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跪下行禮。
「慶雲唐氏,見過王爺。」
他沒說話。
我跪在那兒,低著頭,等了好久。
終於,他開口了:「起來吧。」
聲音很低,有些沙啞。
我站起來,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一路辛苦。」他說,「下去歇著吧。」
就這?
我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旁邊就有人上前,請我出去。
我看了他一眼,他已經在低頭看桌上的東西了。
我跟著那人出了大帳,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就是贏崖王?這就是我未來要嫁的人?
素雲在旁邊小聲問:「郡主,王爺他……」
「沒什麼。」我打斷她,「先歇著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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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二天,有人來請我,說是王爺要見我。
我換了一身衣裳,跟著那人去了另一座帳篷。這座帳篷比昨天那座小一些,裡頭擺著書案、書架,還有一張矮榻。
他坐在書案后頭,正在看什麼東西。見我進來,抬起頭。
「坐。」
我坐在他對面的毡子上。
他把手裡的東西放下,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
「你的贏崖話,說得如何?」
「尚可。」
他點點頭,忽然用漢話說:「那咱們說漢話。」
我愣了一下。
他看著我,眼神還是那麼深,看不出什麼情緒。
「你娘是長公主,你舅舅是皇帝,你是郡主。」他說,「嫁到我這蠻荒之地,委屈你了。」
我沒說話。
他等了一會兒,見我不說話,又問:「你不想說點什麼?」
我想了想,說:「王爺想讓我說什麼?」
他怔了一下,忽然笑了一聲。
「你倒是直接。」
「王爺也直接。」
他又笑了一聲,這回笑得長一些。
「好。」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低頭看著我,「那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
他蹲下來,和我平視。
「你娘應該跟你說了,我娘是什麼人。」
我點點頭。
「你是我娘的外甥女,我是我娘的兒子。」他說,「咱們是表親。」
我沒說話。
他繼續說:「我求娶你,是因為你是我娘那邊的人。我在這邊,沒有親人。」他說,聲音很輕,「那些人都叫我雜種,說我不是純種的贏崖人。我繼位這些年,每天都要防著這個,鬥著那個。有時候,我真想……」
他沒說下去。
我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酸。
「王爺,」我開口,「您知道我來之前,我娘跟我說了什麼嗎?」
他抬起頭,看著我。
「她說,這不是和親,這是回家。」
他的眼睛動了動。
「她說,九姨母在那邊,還有沒做完的事。」我繼續說,「她讓我接著做。」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東西在動。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你願意嗎?」
我想了想,說:「我不知道。」
他又愣住了。
「我從來沒見過您,不知道您是什麼樣的人。」我說,「我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會怎麼樣。可我知道,我娘不會害我,我舅舅也不會害我。王爺,我來都來了,以后的路,咱們一起走。」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好。」他說,「一起走。」
14
婚禮是在三天后舉行的。
贏崖人的婚禮只有一堆人圍著火堆跳舞,喝得醉醺醺的。
我坐在帳篷裡,聽著外頭的喧哗聲,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素雲在旁邊陪著我,見我發呆,輕聲問:「郡主,您在想什麼?」
我搖搖頭:「沒什麼。」
帳篷簾子一掀,他進來了。
素雲趕緊起身,行禮,然后退了出去。
帳篷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他站在門口,看著我。我坐在榻上,看著他。
他身上有酒氣,眼睛卻清明得很。
「外頭那些人,還在喝?」我問。
「嗯。」他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不用管他們。」
我們倆就那麼坐著,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說:「有一點。」
他轉頭看我,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我也怕,怕你嫌棄我。」他說,聲音很輕,「怕你覺得我是蠻子,怕你后悔嫁過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王爺和我之前想的不太一樣。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我不嫌棄您。」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光。
