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試著念了一句,舌頭打結。
她笑起來:「慢慢來。我當年學的時候,比你還笨。」
我好奇地問:「您什麼時候學的?」
她頓了頓,眼神有些飄忽:「很久以前了。那時候……你外祖母還在。」
我沒再問下去。
7
學了半個月,我已經能說幾句簡單的話了。有一天,我娘忽然問我:「你知道贏崖王為什麼來求親嗎?」
我想了想:「他們打了勝仗,想和咱們結親,穩住邊疆?」
「這是面上的理由。」我娘搖搖頭,「真正的理由是,贏崖王本人,有一半的漢人血統。」
我愣住了。
「他母親是誰?」
「你九姨母。」我娘看著我,「先帝的第九個女兒,封號慶和公主。」
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姨母。
「她是哪一年嫁過去的?」
「二十一年前。」我娘說,「那時候我才十來歲,她比我大幾歲。贏崖那邊來求親,先帝就把她嫁過去了。她在那邊過了五年,生下一個兒子,然后就病S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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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贏崖王今年……」
「十六。」我娘說,「比你大一歲。」
我沉默了。
我娘看著我,眼神有些深:「婠婠,我想讓你明白,這不是和親,這是回家。」
我不懂。
「你九姨母在那邊,雖然S得早,但她留下的不只是兒子。
「還有漢人的規矩,漢人的書,漢人的禮。贏崖王從小跟著母親學漢話,讀漢書,他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裡。」
她頓了頓,繼續說:「當年把你九姨母嫁過去,是沒辦法的事。
「先帝那時候正和贏崖打仗,打輸了,只能和親。可你九姨母去了之后,沒有自怨自艾,她把那邊當成了自己的家,教兒子說漢話,讀漢書,讓那些蠻子知道什麼叫禮義廉恥。」
「后來呢?」
「后來她S了。贏崖王繼位,才十來歲,卻已經知道要和朝廷修好。這回來求親,是他自己的意思。」
我看著她的眼睛,忽然有些明白了。
「娘,您是想讓我去接著做九姨母沒做完的事?」
她點點頭:「不只是我。你舅舅也是這個意思。他讓我教你這個,就是想讓你明白,你去那邊,不是去受苦,是去接著你九姨母的路往下走。」
我沒說話。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當然,你要是實在不想去,我也不會逼你。我去跟你舅舅說,讓他想辦法推了。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推了這一回,下一回呢?贏崖部越來越強,遲早要和咱們結親。你不去,就是別的宗室女去。她能做得比你更好嗎?她能像你一樣,有咱們娘倆這麼用心的準備嗎?」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抬起頭,看著她:「娘,我學。您教我,我好好學。」
8
學了半年,我已經能流利地說贏崖話了。
這半年裡,京城發生了很多事。我爹交了兵權,留在京城養老。
柳氏帶著幾個孩子住進了將軍府,以「側室」的身份出入各種場合。滿京城的貴婦人一開始還看笑話,后來發現我娘根本不在意,也就漸漸習慣了。
我爹來找過我幾次,問我想不想去將軍府住些日子,和那幾個弟弟妹妹認識認識。我都推了。
那天我在院子裡練字,周姑姑匆匆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郡主,將軍府那邊出事了。」
我放下筆:「什麼事?」
「柳氏今早帶著幾個孩子去廟裡上香,回來的路上,馬車被人堵了。
「一幫潑皮圍著車,說什麼『將軍夫人出門怎麼沒帶儀仗』,說什麼『側室就是側室,穿什麼正紅』……」
我皺起眉:「誰的人?」
周姑姑搖搖頭:「查不出來。京兆尹那邊已經去查了,可那些潑皮跑得幹幹淨淨,一個都沒抓著。」
我沉默了一會兒,起身往外走。
「郡主去哪兒?」
「去公主府。」我說,「找我娘。」
我娘正在書房裡看折子。我把事情說了,她聽完,笑了一聲。
「你以為是衝柳氏去的?」
我愣了一下:「不然呢?」
「傻孩子。」她把折子放下,「柳氏算什麼?她一個從北疆來的女人,在京城的貴人眼裡,連只螞蟻都不如。那些人堵她的車,是衝著你爹去的,也是衝著我來的。」
