雅致。唯覺菊之高潔,在於凌霜傲骨,猶如士人之操守,在於貧賤不移,威武不屈。故錄先賢文一段,與諸位共勉。”
園中靜了片刻。這反應,與預期中的詩詞風流截然不同。幾位年長些的夫人、先生微微頷首,露出贊許之色。而一些年輕子弟,則覺得有些無趣。
蘇清瑤輕笑:“姐姐果然一心向學,時刻不忘聖賢之道。只是這文會,終究是闲暇雅集,姐姐未免太過嚴肅了些。”
“心有所向,何時何地,皆可是道場。”我平靜回道。
秦氏臉上有些掛不住,正欲開口,忽聽小廝通傳:“翰林院周學士到!”
眾人皆肅然起身。只見一位身著常服、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老者在僕從引導下步入園中。正是翰林學士周文淵,當代大儒,學林泰鬥。
秦氏連忙上前見禮。周學士目光掃過眾人,在蘇清瑤身上略停,隨即落在我身上,又看了看我案上墨跡未幹的字,眼中閃過一絲興味。
“方才聽聞,府上尋回的千金,乃是今歲郡試案首?”周學士開口,聲音溫和。
“正是小女。”秦氏忙將我拉上前。
周學士看著我,問:“你方才所書,乃是李文正公《守道篇》中的段落。何以在此時此地,書此文?”
我躬身一禮,答道:“回學士,晚見滿園秋菊,感其風骨。恰近日讀李文正公此文,深覺其言‘士志於道,不以困頓改節’,與菊之精神暗合。故錄之以自勉,亦盼能得菊之清氣一二。”
周學士捻須,微微點頭:“不滯於物,而能由物及理,由理及道,心思頗正。字也寫得端正,有筋骨。”他頓了頓,忽然問,“鄉試在即,你於《春秋》經義,有何見解?”
我知道,考較來了。此刻園中所有人,包括蘇清瑤,都屏息凝神看著。
我略一思索,沉聲道:“晚淺見,《春秋》微言大義,重在‘正名’與‘誅心’。名不正則言不順,心不正則行不端。夫子作《春秋》,亂臣賊子懼,懼的便是這煌煌史筆之下,善惡無所遁形。晚以為,治《春秋》,當先明是非,持正道,如此,下筆方有分寸,析理方能入木。”
我沒有引用繁復的傳注,只緊扣“正名”與“誅心”的核心,並聯系到史家筆法與個人心術。這是我從大量程墨和時文中提煉出的,最可能切合考官胃口的答題思路。
周學士眼中贊賞之色更濃。“不尚空談,能抓根本,且能聯系實際,學以致用。難得。”他轉頭對秦氏笑道,“夫人有女如此,可喜可賀。”
秦氏臉上頓時光彩煥發,連聲道:“學士過獎,小女還需勤學。”
蘇清瑤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已有些勉強。她精心準備的琴藝,在我這番引經據典、直面大儒考較的表現下,似乎成了無關緊要的點綴。
周學士並未久留,略坐了坐,與幾位年長的先生說了幾句,便起身告辭。他臨走前,特意對我道:“望你鄉試順利,來日會試,或可再見。”
這便是極高的期許了。滿園之人看我的眼神,徹底變了。
周學士一走,文會的氣氛也淡了下來。我尋了個空隙,向秦氏告辭。
秦氏這次沒有挽留,只溫言道:“路上小心。缺什麼,盡管跟你哥哥說。”
蘇砚送我出府。路上,他低聲道:“今日之后,京中不會再有人輕視於你。周學士那一句,價值千金。”
“多謝兄長安排。”我知道,今日周學士能來,蘇砚必在其中使了力。
“是你自己爭氣。”蘇砚看著我,目光復雜,“晚兒,有時我覺得,你像是為這片考場而生的。”
我默然。或許吧。兩世為人,上一世在規則中耗盡心力,這一世,唯願以筆為刀,在這科舉路上,劈出一條屬於自己的生天。
回到別院,我換下那身青衣,洗淨臉上可能沾染的脂粉氣。書案上,鄉試的程墨依舊攤開著。
方才的文會、贊譽、矚目,都如雲煙過眼。我的戰場,不在這錦繡堆中,而在那方寸考卷之上。
點燃油燈,我重新提筆,沉入屬於我的、寂靜而洶湧的世界。
4
賞菊文會后,我在京中士林間,算是有了一點微名。鎮國公府尋回的嫡女,郡試案首,得周學士親口嘉許,這些標籤疊加,足以讓人記住“蘇晚”這個名字。
國公府對我的態度,也有了微妙變化。秦氏派人送來了幾套質地更佳的秋冬衣裙,一些滋補的藥材,還有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蘇砚來的次數多了,與我探討學問也更深入。他甚至開始將府中一些不太緊要的田莊賬目、人情往來的棘手信件拿來,問我意見。我知這是鍛煉,也是進一步考察,便就事論事,分析利弊,給出建議,竟也每每切中要害。蘇砚眼中的驚嘆日益明顯。
