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娘的書房外頭站著兩個宮女,見我來了,臉色變了變。
「郡主,長公主正在議事。」
我便繞到書房后頭的窗下,打算偷偷爬進去。
窗子開了一條縫,裡頭嬤嬤和我娘的聲音飄出來。
「夫人,北疆來的密報,老爺在將軍府那邊已經生了第三個了。」
我蹲在窗根底下,愣住了。
1
這是娘身邊掌事姑姑的聲音,姓周,從娘小時候就跟著。
沉默了一會兒,我娘的聲音響起來:「男孩女孩?」
「又是個男孩。北疆那邊,都稱她為將軍夫人了。」
「呵。」
我聽見娘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我聽不出是什麼意思。
「公主,您就不打算……」
「周姑姑。」我娘打斷她,「當初我嫁入將軍府之前,就和他說得清楚。我要將軍府的兵權為他鋪路,他要一個孩子堵住悠悠眾口。交易而已。」
「可郡主還小,日后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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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什麼?知道她爹在北疆有女人有孩子?」
我娘的聲音忽然冷下來,「她不必知道。她只要知道她是郡主,是皇帝的外甥女,是我長公主的女兒。她只要安安穩穩長大,嫁個好人家,一輩子無憂無慮。」
我在窗外聽著,石頭硌得手心疼。
我不明白娘在說什麼。
什麼將軍夫人?什麼孩子?我爹不是在北疆打仗嗎?
周姑姑嘆了口氣:「外頭的傳言越來越不像話了,說將軍和那位……和那位是患難夫妻,說當年是奉旨成婚不得已,說公主您……」
「說我什麼?」
「說您仗著扶持陛下登基的功勞,硬嫁進將軍府,拆散了一對璧人。」
我聽見有什麼東西重重落在桌上。我娘的聲音依舊平穩:
「讓他們說。傳這些話的人,無非是想看我和將軍府反目。我偏不。他唐暨要什麼我給什麼,要诰命我給诰命,要體面我給體面。等日后……」
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郡主那邊,還是什麼都不說嗎?」
「不說,她才七歲,這些髒事,不必髒了她的耳朵。」
我抱著石頭,悄悄從窗根底下爬走了。
那天晚上,我沒把那塊石頭送給她。我把它埋在院子裡那棵海棠樹下,埋得很深。
從那以后,我再沒問過我娘,我爹什麼時候回來。
2
我十五歲那年,我爹回來了。
他回來述職,順便交兵權。
周姑姑跟我說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正在試及笄禮的禮服。
「交兵權?」我轉過頭看她,「舅舅要收他的兵權?」
周姑姑壓低聲音:「是將軍自己交的。說是年紀大了,鎮守北疆力不從心,主動請辭。」
我盯著銅鏡裡的自己,沒說話。
這些年,該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我爹在北疆,和那個女人住在一起,生了三個兒子兩個女兒。最大的庶子,只比我小一歲。
北疆那邊,沒人知道長公主,只知道將軍府的女主人姓柳,是將軍身邊隨軍醫官的女兒。
我娘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逢年過節,照樣派人往北疆送東西,照樣在人前說「將軍辛苦」。
滿京城的人都在看笑話,說我娘當年如何威風,如今如何窩囊。
可我不信。
我娘把我養到十五歲,我看過她怎麼和那些诰命夫人周旋,看過她怎麼不動聲色地讓舅舅點頭,看過她怎麼把那些想踩我們母女一腳的人,一個一個踩回去。
我娘要是窩囊,這京城就沒有厲害人了。
及笄禮定在三月十六。
那天一大早,我就被拉起來梳妝。九翚四鳳冠壓得我脖子發酸,赤色翟衣一層又一層,裡裡外外穿了小半個時辰。
「郡主今日真好看。」替我梳頭的宮女笑著說。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沒說話。
今日我爹要回來。
不是從北疆回來,他早就到了京城,只是住在將軍府,沒來公主府。今日是我及笄,按禮制,他得來。
正賓是皇后娘娘,有司和贊者都是宗親的郡主縣主。滿京城的貴婦人都到了,連舅舅都派人送了賀禮來。
我跪在堂中,聽皇后娘娘念祝詞。眼角餘光瞥見門口進來一個人,身形高大,穿著一品武將的朝服。
我沒轉頭。
3
禮畢,我起身拜謝皇后娘娘,又拜謝各位賓客。輪到他的時候,我停下腳步。
他站在那兒,看著我。四十多歲的人了,兩鬢已有白發,腰板卻挺得筆直。那眉眼,和我有幾分像。
「父親。」我福了福身。
「嗯。」他點點頭,「長大了。」
我笑了笑,轉身走開。
宴席擺在公主府的花廳裡。女眷們一桌,男賓們在另一處。
我和母親坐在上首,陪著皇后娘娘說話。
忽然聽見外頭一陣騷動,有內侍進來稟報,說聖旨到了。
滿座皆驚。
舅舅剛賞過東西了,怎麼又來一道聖旨?