「衝您?」
「你爹交了兵權,在京城就是個闲散將軍。他唯一的用處,就是和我還是名義上的夫妻。
「那些人想看我對他還有多少情分,想看我管不管他府裡的事。」
「那您管嗎?」
她看著我,眼神有些深:「你覺得呢?」
我想了想:「您要是管,就說明您還在意將軍府。您要是不管,那些人就更肆無忌憚了。」
她笑了:「那我告訴你。我管,但我不自己管。」
當天下午,宮裡來了一道懿旨。皇后娘娘召柳氏明日進宮,說是要「教導一下外命婦的規矩」。
9
第二天,柳氏帶著幾個孩子進了宮。在皇后娘娘跟前跪了一個時辰,聽了一堆「側室如何守禮」、「子女如何教養」的話。出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嚇人。
從那以后,再沒人敢堵她的車了。
我問娘:「這是皇后娘娘幫您?」
她搖搖頭:「這是你舅舅的意思,你舅舅要讓我知道,這事是他辦的。他要讓我明白,他願意護著將軍府,願意給我這個面子。」
我沒聽懂。
她嘆了口氣:「有些事,你現在不明白,以后就明白了。」
沒過多久,我就明白了。
那天舅舅召我進宮,說是想看看我的贏崖話學得怎麼樣了。
我去了御書房,舅舅正在批折子。他讓我坐著等,等了小半個時辰,才把折子放下。
「婠婠,過來。」
我走過去,跪下行禮。
他擺擺手:「起來吧,自家人,不用這些虛禮。」
我站起來,看著這個只比我大十歲的舅舅。他穿著家常的袍子,頭發高高束起,眉眼間有些疲憊。
「聽說你贏崖話說得不錯了,說幾句我聽聽。」
我用贏崖話說了幾句問候的話。
他聽完,點點頭:「確實不錯。」
我沒說話。
他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知道朕為什麼叫你來嗎?」
「臣女不知。」
「贏崖那邊,來催了。」他說,「他們想要一個答復。」
我心裡咯噔一下。
「朕不想逼你。」他繼續說,「你要是不想去,朕就回絕他們。反正他們也不敢怎麼樣。只是……你娘應該跟你說了,這樁婚事不只是婚事。」
我點點頭:「母親說了。九姨母在那邊,還有沒做完的事。」
他眼睛亮了一下:「你明白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我:「你九姨母當年嫁過去的時候,才十六歲。朕那時候還小,后來長大了,才知道她這一去,再也回不來了。」
他轉過身,看著我:「朕不想讓你也這樣。可有些事,朕這個皇帝,也做不了主。」
我聽著他的話,心裡忽然有些酸。
「舅舅,我去。」
他愣住了。
「您別多想。我不是為了誰,是為了自己。母親教了我這麼多,九姨母在那邊鋪了路,我要是不去,豈不是辜負了她們?」
他看著我,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婠婠,你長大了。」
10
婚事定下來之后,就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
禮部的人天天往公主府跑,量尺寸、定衣裳、挑嫁妝。我娘把庫房裡的好東西都翻出來,一箱一箱地往院子裡搬。
「這是你外祖母留下的,這是你舅舅賞的,這是我出嫁時候的……」她一邊指一邊說,「都給你帶上。」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忙裡忙外,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娘,太多了。帶這麼多東西,路上不好走。」
「有什麼不好走的?多僱幾輛車就是了。」她頭也不回,「你去了那邊,人生地不熟,多帶點東西傍身,總是好的。」
我沒再說話。
出嫁那天,是個晴天。
天還沒亮,我就被拉起來梳妝。裡三層外三層地穿好嫁衣,戴上鳳冠,壓得脖子都直不起來。
我娘站在旁邊,看著鏡子裡的我,眼圈有些紅。
「娘,您別這樣。」我笑了笑,「您不是說了嗎,我是回家。」
她點點頭,沒說話。
吉時到了,我被人扶著出了門。
院子裡站滿了人,有禮部的官員,有各府的親戚,還有……我爹。
他站在人群裡,看著我走過來。走到他跟前的時候,我停下腳步。
「父親。」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了一句:「保重。」
還是這兩個字。
我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門口停著八抬大轎,還有長長的送親隊伍。我被扶進轎子,簾子放下來,隔絕了外頭的視線。
