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貴妃召見的風波,似乎並未傳開。但暗流已然湧動。我更加深居簡出,謝絕一切往來。備考之餘,我開始有意識地通過蘇砚,了解朝中各部勢力糾葛,三皇子與太子之爭的動向。我不能只讀S書,必須看清自己即將踏入的是怎樣一個棋局。
除夕,我獨自在小院中度過。煮了一碗餃子,算是過了年。
正月裡,京城依舊寒冷。我收到了楊柳村舅母託人帶來的信,寥寥數語,說了些家長裡短,末尾提及,舅舅楊大根開春想租兩畝好田,但缺些銀錢。我回了信,附上十兩銀子。無關親情,只當還了當年一碗飯的恩義,也買個清淨,免得他們再來糾纏。
正月十五上元節,京城燈市如晝。我未出門,在燈下重讀《資治通鑑》。
二月二,龍抬頭。會試之期,終於到了。
7
會試的規模與森嚴,遠非鄉試可比。來自全國各地的數千舉子,匯聚貢院之外。搜檢之嚴格,近乎苛刻。我平靜地接受一切檢查,提著考籃,走入那片決定無數人命運的號舍海洋。
九天三場,地獄般的煎熬。題目更深、更廣、更刁鑽。經義題需融匯諸家,詩題需切合時事,策論更是直指當下朝政積弊,如吏治腐敗、邊患頻仍、國庫空虛等敏感問題。
我調動全部學識與心力,謹慎破題,嚴密論證,字斟句酌。每一場出來,都覺心神耗損大半。但我始終繃著一根弦,不敢有絲毫松懈。我知道,暗處或許有眼睛在盯著我,等著我出錯。
最后一場策論,題目是“問開源節流之道”。這是關乎國計民生的根本難題。我沒有急於下筆,沉思良久,回想蘇砚平日透露的朝政細節,結合我所讀史書與對民間疾苦的了解,最終確定思路:不開苛刻雜稅之源,而開商貿實業之源;不節百官俸祿之流,而節冗官奢靡之流。具體提出鼓勵工商、清查田畝、裁汰冗員、整饬漕運等數條建議,並引用前朝成功改制為例,論述其可行性。
寫完最后一個字,擱筆,竟有些虛脫。九天緊繃的弦,驟然松開。
出場時,春寒料峭,我卻渾身燥熱。隨著人流走出貢院,外面等候的家人僕役一擁而上,喧囂震天。我默默走到僻靜處,蘇砚的馬車很快駛來。
他沒有問,只遞給我一個暖手爐:“回家。”
回到小院,我再次陷入沉睡。這一次,睡得並不安穩,夢中盡是考場、答卷、還有貴妃那冰冷的目光。
等待放榜的日子,比考試更難熬。京城茶樓酒肆,到處是議論考題、猜測排名的聲音。我閉門不出,但蘇砚每日都會來,帶來外面的各種傳聞。有說主考周學士秉公嚴厲的,有說某權貴子弟已打通關節的,也有傳言今年陛下對會試結果格外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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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杏花開放時,會試放榜。
這一次,我依舊沒有去。蘇砚去了,帶著國公府的小廝。
我從清晨坐到午后,書看不進,字寫不下。那婦人做好午飯,我也只略動了幾筷。
終於,在日頭偏西時,院門被猛地撞開。蘇砚幾乎是衝進來的,他跑得發冠歪斜,滿臉通紅,胸膛劇烈起伏,指著我,嘴唇哆嗦著,半晌才發出嘶啞的、變了調的聲音:
“會元!晚兒!你是會元!禮部會試頭名!”
轟——!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腦中炸開。我扶著桌案,才站穩身形。會元!連中兩元!這在科舉史上也屬鳳毛麟角!
“真……真的?”我的聲音有些發顫。
“千真萬確!榜文就貼在禮部門前!你的名字,在榜首!”蘇砚激動得語無倫次,“快,快跟我回府!父親母親都快高興瘋了!報喜的人怕是已經到府上了!”
我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會元,意味著殿試資格已然到手,且位列前茅。但最終名次,還需陛下親點。
“兄長,稍等。”我轉身進內室,換了一身見客的稍正式衣裙,重新绾了發。鏡中女子,眼神清亮,雖難掩疲憊,但眉宇間已有一股截然不同的沉穩氣度。
回到國公府,果然已是賀客盈門。蘇文遠與秦氏端坐正堂,接受著絡繹不絕的恭賀。見我回來,秦氏立刻起身,拉著我的手,未語淚先流:“我的兒……苦盡甘來,苦盡甘來啊!”