「好。」他說。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久。
說著說著,天就亮了。
外頭傳來人聲,有人在大喊大叫。他皺了皺眉,起身出去。
過了一會兒,他回來,臉色不太好看。
「怎麼了?」我問。
「沒什麼。」他說,「幾個喝醉的鬧事。」
我看他的表情,知道沒這麼簡單。但我沒問。
有些事,以后慢慢就知道了。
嫁過來半個月,我慢慢摸清了這邊的狀況。
贏崖部看著團結,其實裡頭派系林立。有擁戴他的,有不服他的,有想把他拉下來的,還有想借我的身份做文章的。
那天我在帳篷裡看書,忽勒匆匆進來,說外頭有人鬧事。
「什麼人?」
「幾個部落的頭人,帶著人堵在門口,說要見郡主。」
我放下書,起身往外走。
素雲攔住我:「郡主,您別出去,讓王爺處理。」
「王爺在哪兒?」
「一早就被叫走了,說是北邊有事。」
我皺了皺眉,繞過她,走了出去。
15
帳篷外頭站著一群人,為首的是幾個穿著華麗的中年人。見我出來,他們齊刷刷地看過來。
「這就是慶雲郡主?」其中一個開口,語氣輕佻,「長得倒是不錯。」
我沒理他,掃了一眼周圍的人,開口問:「諸位堵在門口,有何貴幹?」
另一個頭人上前一步,笑嘻嘻地說:「沒什麼大事,就是想來看看郡主長什麼樣。」
旁邊的人哄笑起來。
我等他笑完,開口說:「看完了?」
那人愣了一下。
「看完了就請回。」我說,「我還要看書。」
那人的臉漲紅了:「你——你這是什麼態度?我們幾個是部落頭人,論起來比你還大些,你一個外來的女子,敢這麼跟我們說話?」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以為我怕了,更來勁了:「我告訴你,在贏崖,女人沒有說話的份。你嫁過來,就是伺候人的。識相的,乖乖回去待著,別出來丟人現眼。」
他話音剛落,旁邊忽然衝出來一個人,一腳把他踹翻在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定睛一看,是忽勒。
他站在那人跟前,冷冷地說:「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對郡主不敬?」
那人爬起來,臉漲成豬肝色:「忽勒,你——」
「我什麼?」忽勒打斷他,「郡主是王爺明媒正娶的,是我贏崖部的王妃。你再敢出言不遜,我割了你的舌頭。」
那幾個頭人對視一眼,臉色都變了。
我看著忽勒,心裡有些驚訝。沒想到他對我這麼維護。
「忽勒將軍。」我開口。
他轉過身,朝我行禮:「郡主。」
「多謝。」我說,「不過這些小事,我自己能處理。」
他愣了一下。
我走上前,看著那幾個頭人,一字一句地說:「諸位聽著。我是漢人,嫁到贏崖,不是來受氣的。我娘是長公主,我舅舅是皇帝,我從小在宮裡長大,什麼人沒見過?你們這點把戲,在我眼裡,不夠看。」
頓了頓,我繼續說:「你們要是不服我,盡管衝著我來。可你們要想清楚,我身后站著誰。我出了事,我娘不會罷休,我舅舅也不會罷休。到時候,你們贏崖部,還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嗎?」
那幾個頭人臉色更白了。
「滾。」我說。
他們灰溜溜地走了。
忽勒站在旁邊,看著我,眼神有些復雜。
「郡主,」他說,「您真厲害。」
我笑了笑:「不是我厲害,是他們蠢。」
16
那天晚上,他回來了。
我問他北邊出了什麼事,他說沒什麼大事,就是幾個部落搶草場,鬧起來了。
「處理好了?」
「嗯。」他點點頭,看著我,「聽說你今天發威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應過來:「忽勒告訴你的?」
他笑了一聲:「整個部落都傳遍了,說漢人公主一人罵退五個頭人。」
我也笑了:「哪有那麼誇張。」
他看著我,眼神柔和了一些。
「累不累?」他問。
我想了想,說:「有一點。」
他伸手,把我拉進懷裡。
「以后這種事,讓我處理。」他說,「你別管。」
我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我開口:「你今天不高興?」
他的身子僵了僵。
「沒有。」
「出什麼事了?」我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今天有人跟我說,我不配當這個王。」
我愣了一下:「誰說的?」
「幾個老家伙。」他說,「他們說我是雜種,說我娘是漢人,說我身上流的血不純。他們說,贏崖部不該讓一個雜種當王。」
我聽著,心裡忽然有些疼。
「你怎麼說的?」
他看著我:「我說,我娘是漢人,可我爹是贏崖人。我從小在這長大,喝的贏崖水,吃的贏崖肉,替贏崖人打仗,替贏崖人拼命。我哪裡不配?」
我沒說話。
他繼續說:「他們又說,我娶了你,以后肯定向著漢人,把贏崖賣給漢人。」
我皺起眉:「那你怎麼說?」
他看著我,眼神有些復雜。
「我說,我娶你,是因為你是我娘那邊的人。我不會把贏崖賣給誰,可我也不會讓你受委屈。」
我心裡一暖。
「那他們信了嗎?」
他搖搖頭:「信不信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兵。」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看著我,也笑了。
天剛亮時,外頭傳來號角聲,有人在喊集合。
他起身,穿好衣服,低頭在我額頭上印了一下。
「我去去就回。」
我點點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帳篷門口。
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