眾人跪了一地,宣旨的是御前的大太監蘇盛。他展開聖旨,念了一長串官話,我聽得雲裡霧裡,只抓住了幾個字——
「唐門柳氏……毓質名門……性行溫良……育嗣有功……特封為正五品宜人……」
我愣住了。
柳氏?
那個在北疆的女人?
我猛地轉頭,看向花廳門口。
我爹站在那裡,他身邊還站著一個穿著命婦禮服的女子,三十來歲,低眉順眼地站著。
她身后,還站著幾個孩子,大的十來歲,小的只有幾歲。
滿堂寂靜。
我聽見有人倒吸一口涼氣,聽見有人小聲嘀咕「這算什麼」,聽見皇后娘娘手裡的茶杯輕輕擱在桌上的聲音。
我看向我娘。
她坐在主位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仿佛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出。
她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起身,朝那柳氏走去。
「這位就是柳夫人?」她笑得溫柔,「將軍常提起你,說你在北疆操持家務,替他養兒育女,辛苦了。」
柳氏抬起頭,看向我娘。她眼睛裡有一瞬間的慌亂,很快壓下去,福身行禮:「賤妾見過長公主。」
「不必多禮。」我娘扶住她,轉頭看向那幾個孩子,「這便是那幾個孩子吧?都這麼大了,長得真精神。」
她說著,朝他們招手:「過來讓我瞧瞧。」
那幾個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動。
柳氏輕輕推了推最大的那個男孩,他才上前一步,跪下來磕頭:「給長公主請安。」
「好孩子。」我娘從腕上褪下一只镯子,遞給他,「拿著,見面禮。」
她一個一個地給,镯子、玉佩、荷包,備得齊齊整整。
滿堂的人都在看,都在猜,我娘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我也想猜。
4
及笄禮散了之后,我娘把我叫到她房裡。
「想問什麼?」她坐在妝臺前,由著周姑姑替她卸釵環。
我站在她身后,看著鏡子裡她的臉:「娘,您早就知道?」
「知道什麼?知道他會給那個女人請封诰命?」她笑了一聲,「知道。他進京第一天,就進宮見了你舅舅。」
「您不生氣?」
「生氣有什麼用?」她轉過頭看我,「婠婠,你記住,生氣是最沒用的東西。他想要诰命,給他就是。
「他交出兵權,換來一個女人名分。這筆買賣,他不虧,我也不虧。」
我不懂:「他怎麼不虧?他把兵權都交了,就換一個五品宜人?」
我娘看著我,眼神有些復雜。她沉默了一會兒,擺擺手:「你先回去,明天還要進宮謝恩。」
我知道她不想說了,只好退出去。
走到門口,我聽見她在裡頭說了一句:「有些事,等你再大些,自然就懂了。」
及笄禮后第三天,我正在院子裡發呆,有人稟報說將軍來了。
我怔了一下,讓人請他去花廳。
「父親。」我進門,福了福身。
他放下茶碗,抬頭看我:「坐。」
我坐了。
他看著我,又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這些年,是我對不住你們母女。」
我沒說話。
「我知道你心裡怨我。」他繼續說,「我不求你原諒,只是……」
「父親。」我打斷他,「您有什麼話,直說就是。」
他又怔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直接。
「我來,是想問問你,願不願意去北疆住些日子。」
我愣住了。
「北疆雖苦寒,但也有好處。你舅舅——陛下的意思,是想讓宗室女子學一學那邊的話,了解那邊的風俗。日后……」
他沒說完,我卻聽懂了。
日后和親。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我只是來告訴你這個消息。去不去,你自己拿主意。你母親那邊……我會去說。」
我看著他的臉,忽然有些想笑。十五年了,他頭一回像個父親一樣來和我說話,說的卻是讓我準備去和親的事。
