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嫁翰林院才子,程霽。
成婚后,程霽每晚當值回來,都要立在廊下,讓阿娘從頭摸到腳檢查。
夜裡睡覺不能關門,因為阿娘要隨時進來替我們掖被角、試體溫。
二嫁鎮北將軍,蕭鏘。
阿娘說武人魯莽,怕我身子受不住。
規定一個月只能同房一次。
且事后要向她匯報時長和姿勢。
三嫁富商大賈,羅壁。
他待我極好,恨不得將天下珍奇堆滿我的妝匣。
阿娘卻說他花錢大手大腳,收了他的私庫鑰匙。
羅壁想為我買個簪子,還要打申請。
阿娘批了三天,批了五文錢。
三次和離,耗光了我所有精氣神。
今日,阿娘又拿了才俊畫像來。
眉飛色舞地說:「這個最好,跟前面幾個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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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眼皮,淡淡道:「娘,我不嫁人了。」
01
阿娘是朝廷親封的端慧郡主,英烈遺孤。
自幼養在皇后膝下,恩寵無雙。
上元佳節,她偷溜出宮看花燈,一眼瞧中了人群裡的探花郎。
滿城煙火映著他清雋眉眼。
郡主下嫁,才子佳人,曾是京城最轟動的一段佳話。
直到阿娘懷了我。
生產那日,阿娘血崩不止,昏迷了三天三夜。
命救回來了,身子卻徹底垮了。
太醫說她下半身經脈受損,站起來的機會渺茫。
爹爹起初日夜守在榻前,親自喂藥擦身,眼窩深陷。
可時間久了,他回府的時辰越來越晚,也越來越心不在焉。
阿娘性子烈,眼裡容不得沙子。
發現爹爹袖口的胭脂后,便摔了藥碗,哭喊著要他給個交代。
爹爹起先耐著性子哄,說只是同僚應酬。
可次數多了,便只剩不耐煩的敷衍。
阿娘是郡主,有皇后撐腰,他不敢公然頂撞,索性躲了出去。
后來更是在外頭置了別院,十天半月不回一次。
阿娘從哭鬧打砸,慢慢變成等待。
她日日坐在臨窗的榻上,看著院門方向,從天亮到天黑。
直到那天,爹爹終於回來取一份緊要公文。
阿娘坐在輪椅上,緊攥著爹爹的衣袖,放下所有尊嚴,哭著求爹爹留下。
可爹爹只是冷漠地掰開她的手指。
四歲的我躲在屏風后,看著阿娘哭得聲嘶力竭。
阿娘注意到我,眼神直勾勾的,忽然一轉。
笑著朝我招手:「阿禾,過來。」
我跑過去,她把我摟在懷裡,讓丫鬟給我準備了蜂蜜水。
我咕咚咕咚喝下。
沒多久,便渾身發痒,喘不過氣。
爹爹衝進來時,我的意識已經模糊,只聽見他怒極的吼聲。
「方靜瓊!你瘋了!拿自己親生女兒來逼我?」
阿娘扯著爹爹的衣袖,又哭又笑:「是!我是瘋了!被你逼瘋的!」
「你說過愛我一輩子的!你發過誓的!」
爹爹抽出袖子,冷笑道:「張開你的眼睛去看看,滿京才俊誰不是三妻四妾?」
「別的男人都說話不算數,我為什麼要說話算數?」
模糊中,我被爹爹一把抱起,大步走出。
「你既然照顧不好阿禾,就讓我這個做父親的來管!」
「你敢!」阿娘坐在輪椅上,無法阻止。
情急之下抓起籮筐中的剪刀,抵在自己脖頸。
「這是我的女兒!你敢帶走她,我立刻血濺敕臺!」
「讓全京城看看,探花郎是怎麼逼S為他生兒育女的發妻!」
剪子尖刺破皮肉,朱紅咻地一下飆出。
