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嫁過來兩個月，我收到了我娘的信。
信是隨著商隊來的，厚厚的幾頁紙。我捧著信，手都在抖。
素雲在旁邊笑：「郡主，快拆開看看。」
我拆開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我娘在信裡說了很多事。說京城一切都好，讓我別掛念。說我爹身體還好，就是話越來越少了。說柳氏那幾個孩子都進了學，讀書還算用功。說舅舅又納了一個妃子，皇后娘娘氣得在宮裡摔東西。
看到最后，她寫了一句：
「婠婠，你在那邊過得如何？有沒有人欺負你？要是有，就寫信回來，娘替你出頭。別怕，天塌下來，有娘頂著。」
我看著這幾個字，眼圈忽然紅了。
素雲在旁邊遞帕子，輕聲說：「郡主，長公主惦記您呢。」
我點點頭，把信折好，貼身放著。
晚上他回來，看見我眼睛紅紅的，問怎麼了。
我把信給他看。
他看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娘很好。」
我點點頭。
他看著我，忽然說：「你想不想回去看看？」
Advertisement
我愣了一下。
「想。」我說，「可現在不行。」
他點點頭：「那就以后。等這邊穩下來，我陪你去。」
我看著他，心裡一暖。
「好。」
安穩的日子沒過多久，就出事了。
那天他不在，說是去打獵了。我正在帳篷裡做針線，忽然聽見外頭一陣吵鬧。
我放下針線，起身往外走。素雲攔住我，說外頭亂，別出去。
我沒聽，掀開簾子走出去。
外頭亂成一團，有人在跑，有人在喊，還有人在哭。
我抓住一個人，問出什麼事了。
那人臉色煞白，說：「北邊……北邊打過來了！」
我心裡一沉。
北邊？北邊是哪個部落？
我回到帳篷，讓素雲去找忽勒。
過了一會兒，忽勒來了，臉色也很不好看。
「郡主，北邊的幾個部落聯合起來，趁王爺不在，打過來了。」
「王爺呢？」
「已經派人去通知了，最快也要明天才能趕回來。」
我皺起眉：「咱們有多少人？」
「留下守營的，不到三千。」
我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營裡有弓箭和長刀嗎？」
忽勒愣了一下：「有。」
「有願意打仗的人嗎？」
他看著我，眼神變了。
「郡主，您想幹什麼？」
我抬起頭，看著他：「忽勒將軍，你信不信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重重地點頭：「信。」
「好。」我說，「那你去召集人，我有話說。」
18
一個時辰后，營地裡所有能打仗的人都聚在了大帳前。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拿著各種武器，有長刀有弓箭，還有拿著鋤頭的。
我站在高臺上，看著底下的人。
我深吸一口氣，開口說：「諸位，北邊的人打過來了。」
底下安靜下來。
「王爺不在，可咱們在。」我繼續說，「你們願意把營地讓出去嗎？願意讓自己的女人孩子被別人搶走嗎？」
沒人說話。
我提高聲音：「我不願意。我是漢人，嫁到贏崖，是來做王妃的，不是來逃命的。今天誰要是敢打進來，我就敢拿刀跟他拼命。」
底下有人喊：「可咱們人少，打不過！」
我看著那人，說：「打不過也得打。咱們退了這一步，往后就沒活路了。」
底下的人開始騷動。
又有人喊：「可咱們不會打仗！」
我說：「不會打仗，那就現學。我會。」
所有人都愣住了。
忽勒站在旁邊，低聲說：「郡主，您……」
我打斷他：「忽勒將軍，把咱們的人分成三隊。一隊守東邊，一隊守西邊，一隊跟著我，守中間。」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光。
「是。」
那天晚上，北邊的人來了。
黑壓壓的一片，少說也有五六千人。
我們這邊，滿打滿算不到三千，還有一半是老弱。
可我們佔了地利。營地建在緩坡上，易守難攻。我讓人把所有的火把都點起來，把營地照得亮堂堂的，讓對方看不清我們有多少人。
北邊的人衝了三次，都被我們打退了。
第四次衝的時候，天快亮了。
我站在高臺上，看著底下那些往前衝的人，心裡忽然很平靜。
素雲在旁邊拉著我的袖子，說：「郡主，您下去吧，這兒危險。」
我沒動。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號角聲。
那號角聲很響，很急，所有人都愣住了。
北邊的人開始慌亂。
有人喊：「是王爺！王爺回來了！」
我心裡一松，差點站不住。
他回來了。
19
他帶著人衝進來的時候，渾身都是血。
可他一眼就看見了我。
他翻身下馬，幾步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才開口：「你沒事？」
我搖搖頭。
「我聽說……」他頓了頓，「你帶著人守營？」