起轎了。
我掀開轎簾的一角,往外看去。我娘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絳紫色的禮服,腰板挺得筆直。她沒有哭,只是看著我的轎子,一動不動。
轎子越走越遠,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視線裡。
我把簾子放下,閉上眼睛。
從京城到北疆,走了整整一個月。
一路上,送親的隊伍浩浩蕩蕩,經過的州縣都要停下來休整。各地的官員都來拜見,送東西、拍馬屁、套近乎。我煩不勝煩,只好讓身邊的大宮女應付。
這大宮女叫素雲,是我娘給我挑的。十八歲,話不多,辦事穩妥。她說她從小就在我娘身邊,會功夫,懂醫理,還能說幾句贏崖話。
「郡主別擔心,」她說,「到了那邊,有什麼事,奴婢替您擋著。」
我笑了笑,沒說話。
11
路上有一件事,讓我印象很深。
那天我們到了一個叫雲州的縣城,天色已晚,就在驛站住下。半夜裡,我忽然被一陣吵鬧聲驚醒。
「怎麼回事?」我坐起來。
素雲已經披衣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回來,臉色不太好看。
「郡主,是北邊來的人。」
「什麼人?」
「說是贏崖王派來的,要提前見您。」
我愣了一下:「贏崖王?他派人來幹什麼?」
素雲搖搖頭:「不知道。帶隊的是個年輕人,說是贏崖王的親信,非要見您不可。雲州的官員攔著不讓,正在外頭鬧呢。」
我想了想,起身穿衣。
「郡主?」素雲驚訝地看著我。
「讓他們進來。」我說,「既然來了,就見一見。」
素雲猶豫了一下,還是出去傳話了。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進來幾個人。為首的是個年輕人,穿著贏崖那邊的袍子,腰裡挎著刀。他一進門,就朝我單膝跪下,行了一個贏崖人的禮。
「贏崖部忽勒,見過慶雲郡主。」
我點點頭:「起來吧。」
他站起來,看著我,眼神有些直。
我皺皺眉:「忽勒將軍深夜前來,有何貴幹?」
他回過神來,低頭說:「王爺讓我先來看看,郡主路上可還平安。」
「平安。多謝王爺關心。」
他點點頭,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還有什麼話,直說就是。」
他咬咬牙,忽然又跪下了:「郡主,王爺他……他心裡苦。他從小就沒了娘,一個人在部裡長大。那些人都欺負他,好不容易熬到繼位,又天天忙著打仗,忙著穩住局面。這回求親,是他自己的意思,他想娶一個漢人女子,像他娘一樣……」
我聽著,沒說話。
他抬起頭,看著我:「郡主,我知道您是金枝玉葉,嫁到我們那苦寒之地委屈了。可我求您,到了那邊,對王爺好一點。他一個人,太苦了。」
說完,他重重磕了一個頭,起身走了。
我站在屋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素雲在旁邊輕聲說:「郡主,這人倒是個忠心的。」
我點點頭:「是啊,忠心的人,在哪都難得。」
12
又走了半個月,終於到了邊關。
邊關城不大,卻熱鬧得很。
送親的隊伍在邊關城停下,休整三天,然后出關。
第三天一早,我們出關了。
關外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天藍得不像真的。風吹過來,帶著草的味道,還有一股說不出的腥膻氣。
送親的隊伍沿著官道往前走,走了大半天,遠遠地看見一片帳篷。
那是贏崖人的營地。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帳篷有多大。最中間的那一座,足足有三層樓高,頂上飄著一面大旗,上頭繡著一只鷹。
帳篷外頭站著一排排的人,穿著各色袍子,腰裡挎著刀。見我們來了,齊刷刷地看過來。
隊伍停下來。有人過來傳話,說王爺在帳中等著。
我被扶下馬車,跟著來人往前走。
進了大帳,裡頭很寬敞。地上鋪著厚厚的毡子,四角點著火盆,暖烘烘的。正中間放著一張矮桌,桌后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深色的袍子,領口袖口鑲著毛邊。頭發不像漢人那樣束起來,而是披散著,只在額前系了一條細細的銀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