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早已習慣這樣的逼視,將說了千百遍的話脫口而出。
「阿娘說得對。這世上,唯有阿娘是真心為阿禾打算。阿禾都聽您的。」
「這才是我懂事的好女兒。」她餍足地點點頭。
「你放心,娘一定替你篩出一個萬無一失的如意郎君。」
那日之后,阿娘便開始著手為我篩選夫君。
京城適齡子弟的畫像、家世卷宗堆滿了整個暖閣。
她不許我靠近,更不許我看這些畫像。
「女兒家見了這些東西,心思就容易浮。」
「你只需要靜靜等著,娘自然會把最好的那個帶到你面前。」
我點點頭,心中激不起半分漣漪。
關於嫁人,只能讓我想起遙遠記憶裡,阿娘和爹爹聲嘶力竭的爭吵。
畫像看了足足三個月,阿娘終於拍板定下了人選。
翰林院才子,程霽。
阿娘只告訴了我名字,語氣罕見地滿意。
「這人出身清寒,但正因如此,才懂得珍惜,不敢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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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是,他上頭還有兩個兄長,父母自有兄長奉養,輪不到你這新婦操心。」
「成婚后,你們就住在府裡,連另置府邸的銀錢都省了。有娘在旁邊看顧著,任誰也委屈不了你。」
她細細說著,眼睛發亮,仿佛即將要成婚的那個人是她。
直到她停下看我,我才屈膝道:「阿娘思慮周全,女兒都聽您的。」
什麼翰林學士,程家三郎。
還不是得在這四方天裡熬日子。
一切又有什麼不同?
成婚
成婚那日,是我這輩子見過人最多的一次。
紅蓋頭下,鼎沸人聲混著鞭炮嗩吶聲湧入耳朵。
還是讓我沉寂了十五年的心,有了一絲活泛。
不是因為要嫁人,是因為喜婆說,新婦得在夫家住滿三天才回門。
這意味著,我將有三日離開那座時刻被盯緊的牢籠。
洞房裡,紅燭高照。
喜娘說著吉祥話,撤了蓋頭,又端來合卺酒。
我垂著眼,由著她擺弄。
直到人都退盡了,屋裡只剩下我和他。
我這才敢抬起眼皮。
他穿著大紅喜服,模樣白淨,像春日裡曬得暖融融的宣紙。
他也在看我,目光落在我臉上,眼含笑意。
「你…餓不餓?桌上有點心,要不要用些?」
我愣住了,十幾年不與男子說話,早讓我忘了該怎樣回答。
他看出我的無措,笑了一下,將桌上的桂花糕端來。
「先墊墊,今日乏累,你肯定沒好生吃東西。」
我看著他,不知該不該伸手。
他便將糕點放在床邊的小凳上,起身去把窗子合上了。
我條件反射般起身:「別…別關!」
話剛說完,又想到這裡不是郡主府,頓時不知所措起來。
他微微嘆氣,走過來在床邊坐下。
「我小時候頭回進學堂,也很害怕。」
「先生嚴厲,同窗又都是生人,我躲在門后頭,S活不肯進去。」
我沒忍住側頭看他。
他也側過頭來,燭火在眼睛裡晃了晃。
「后來我娘跟我說,怕不怕的,往后都是要一起念書的人了。既是同窗,便是緣分,慢慢處著,就不怕了。」
「咱們也是一樣。往后幾十年都要一起過。慢慢來,不急。」
我沒說話,只覺得睫毛沾了些水汽。
他沒有再動作,和衣上榻,閉上了眼睛。
「睡吧。」
夜裡我們和衣躺躺著。
月光下,他輪廓柔和,睡得很沉。
這是我第一次和一個男人同處一室,平安無事地過了一整夜。