我點點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把我拉進懷裡。
他的身子在發抖。
「以后，」他說，聲音悶悶的，「別幹這種事。」
我靠在他懷裡，沒說話。
他抱著我，抱了很久。
旁邊的人都在看，沒人敢出聲。
最后，他放開我，看著我的眼睛。
「你贏了。」他說。
我愣了一下：「什麼？」
他指著那些被綁起來的人：「這些人，都是你的俘虜。」
我看了看那些人，又看了看他。
「怎麼處置？」
他想了想，說：「你說。」
我想了想，說：「放了吧。」
他愣住了。
「放了？」
「放了。他們也是被人挑唆的，不是真心想造反。放了他們，讓他們回去告訴別的人，贏崖部不好惹。往后，就沒人敢來了。」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光。
「好。聽你的。」
那天之后，再沒人敢對我指手畫腳了。
那幾個鬧事的頭人，親自來給我賠罪，送了好多東西。我沒要，讓他們把東西分給守營的人。
他問我為什麼不要。
我說：「那些東西，是他們該得的。」
他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他越來越忙，可不管多忙，每天晚上都會回來陪我說話。有時候說打仗的事，有時候說部落裡的事，有時候什麼都不說，就那麼坐著。
我慢慢學會了這邊的活計，學會了騎馬，學會了放羊。有時候跟著他出去打獵，有時候一個人騎著馬在草原上跑。
素雲說我變了。
我問她哪變了。
她說：「您以前在京城的時候，總是端著，像一幅畫。現在……」她想了想，「現在像個人了。」
我笑了。
20
那天晚上，他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封信。
是我娘寫來的。
她在信裡說，一切都好，讓我別掛念。說舅舅最近又在念叨我，想讓我回去看看。說柳氏那幾個孩子都長大了，最大的那個已經定親了。
信的末尾，她寫了一句：
「婠婠，你在那邊過得好嗎？娘很想你。」
我拿著信，看了很久。
他在旁邊問：「怎麼了？」
我搖搖頭，把信折好，貼身放著。
「沒什麼。」我說，「就是想我娘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等明年春天, 我陪你去。」
我看著他，點點頭。
「好。」
第二年春天, 他真的陪我回了京城。
我娘站在城門口接我, 看見我的時候, 眼圈紅了。
我下了馬車，走到她跟前，跪下磕頭。
她把我扶起來,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才開口：「瘦了。」
我笑了：「哪有, 胖了。」
她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他在旁邊站著, 不知該說什麼。
我娘擦了擦眼淚，看著他, 點點頭：「好孩子, ⾟苦你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禮：「嶽母。」
我娘笑了：「叫娘。」
他⼜愣了一下，然后叫了⼀聲：「娘。」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倆, 心裡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我娘拉著我說了⼀宿的話。
她問我在那邊過得怎麼樣，有沒有人欺負我，習不習慣那邊的⽇⼦。
我都⼀一答了。
說到最后，她忽然問：「他對你好不好？」
我想了想, 說：「好。」
她看著我的眼睛, 又問：「真的？」
我點點頭：「真的。」
她笑了，笑著笑著, ⼜紅了眼圈。
「那就好，」她說，「那就好。」
我靠在她肩上，閉上眼睛。
外頭的⽉亮很亮，月光透過窗⼦灑進來, 落在地上, 像一層薄薄的霜。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的月光, 我蹲在窗根底下，聽她說那些話。
那時候我不懂的事, 現在都懂了。
她是⻓公主，是皇帝的胞姐，是⼀⼿把弟弟推上皇位的⼈。可她也是個母親，⼀個只想讓女兒平安長大的母親。
我睜開眼睛，看著她的臉。
她老了。兩鬢有了⽩發, 眼⻆有了皺紋，可她的眼睛還是那麼亮，那麼暖。
「娘。」我輕輕叫了一聲。
「嗯？」
「謝謝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孩子，」她說，「謝什麼。」
我沒說話，只是靠在她肩上, 閉上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
窗內，母女相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