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是清瑤。”蘇砚忽然開口,聲音疲憊,“我查過了。那遞狀紙的渠道,與她身邊一個嬤嬤的遠親有關。雖無直接證據,但……”
“我知道。”我打斷他,心中並無太多波瀾。這手段,比買通賭坊老板高明,也更狠毒。直接動用刑部關系,一擊便要斷我科舉之路,甚至讓我身敗名裂。若我只是尋常孤女,此刻只怕已在刑部大牢。
“父親震怒。”蘇砚閉了閉眼,“已下令將清瑤禁足,那嬤嬤一家也發賣了出去。只是……母親她……”他未盡之言,我能猜到。秦氏對蘇清瑤十五年感情,即便此事觸及底線,恐怕也難下狠手,最多是傷心失望。
“此事到此為止。”我看著蘇砚,“鄉試在即,我不想再分心。但請轉告她,這是最后一次。”
我的聲音很平靜,但其中的決絕,讓蘇砚心頭一凜。他知道,我所謂的“最后一次”,意味著若再有下次,我將不會再顧及任何情面,反擊將毫不留情。
“我明白。”蘇砚鄭重道,“你放心備考,府中之事,我會處理,絕不會讓此事影響到你鄉試。”
他匆匆離去,想必是回府處理后續。
我坐回書桌前,看著方才寫到一半的策論草稿。墨跡已幹。我重新鋪開一張紙,卻遲遲沒有落筆。
憤怒嗎?有的。但更多的是冰冷。這條路上,果然布滿了荊棘。血緣、親情,在某些利益和嫉恨面前,如此脆弱。
我將那張具結文書的副本拿出來,看了又看。然后,將其與我之前收集的、劉閻王那件事的零星證據(那張撕碎又粘好的假借據殘片,我讓堂弟暗中找裡正寫的證明等),以及蘇清瑤之前來楊柳村“探望”時,鄰居偶然聽到的幾句含糊言辭記錄,小心地收在一起,封入一個油紙包,藏於隱秘處。
這不是報復,是準備。若她安分,這些東西永不見天日。若她再犯,這便是刺向她最利的一把刀。
做完這些,我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將雜念徹底拋開,重新凝神於眼前的漕運利弊。
十天后,鄉試。
我必須贏。
5
Advertisement
鄉試當日,天未亮,貢院外已是燈火通明,人頭攢動。各省學子匯聚於此,提著考籃,背著行李,表情各異,但眼神裡大多燃燒著渴望與忐忑。
我依舊坐蘇砚安排的馬車前來。他親自送我,在車中遞給我一個食盒:“裡面是幹淨的蒸餅、肉脯和清水,還有些提神的丸藥。三場九日,保重身體。”
“多謝兄長。”我接過。
“晚兒,”他看著我,欲言又止,最終只道,“盡力即可。無論結果,你都是我的妹妹。”
我點點頭,提起考籃下車。考籃裡除了筆墨紙砚,還有那枚小小的銀鎖。我將它握在掌心,冰涼的溫度讓我心神一定。
經過嚴密的搜檢,我進入號舍。比郡試的號舍更狹小,但也更規整。我迅速整理好物品,靜待發卷。
鄉試三場,首場四書文三道,五經義四道;次場論一道,判語五條,詔、诰、表內科一道;第三場經史時務策五道。場場都是硬仗。
當題目發下,我快速瀏覽,心中稍定。題目皆在我準備範圍之內,雖不乏難題,但思路清晰。我摒棄一切雜念,將十五年所學,兩世為人對世情的洞察,全部傾注於筆端。破題精準,承題穩當,起講扼要,入手迅捷,起股、中股、后股層層推進,對仗工穩,說理透徹,束股收束有力。經義題旁徵博引,不離注疏根本。判語切合律條,詔诰表符合格式。至於最后的策論,我更是將近期研究的漕運、邊患、吏治等時弊,結合經史,提出務實的見解,不求奇險,但求穩健深刻。
九日之中,我謹守心神,按時飲食休息,保持頭腦清醒。與我同號的考生,有中途病倒被抬出的,有心緒不寧、捶胸頓足的,而我始終平靜,按部就班地答題、檢查、誊寫。
最后一場交卷出場時,秋陽正好。我提著空了大半的考籃,隨著人流走出貢院大門,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蘇砚的馬車依然等在老地方。他迎上來,沒有問考得如何,只接過我的考籃,道:“辛苦了,回家好好歇息。”
回到別院,我倒頭便睡,足足睡了一天一夜。醒來后,並未像其他考生般焦灼等待,而是開始有意識地恢復體能,散步,做些簡單的伸展。同時,也開始翻閱《大梁會典》和《職官志》,為可能的下一關——會試,以及更遙遠的仕途,做些鋪墊。
放榜那日,我依舊沒有去。蘇砚去了。
直到傍晚,他才回來,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夢幻的狂喜,衝進我的書房,聲音因激動而嘶啞:
“解元!晚兒!你是解元!北直隸鄉試頭名!”