我以為我會無所適從地睡不著,可閉上眼,竟也沉沉地睡過去。
05
第二日,程霽領我去給程父程母敬茶。
程母遞給我一個紅封。
「好孩子,到了家裡別拘著。霽兒若敢欺負你,告訴娘,娘揍他。」
我接過紅封,眼眶有些酸楚。
午膳是家常菜,程母親自下廚,不停地給我夾菜。
飯畢,程母擦著手笑:「咱們這小門小戶,沒那麼多規矩。」
「霽兒,今日天好,帶你阿禾出去轉轉,認認路,買些她喜歡的零嘴玩意兒。」
我有些無措,看向程霽。
他已起身,很自然地向我一伸手:「遵命,母親大人。」
出門時,程霽很自然地握住我的手。
我僵硬得差點忘了該怎麼走路。
他神色如常,耳根卻有些紅:「街上人多,牽穩當些。」
我被程霽牽著走在朱雀街。
人真多啊,琳琅滿目。
我眼睛不知該往哪裡放。
想看,又不敢多看,只覺目眩神迷。
程霽察覺我的緊繃,低笑了一聲。
「喜歡什麼就說,不必顧慮。我雖清貧,但給娘子買支朱釵和小玩意兒,還是使得的。」
我臉上有些發熱,看見吹糖人的老伯,捏出活靈活現的小猴子。
多看了一眼,下一刻,晶瑩剔透的糖猴就到了我手裡。
路邊貨郎擔子上掛著的各式面具。
我掃了一眼其中的齊天大聖,很快,面具就戴在了我臉上。
我戴著這面具,透過眼孔看他。
他笑著看我,眼裡有光。
再往前走,是賣吃食的。
熱騰騰的蒸籠揭開,白氣散開,露出裡頭胖乎乎的生煎包。
我多看了一眼。
程霽便拉著我排隊,小心吹涼了遞到我嘴邊。
「嘗嘗,小心燙。」
皮脆,餡鮮,汁水燙得我直吸氣。
程霽在一旁笑:「慢點,沒人跟你搶。」
這一下午,我手裡拿滿了各種小物件。
一支絨花,一包松子糖,一只撥浪鼓…
只要我目光稍有流連,他便會掏錢買下。
「在我跟前,不用總是端著。想笑便笑,想看便看。」
說著,他抬起手揉了揉我的發頂。
我整個人愣住了,耳根滾燙。
鬼使神差的,我想到了阿娘曾經說的那句:「男人都是騙子。」
可程霽呢?他會是騙子嗎?
如果男人都是騙子,阿娘為何又要讓我成婚?
我不懂。
只是反應過來時,已經反手回握住了那只被包裹的手。
暮色漸合,程霽帶我去了一家酒樓,挑了二樓靠窗的雅座。
「喜歡吃什麼?」
我搖搖頭,有些茫然:「都可以。」
每日飯菜,都是阿娘搭配好的定例,我從未有過選擇的權利。
他笑了笑,也不勉強,徑自點了幾個菜。
「這家的紅燒裡脊,蟹粉豆腐做得不錯,你嘗嘗鮮。」
我點頭,心裡已經期待起這頓晚飯。
只可惜,菜剛端上桌,還未吃一口,阿娘身邊的周嬤嬤便來了。
「郡主想念小姐和姑爺,特命老奴來請二位回府用飯。」
程霽看向周嬤嬤,笑容不變:「嬤嬤辛苦。只是這菜剛上來,好歹讓阿禾吃幾口再走吧?」
周嬤嬤卻半步不讓:「郡主說了,府裡也備了席面,專候姑爺和小姐回去。姑爺體諒體諒老奴,別讓老奴為難。」
程霽轉過頭,無聲詢問我的意思。
我張開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當我是默認,旋即起身:「既如此,勞煩嬤嬤帶路。」
06
這頓晚飯吃得索然無味。
說好的三日,變成了一日。
桌子上擺的席面,也是從前定好的份例,瞧一眼便知道是什麼味道。
程霽夾了塊嫩魚肉,放到我碗裡。
阿娘立刻蹙眉:「今日這魚肉不新鮮,仔細吃了傷胃。周嬤嬤,端下去吧。」
話畢,又招呼程霽:「程家姑爺,別拘著,就當在自己家一樣。」
「阿禾這孩子嬌慣,往后有什麼不好的地方,你多擔待。」