后來的事我忘了,只記得爹爹的聲音飄得很遠。
他說:「方靜瓊,你真是個瘋子。」
醒來時,爹爹已經不見了。
阿娘正從宮中回來,臉上幹幹淨淨,連淚痕也沒有了。
不到一個月,爹爹被一紙調令,派往了最偏遠的苦寒之地做縣令,形同流放。
從那以后,阿娘將所有的精力全都傾注在了我身上。
「阿禾,娘吃了天大的虧,看錯了人。娘絕不會讓你再走錯一步。」
「娘要為你找來這世上最好的男子,但在那之前,你什麼都得聽娘的,知道嗎?」
年幼的我撲進她懷裡,用力點頭。
「阿禾知道!娘是全天下對阿禾最好的人!」
那時的我尚且不知,這句依賴的承諾,是我噩夢的開始。
02
阿娘開始全方位地制定我的生活。
她不許我出二門,若必須去前廳見客,必有四個健壯婆子圍著我。
有一次,一個本家表兄隨長輩來訪。
我不過多看了眼他腰間掛的玉葫蘆。
客人走后,阿娘便沉著臉,罰我跪在祠堂。
「你的眼睛便那麼低賤,非要往男人身上瞅嗎?」
我渾身哆嗦,答不上來。
戒尺落下,沒有打在我身上,而是在她左手臂。
「阿娘!」我哭著想撲過去阻攔。
她推開我,繼續抽打自己。
「這一下,是罰娘沒教好你,讓你看了髒東西。」
「這一下,是罰娘沒守住門戶,讓汙穢入了你的眼。」
她一邊打,一邊自陳罪責,直到左臂咔嚓一聲脫臼。
這才放下戒尺,對我露出一個扭曲的笑。
「這下記住了嗎?嗯?」
我癱在地上,連哭都忘了,只能呆愣愣點頭。
阿娘的愛,是密不透風的繭。
我便是在這樣的繭裡,一點點長大。
她不許我穿顏色鮮亮的衣裳,說那是「招蜂引蝶的狐狸精做派」。
也不許我的門窗關閉,不論白天黑夜,需留著一道縫隙,方便她夜裡隨時來觀察。
這一天,我好不容易託丫鬟從外帶來一本遊記。
想趁著夜裡偷偷點上蠟燭讀完。
於是夜裡,我趁婆子不備,偷偷插上了門栓,窗戶也關得S緊。
我拿了根蠟燭,貓在床邊看得津津有味。
心裡還存著僥幸。
阿娘不是每天都來,也許今夜,我不會這麼倒霉。
可事實是,我確實這樣倒霉。
正當我看得入神時,屋門忽然傳來重擊。
我慌忙吹了燈,將遊記塞進被子,整個人顫抖著躲進被窩。
門被砸開了。
我蜷在床上,SS閉著眼。
輪椅碾過地面,停在我床前。
阿娘的手輕輕拂開我額前的頭發。
「小丫頭學壞了,敢瞞著娘裝睡了。」
我知道裝不下去了,渾身顫抖地睜開眼,正對上她湊近的臉。
她掀開被子,從我身下抽出那本遊記。
「難怪要關門,原是看野了心。」
「是娘沒教好,讓你的心野了,敢給娘關門了。」
看著滿地灰燼,她的笑聲有些滲人。
「阿娘這雙腿,以前也走過朱雀大街,去青龍寺踏過青,去興慶宮賞過花。」
「可外面的世界都是虛的,是假花花腸子。」
「就是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把娘引上了歪路,信了你爹的鬼話,落得這下場!」
她彎腰撿起地上的門栓,遞到我面前。
「來,阿禾,拿著。用這個,打娘,是娘該打。」
「你每學會一樣背著娘的事,娘就該受一次重罰。」
「今日是鎖門,該打十下。你用力打,打到你心裡那點背人的心思散了,打到你再也不想對著娘關門為止。」
我看著她手中破損的門栓,嚇得魂飛魄散。
連滾帶爬地撲下床,磕頭請罪。
「阿娘我錯了!我再也不敢鎖了!我聽話!我什麼都聽你的!」
她卻不信我,舉起門栓。
一下又一下砸在她血氣不通的雙腿上。
「是娘沒教好,讓你生了想往外飛的心!」