蘇文遠雖竭力維持鎮定,但眼中激動欣慰之色亦難掩飾。他對我點點頭:“不錯,沒給蘇家丟臉。”
蘇清瑤也在場,穿著素淡,站在秦氏身后,臉色蒼白如紙,看向我的眼神復雜到了極點,嫉妒、怨恨、難以置信,最后都化為一片S寂的灰敗。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道了聲“恭喜姐姐”,便借口不適,退了下去。
我成了今日絕對的主角。然而,在一片喜慶中,我並未忘記潛藏的危機。貴妃那邊,三皇子那邊,會作何反應?殿試在即,那才是最終,也是最危險的臨門一腳。
熱鬧持續到深夜。我以疲憊為由,婉拒了留宿,堅持回了自己的小院。我需要絕對安靜,思考殿試對策。
殿試只考策論一道,由陛下親自出題,在保和殿舉行。與其說是考試,不如說是陛下對即將進入仕途的“天子門生”的最后面試。文章需大氣磅礴,見解需深刻務實,更重要的是,要契合聖心,至少,不能觸犯忌諱。
接下來幾日,我謝絕了一切宴請拜訪,將自己關在書房。我讓蘇砚盡可能搜集今上近年來的詔書、朱批,分析其執政風格與關注重點。今上登基二十載,早年銳意改革,中年后漸趨穩重,近年尤重吏治與邊防,對結黨營私深惡痛絕。
殿試前夜,我幾乎未眠。將可能涉及的時政要點,反復推演。
三月十五,殿試之日。
天未亮,我便起身沐浴,換上朝廷發放的、特定的貢士冠服。在禮部官員引導下,與一眾新科貢士,魚貫進入皇宮,至保和殿外候旨。
巍峨宮殿,皇家威嚴,令人屏息。我們按會試名次排列,我作為會元,立於最前。能感受到身后無數道目光,好奇的、審視的、不服的、嫉妒的。
鍾鼓齊鳴,百官依序入殿。最后,內侍高唱:“陛下駕到——”
我們齊齊跪倒,山呼萬歲。
“平身。”一個平和而不失威嚴的聲音從丹陛之上傳來。
我垂首起身,依舊不敢直視天顏。只能看到明黃的袍角,和御座模糊的輪廓。
內閣大學士宣讀聖諭,頒布策題。題目果然緊扣時事,甚至更為犀利:“問:當今之急務,何以固國本、安民心?”
固國本,安民心。六個字,包羅萬象,亦直指核心——如何讓這個王朝長治久安,讓百姓安居樂業。
我略一沉思,提筆蘸墨。沒有急於下筆,而是在草稿上快速列出提綱:固國本,首在吏治清明,次在倉廪充實,三在武備修整;安民心,首在輕徭薄賦,次在教化禮儀,三在訟獄平允。然后,結合近年天災、邊患、貪腐案例,一一論述,提出具體建議。最后,歸結於“陛下仁德愛民,臣等竭誠用命,則國本自固,民心自安”。
我力求文章格局開闊,論證扎實,文辭懇切,既有儒家的仁政理想,又有法家的務實精神,更要透露出對皇權的絕對忠誠與對民生疾苦的真切關懷。
一個時辰后,陸續有人交卷。我反復檢查修改,直到時間將盡,方工工整整誊寫於正式試卷之上,吹幹墨跡,恭敬交與收卷官。
所有貢士退至殿外等候。接下來,讀卷官會連夜閱卷,挑選出前十名佳作,明日清晨呈送御覽,由陛下親定甲第。
這一夜,注定無眠。不僅僅是我,所有貢士,乃至朝中關注此事的各方勢力,恐怕都難以入眠。
翌日清晨,我們再次被引入皇宮,在偏殿等候傳胪大典。氣氛肅穆而緊張。
終於,禮樂大作,鴻胪寺官員出列,開始高聲唱名:
“一甲第一名,狀元及第——北直隸,蘇晚——”
聲音如同驚雷,在我耳邊炸響。盡管有所期待,但真聽到這一刻,巨大的衝擊仍讓我瞬間空白。我出列,上前,跪拜,謝恩。動作近乎本能。
“一甲第二名,榜眼——浙江,沈文謙——”
“一甲第三名,探花——江西,李祐——”
……
我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轟鳴。狀元。我是狀元。大梁開國百餘年,第一位女狀元,亦是連中三元的狀元!
丹陛之上,傳來陛下溫和的聲音:“蘇晚。”
我連忙收斂心神,恭敬應道:“臣在。”
“朕觀汝文章,理明詞達,頗切時務。連中三元,更見才學。巾幗不讓須眉,好。”
“陛下天恩,臣惟鞠躬盡瘁,以報陛下知遇之恩!”我再次叩首。
“平身。入翰林院,授修撰。”
“臣,領旨謝恩!”
傳胪大典在莊重的禮樂中結束。跨馬遊街,瓊林賜宴。鮮花著錦,烈火烹油。我成了整個京城最耀眼的存在。鎮國公府的門檻幾乎被踏破。蘇文遠與秦氏喜極而泣。蘇砚看著我,眼中滿是驕傲與感慨。
喧囂過后,我回到小院,屏退眾人,獨自坐在燈下。
手中是金燦燦的狀元及第的敕牒。沉甸甸的。
這條路,我終於走到了一個令人矚目的高峰。但我知道,這只是開始。翰林院修撰,品級不高,卻是清貴之選,儲相之階。然而,貴妃、三皇子、朝中派系、家族恩怨……真正的風波,或許才剛要開始。
我將那枚一直隨身攜帶的銀鎖取出,輕輕摩挲。冰涼的觸感,讓我沸騰的熱血,漸漸冷靜下來。
前路漫漫,道阻且長。但如今,我已手持利劍,身披鎧甲。
這偷來的、錯位的前十八年,我用這三元及第,徹底扭轉。
從今往后,我是蘇晚。大梁女狀元,翰林院修撰。
我的路,我自己走。我的命,我自己掙。
窗外,月上中天,清輝萬裡。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