蘇清瑤依舊沒有露面。但據蘇砚偶爾透露,文會后她很是消沉了幾日,之后便閉門不出,說是要潛心備考鄉試。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在備考,但那平靜之下,總讓我覺得有些不安。
鄉試的日子,一日日臨近。
進入九月,秋意已深。我最后的衝刺復習也到了最關鍵的時候。每日除了吃飯睡覺,幾乎全部時間都埋在書山卷海裡。將四書五經的注疏反復咀嚼,將歷年鄉試、會試的程墨佳作拆解分析,模擬策論題目,鍛煉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的八股結構,務求嚴謹工穩,言之有物。
那對老僕夫婦知我緊要,越發小心,走路都踮著腳。
然而,就在鄉試前十天,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波,幾乎打亂了我所有的計劃。
那日午后,我正就一道關於“漕運利弊”的策論打草稿,院門被急促拍響。老僕開門后,蘇砚竟帶著一名刑部的胥吏,面色凝重地走了進來。
“晚兒,”蘇砚開口,聲音幹澀,“這位是刑部的張書辦。有些事……需問你。”
我心中猛地一沉,放下筆,起身見禮。
那胥吏約莫四十歲,面容刻板,公事公辦地道:“蘇姑娘,今日有人向刑部遞狀,告你身世不明,涉嫌冒籍應試。按律,生員需身家清白,三代無賤籍。狀紙上說,你生母乃楊柳村佃戶之女,而你生父……來歷不明,恐非良籍。故此,需你前往刑部,接受訊問,核實身份。”
冒籍!這在科舉中是重罪,查實不僅功名革除,永不許再考,還要杖責、流放!
我腦子嗡的一聲,但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告我?誰告的?劉閻王?他沒這個膽子和本事攀扯到刑部。那麼,答案幾乎呼之欲出。
“何人告我?”我直接問。
胥吏道:“狀紙是匿名投遞。但所述情節具體,指認你生母乃楊柳村楊氏,十五年前未婚生女,父不詳。你隨母姓楊,后母亡,寄居舅家。可有此事?”
“我母確是楊柳村楊氏,我亦隨母姓。”我承認,“但我母乃良家女子,勤懇本分。至於我父,”我看向蘇砚,“我父乃鎮國公蘇文遠,此事國公府早已查證清楚,滴血驗親亦可為證。我乃被人調換,方才流落在外,何來‘父不詳’之說?此系我國公府家事,莫非也要向刑部一一報備?”
胥吏顯然知道鎮國公府,聞言神色一變,看向蘇砚。
蘇砚臉色鐵青,沉聲道:“張書辦,舍妹身世,我國公府早已確認無疑。此系惡意構陷,中傷我國公府聲譽,更意圖破壞舍妹科舉前程!此事,我鎮國公府必將追究到底!”
胥吏額角見汗,語氣軟了下來:“蘇公子息怒,蘇姑娘見諒。實在是匿名狀紙直接遞入刑部,指名道姓,又有‘生父不詳’之語,按例不得不問。既然有國公爺作保,那自然……只是,程序上,還需蘇姑娘籤署一份具結文書,申明身世,並需有族人作保。”
這是要將我卷入官司,留下記錄。即便最后澄清,對名聲也是損害,更會在鄉試資格審核上留下隱患。
“我籤。”我毫不猶豫,“但我要求,刑部立案,追查此匿名誣告之人!《大梁律》:誣告者反坐。此人誣我冒籍,壞我前程,其心可誅!我國公府亦將同時遞狀,告其‘誣陷良善、離間骨肉’之罪!”
我的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帶著一股冰冷的鋒芒。那胥吏被我氣勢所懾,竟一時說不出話。
蘇砚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對胥吏道:“便按舍妹所言。具結文書可籤,但我鎮國公府追查誣告的狀紙,今日便會遞到刑部。還請貴部秉公辦理。”
事情最終以我籤署具結文書,蘇砚以兄長身份作保,並留下國公府名帖而暫告段落。胥吏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