饒是我心性沉穩,此刻也覺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握書的手微微顫抖。解元!這不僅意味著我獲得了參加明年二月京城會試的資格,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足以讓我真正挺直腰板的榮耀!一省解元,即便在京城,也足以引人側目。
“好……好!”我連說兩個好字,才平復下心緒。
“父親母親高興極了,府中已準備宴客……”蘇砚道。
“替我謝過,但宴席就不必了。”我恢復平靜,“會試在即,我需準備明年春天的禮部試。此外,”我看向蘇砚,“我既中舉,便有資格立女戶,購產置業。我想,是時候從這別院搬出去了。”
蘇砚臉上的喜色凝住:“晚兒,你這是何意?這裡你住著便是,何必……”
“兄長,”我打斷他,語氣溫和但堅定,“我感謝府中這些時日的照拂。但既已中舉,便該自立。一直借住府中別業,於理不合,於我日后行事,亦多不便。我想在城中賃一小院,安靜備考。”
蘇砚明白,我這是要徹底與國公府在經濟上割席,彰顯獨立。他沉默片刻,嘆了口氣:“我知你性子。罷了,我幫你尋一處合適的院子。但父親母親那邊……”
“我自會去信說明。”我道。
三日后,我搬離了別院,住進了蘇砚為我尋的、位於城西狀元坊附近的一處清靜小院。一進院落,正房廂房齊全,雖不奢華,但幹淨整潔。我用自己積攢的銀兩付了租金,又僱了一個老實的中年婦人幫忙漿洗做飯。
搬家那日,蘇砚來幫忙,同時帶來了國公府的“賀儀”——一張五百兩的銀票,以及秦氏的一封信。信中滿是欣慰與牽掛,再次邀請我回府居住,見我態度堅決,最后只再三叮囑保重身體,銀兩務必收下。
這次,我收下了銀票。這不全是饋贈,亦包含著我中舉后,國公府應有的“投資”與體面。我留下其中一百兩作為日常及備考之用,其餘四百兩,連同我之前剩餘的,悄悄通過可靠的牙人,在城南購置了一處小小的一進院落,並委託出租。我需要開始經營自己的產業,哪怕微小。
安頓下來后,我閉門謝客,全力備戰會試。解元的光環帶來了一些拜帖和邀約,我一概婉拒。如今的我,有了舉人功名,有了獨立居所,有了些許資產,才算真正在這世間站穩了第一步。但下一步——進士及第,才是真正的龍門。
我沉浸在更浩瀚的典籍、更復雜的時政、更精深的制藝之中。蘇砚仍常來,與我切磋學問,帶來最新的朝堂動向和文人議論。我從他那裡得知,蘇清瑤在鄉試中落第了。據說她考前心緒不寧,發揮失常。秦氏頗為失望,但依舊憐惜。蘇清瑤似乎也沉寂下去,很少露面。
時光在書頁翻動與墨香流淌中飛逝。臘月,京城下了第一場雪。我坐在燒著炭火的書房裡,呵著凍僵的手,臨摹前科狀元的殿試策論。
年關將近,小院門口忽然來了位不速之客。竟是宮裡的一位內侍,傳貴妃娘娘口諭,召我明日入宮觐見。
我心中驚愕。貴妃王氏,乃三皇子生母,傳聞中頗有手腕。她為何要見我一個剛剛中舉的臣子之女?