「我知道了。」我站起身,「父親還有別的事嗎?」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兩個字:「保重。」
說完,他起身走了。
我站在花廳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5
晚上,我去找我娘。
她正在燈下看書,見我來,把書放下:「怎麼了?」
我坐在她旁邊,把白天的事說了。
她聽完,沉默了很久。
「娘,」我低聲問,「舅舅真要讓我去和親?」
「他還沒定。」我娘說,「只是有這個打算。北邊的贏崖部這些年越來越強,去年還打了一場勝仗,吞並了旁邊幾個小部落。他們派人來求親,想娶一個宗室女。」
「宗室裡適齡的只有我?」
「公主們年歲還小,宗室裡……」她頓了頓,「確實只有你合適。」
我沒說話。
她看著我,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怕不怕?」
我舔舔嘴角搖搖頭。
她笑了:「撒謊。從小到大,你一撒謊就舔嘴角,你以為我不知道?」
我低下頭,沒吭聲。
「婠婠,」她把我摟進懷裡,「娘本來想,讓你安安穩穩長大,嫁個好人家的。可有些事,由不得人。」
我靠在她肩上,忽然想起七歲那年蹲在窗根底下聽到的話。
「娘,您當初嫁給我爹,也是沒辦法嗎?」
她的身子僵了僵。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你都知道了?」
「那年,我在窗外偷聽到的。」
她嘆了口氣:「你倒是能藏。七年了,一個字都沒問過。」
「您不想讓我知道,我就不問。」
她把我摟得更緊了些:「傻孩子。」
那天晚上,我在她房裡待了很久。她跟我說了很多事,說她當年怎麼把舅舅推上皇位,說她怎麼在太后跟前周旋,說她怎麼選了我爹的將軍府。
「你舅舅比我小七歲,先帝駕崩的時候,他才六歲。」
「那您是怎麼做到的?」
「我嫁人。」她說,「我挑了當時手裡有兵權的將軍府。你爹那時候剛襲了爵,我們一拍即合。
「后來你舅舅登基了,我有從龍之功,你舅舅封我長公主,尊榮無限。你爹……他帶著兵去了北疆,一走就是十幾年。」
「他不願意留在京城?」
「他留在京城做什麼?看我這個拿他當籌碼的女人?」她笑了一聲,「他有他的驕傲。去了北疆,遇到那個柳氏,才算過上他想要的日子。」
6
我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您恨他嗎?」
她想了想:「不恨。本來就是一樁買賣,他守了他的本分,我也守了我的。他有他的日子,我有我的。我們互不相欠。」
「那您這些年……」
「這些年怎麼不找個面首?怎麼不風流快活?」她笑起來,「傻孩子,我是長公主,不是尋常女人。我的一舉一動,多少人看著?你舅舅能容我嫁人換取兵權,能容我手握大權這麼多年,是因為他知道我不會再有別的心思。我要是有個面首,有個私生子,他還能放心嗎?」
我聽著,心裡忽然有些酸。
「娘,您這輩子,值嗎?」
她低頭看我,眼睛裡有光:「值。怎麼不值?我讓你舅舅坐穩了江山,讓你安安穩穩長到這麼大,讓我自己活到現在還能安安穩穩地喝茶看書。這一輩子,值了。」
我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娘,您教我贏崖話吧。」
她愣了一下。
「舅舅那邊,不管他怎麼決定,我都接著。您說得對,有些事由不得人。可我不能什麼都不準備。萬一真要我去,我得知道那邊是什麼樣的人,說什麼樣的話。」
她看著我,眼神復雜。半晌,她點點頭:「好。從明天開始,我教你。」
從那天起,我每天上午都去我娘房裡,學贏崖話。
我娘找來了好多書,有贏崖那邊送來的文書,有來往的使者寫的信札,還有一本厚厚的贏崖語詞典。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教我念,教我說,教我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