程霽一一應著,舉止妥帖,挑不出半分錯處。
可我總覺得,這頓飯吃得格外長。
飯后,阿娘端著茶盞,像是隨口問。
「阿禾,今日出去逛了哪些地方?」
我老實回答:「朱雀街。」
「買什麼了?」
我硬著頭皮:「沒…沒買什麼。」
阿娘笑了:「你這孩子,跟娘還藏著掖著。」
她放下茶盞,細數著我今日買的東西,語氣嗔怪。
「姑爺對你好,娘看在眼裡。只是阿禾身子弱,經不起折騰。外頭的東西總歸不如府裡的幹淨。」
「往后姑爺要帶她出門,記得先來問問娘,哪些能吃,哪些不能碰,免得回頭又鬧病。」
程霽怔了一瞬:「小婿明白。」
我低著頭,盯著茶盞裡浮沉的茶葉,不敢看他。
阿娘像是沒察覺什麼,自顧自往下說。
「還有,夜裡涼,阿禾從小睡覺不老實,愛蹬被子。」
「往后你們在府裡住,窗戶可不能關嚴了,娘夜裡好來瞧瞧,免得著涼。」
程霽聲音仍舊溫和:「嶽母費心了。只是夜裡風涼,開著窗阿禾反倒容易受寒。不如小婿夜裡多警醒些,替她蓋好被子便是。」
阿娘的笑容淡了一瞬。
「姑爺有心。可你年輕,睡得沉,哪及得上當娘的仔細?」
「就這麼定了。姑爺若是不慣,往后慢慢就慣了。」
她說著,擺擺手,不容程霽再辯。
我與程霽住在了東廂房,緊挨著阿娘的屋子。
屋子收拾得齊整,紅燭也點了,喜被也鋪了,只有窗子還開條縫。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扇洞開的窗,腳步再也邁不動。
程霽也看見了,走到窗前伸手去夠。
門外忽然傳來周嬤嬤的聲音:「姑爺,郡主說了,夜裡開著窗,才好照看小姐。姑爺若嫌涼,櫃裡有厚被,多蓋一床便是。」
程霽的手頓在半空:「知道了,勞嬤嬤轉告嶽母,小婿曉得了。」
腳步聲遠去,程霽走回我身邊,低頭看我。
我看著自己的腳尖,不敢與他對視。
溫熱從眼眶滾落,砸在手背上。
程霽什麼都沒說,輕輕握住我的手:「不怕,咱們先歇著。」
這一夜,我們仍合衣躺著,窗戶開著,夜風一陣一陣灌進來,吹得帳子搖擺不定。
我蜷縮在被子裡,隔著程霽也能感受到,窗縫那雙眼睛。
程霽轉過身,輕輕拍著我:「別怕,有我在。」
輪椅的聲音漸漸遠去。
我忽然就不爭氣地哭了,在被窩裡小聲問他。
「那你…你怕不怕。」
「男子漢大丈夫,怎麼會怕?往后有我在,阿禾都不用怕。」
他伸手將我攬進懷中:「睡吧,乖。」
07
五日后,程霽休沐結束,要去翰林院當值了。
他出門時天還沒亮,我站在廊下送他。
晨霧裡,他摸著我的發頂,說傍晚便回。
我便從午后就開始等,數著漏刻,看著日頭一寸一寸西斜。
等到天色昏黃,廊下點起了燈。
院門外終於響起了腳步聲。
我心口一跳,提起裙角就要迎出去。
一只手攔住了我。
阿娘坐在輪椅上,不知何時到了我身后。
「怎麼急得連規矩都忘了?」
我嚇得縮回腿,不敢再邁出一步。
程霽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還沒進院子,便被周嬤嬤攔住了。
「姑爺,郡主吩咐,您每日在衙司人來人往的,怕沾染上不幹淨的東西,回頭給小姐過了病。」
「因此每日回來,都得先檢查過了,才能進院。」
程霽的腳步徹底停住。
他站在院門外,隔著那道門檻看著我。
夕陽氤氲了他的神情,或者說我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