蘇砚聞訊趕來,神色凝重:“貴妃娘娘近年頗涉朝政,其族兄在禮部任職。此番召見,恐與會試有關。晚兒,宮中非比尋常,一言一行皆需謹慎。”
我點頭。是福是禍,總要面對。或許,這會是我踏入真正的風波之前,一次預演。
6
次日,我按品級著裝,依舊是簡潔的青色衣裙,發髻只用一根玉簪固定,隨著引路的內侍,踏入重重宮闕。
貴妃所居的玉宸宮,精巧華美,暖香襲人。我垂首斂目,行禮拜見。
“臣女蘇晚,叩見貴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抬起頭來。”一個雍容中帶著幾分威儀的女聲響起。
我依言抬頭,目光恭敬地平視前方。鳳座之上,一位三十許的宮裝美人,雲鬢高聳,珠環翠繞,容貌極美,但眉眼間蘊著久居上位的銳利與審視。她身側侍立著幾位宮女,下首還坐著兩位身著诰命服色的夫人。
貴妃打量著我,目光在我臉上、身上逡巡,半晌,方緩緩道:“果然生得好模樣,更難得是這通身的書卷氣。難怪能一舉奪魁,中了女解元。蘇家教女有方。”
“娘娘謬贊,臣女愧不敢當。些許微末之功,全賴皇恩浩蕩,師長教誨。”我謹慎應答。
“你不必過謙。”貴妃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著浮葉,“本宮聽聞,你自幼流落民間,卻能自強不息,於科舉正道脫穎而出,實乃天下女子楷模。陛下也曾贊你,可為天下寒門學子之榜樣。”
我心中微凜,連陛下都注意到了?這不知是福是禍。“臣女惶恐。唯知勤學苦讀,報效朝廷,方不負皇恩與父母生養之恩。”
貴妃微微一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是個懂事的。本宮今日召你前來,一則是好奇我大梁第一位女解元的風採,二則,也是憐你身世,有心提攜。”
她頓了頓,看向下首一位穿著絳紫诰命服的圓臉夫人:“這位是禮部右侍郎王大人之妻,本宮的堂嫂。”
王夫人對我笑著點點頭。
“會試在即,你一個女子,獨力備考,想必艱難。”貴妃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王侍郎正好掌今年會試一應雜務。本宮已吩咐過,讓他多加關照於你。你若在備考中有何疑難,或需什麼典籍,盡管去王府求助。”
我心猛地一沉。這是明目張膽的“關照”,更是將我綁上三皇子一派的暗示!科場舞弊乃滔天大罪,我若接受,便是授人以柄,日后必受其鉗制。若拒絕,便是當場打了貴妃的臉,開罪於她與背后的王家、三皇子。
電光石火間,我已然有了決斷。我起身,重新跪下,恭聲道:“臣女叩謝娘娘隆恩!娘娘慈愛,體恤下情,臣女感激涕零。”
貴妃臉上笑意加深。
我卻繼續道:“然,臣女以為,科場乃國家抡才大典,貴在至公。陛下聖明,燭照萬裡,主考學士亦必公正嚴明。臣女若因娘娘慈諭而得額外關照,縱是微末,亦恐有損科場清譽,玷汙娘娘賢德。且臣女自幼受教,篤信‘君子居易以俟命’,但憑所學,無愧於心。若因僥幸得中,反令物議有汙娘娘清名,臣女萬S難贖。故,臣女鬥膽,懇請娘娘收回成命。臣女願以真才實學,搏一個堂堂正正的前程,方不負娘娘今日召見勉勵之深恩。”
我一口氣說完,伏地不起。殿中一片S寂。我能感覺到貴妃那驟然變冷的目光,如冰針般刺在我背上。王夫人臉上的笑容僵住。另一個夫人露出驚愕之色。
良久,貴妃輕笑一聲,只是那笑聲裡已無半分暖意:“好一個‘堂堂正正’!好一個‘不愧於心’!蘇姑娘果然志氣高潔,倒是本宮多事了。”
“臣女不敢!娘娘厚愛,臣女沒齒難忘,唯肝腦塗地,以報陛下與娘娘於萬一。然科場事大,臣女實不敢因一己之私,而損朝廷法度、娘娘清譽。”我將姿態放到極低,但原則寸步不讓。
“罷了。”貴妃語氣淡漠下來,“你既有此志氣,本宮便成全你。但願你來日金榜題名,莫忘了今日‘堂堂正正’之言。退下吧。”
“臣女謝娘娘恩典,恭祝娘娘鳳體康泰,千歲金安。”
我恭敬地磕了頭,緩緩退出宮殿。直到走出宮門,被冷風一吹,才發覺內裡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回到小院,蘇砚早已焦急等候。聽我敘述完經過,他臉色發白,在屋中踱步:“你……你竟當面駁了貴妃!她如今聖眷正濃,三皇子亦聲勢日盛,你開罪於她,只怕……”
“兄長,”我坐下,給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飲而盡,“若我今日應下,才是真正的取禍之道。那‘關照’如同枷鎖,日后他們讓我往東,我敢往西嗎?科場作弊,更是懸頂利劍。如今拒絕,雖開罪於她,但至少幹淨。陛下既已知我,貴妃若明目張膽因我拒絕‘關照’而報復,也需掂量聖意與物議。”
蘇砚怔住,細想之下,緩緩點頭:“你所慮極是。只是……會試在即,她若暗中使絆……”
“所以,我需考得更好。”我目光沉靜,“好到任何絆子,都顯得可笑。好到陛下,都必須認可我的成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