「都是娘的不是,沒教好女兒,娘該打!」
03
我終於崩潰,抱著她滲血的雙腿求饒。
「娘,我真的知道錯了。阿禾不鎖了,阿禾都聽娘的。」
她這才笑了,輕輕將我攬進懷裡,用下巴蹭著我的發頂。
「乖,這才是娘的好女兒。」
「記住,在娘這裡,你沒有門窗。娘就是你的天,你的地,你唯一的門和窗。」
那晚之后,別說鎖門。
我身邊最后一個屬於自己的丫鬟也消失了。
阿娘身邊有四個貼身嬤嬤。
兩人一班,日夜輪值,寸步不離。
我像一株被罩在琉璃裡的菟絲。
每一片葉子的朝向都被規定。
年歲漸長,我試過反抗。
酷暑炎熱,我拒絕穿她送來的高領夾衣。
阿娘讓下人取來炭盆和棉被。
時值三伏,她坐在炭火旁,裹著被子。
熱汗將她渾身浸湿,她卻紋絲不動。
「你少穿一層,娘就多裹一層。等你什麼時候知道該穿什麼了,娘再脫。」
看著她在酷熱中幾近昏厥的模樣,我最終還是認命地穿上了夾衣。
夾衣是穿上了,可是我心裡不服,幹脆絕食抗議。
任他什麼珍馐美味放在我面前,我都不肯張嘴。
我都想好了,若阿娘肯稍微妥協。
別的我都依她,只一點,求她讓我每個月出一次府邸。
哪怕只有半個時辰,去街上轉轉也好。
而不是每日將我像牲口一樣拴在府裡!
可我還是低估了她的偏執。
她讓嬤嬤取來最濃稠的漿糊,自己動手,將漿糊抹在自己的眼皮上。
一層又一層,直到雙眼被黏膩完全糊住。
「是娘無用,生了這雙不肯看正道的眼睛。」
「既如此,娘先替你把這雙眼關上,等你什麼時候想通了,娘再打開。」
漿糊慢慢幹涸,將她的雙眼SS黏住,眼周的皮膚被拉扯得變形。
我看得毛骨悚然,感覺自己的眼睛也開始發黏。
所有抵抗頃刻間瓦解。
我轉過身,抵住她繼續糊漿糊的手。
「阿娘,我錯了!我這就吃!你睜開眼,我求您了!」
她坐在輪椅上沒動。
直到我崩潰地吃完桌子上的所有飯菜,她這才抬手,用湿帕子一點點擦去臉上的漿糊。
我開始變得麻木,阿娘怎樣說,我就怎樣做。
阿娘很滿意,常撫摸著我的頭發,說我是她在這世上最好的作品。
及笄那年,阿娘入宮求了皇后娘娘恩典,為我封了鄉主之位。
冊封后不久,阿娘帶我入宮謝恩。
我依著阿娘教導的禮儀,一絲不苟地行禮問安。
皇后卻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靜瓊,阿禾是你的親女兒,不是你院中的盆景。莫要太過嚴厲了。」
阿娘姿態謙卑:「娘娘教誨的是。只是玉不琢,不成器。」
「臣女半生坎坷,只盼著阿禾能一世順遂,莫沾風雨。」
皇后娘娘不再多言,轉而看向我,語氣和緩了些。
「阿禾長大了,該考慮終身大事了。心裡可有中意的兒郎?」
我依著訓導,一板一眼回答:「回娘娘,婚姻大事,母親之命,媒妁之言。阿禾一切,但憑母親做主。」
阿娘臉上的笑意深了些。
「勞娘娘掛心。臣女已在為阿禾細細相看,定要尋一門最妥當的親事。」
「屆時真有合眼緣的,少不得要來求娘娘一個恩典。」
皇后頷首:「這是自然。若能覓得良配,本宮自當成全。」
退下時,皇后還是忍不住提點阿娘。
「人總要往前看,別為了不值當的人和事,誤了以后的日子。」
「臣女明白。」
04
馬車內,阿娘冷笑一聲:「我的好姨母,坐在萬人之巔,自然看什麼都是雲淡風輕,她哪裡懂得為娘的一片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