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只聽見他開口:「嶽母,小婿在翰林院當值,不過是抄抄寫寫,接觸的都是同僚文書,並無不妥。」


阿娘的笑聲飄在風裡。


「程家姑爺,阿禾是我的眼珠子心肝肉,這些年一根頭發絲兒都沒傷過。」


「你在外面整日接觸那些髒的臭的,檢查一道,是為了阿禾好。姑爺若心裡沒鬼,怕什麼檢查?」


程霽沉默了,他看向我,阿娘也轉過頭來。


「阿禾,你說呢?」


程霽在等。


阿娘也在等。


我張了張嘴,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不知道。」


阿娘的笑容收斂了。


「不知道?」


「娘教了你十五年,你如今跟娘說不知道?」


她嘆了口氣,聲音更加慈愛。


「娘知道你剛嫁人,心裡向著夫婿,一時忘了娘。」


「也罷,姑爺是讀書人,面皮薄。既如此,娘先給你打個樣。」


「周嬤嬤,來,把我的外衣脫了,細細檢查,一根頭發絲都不要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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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嬤嬤應聲,走到阿娘身后,伸手去解她的外衣。


程霽的臉色變了:「嶽母!使不得!」


阿娘眼睛含笑:「怎麼使不得?阿禾是我生的。她不懂事,便是娘沒教好。」


「今日娘替她受著,往后她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外衣褪下,露出中衣。


周嬤嬤的手還在繼續。


程霽終於撐不住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喉結滑動。


「嶽母不必如此。小婿…遵命便是。」


周嬤嬤走過去開始檢查,外衣翻遍,書箱抖空,靴筒也要掏一掏。


我站在阿娘的輪椅旁,看著程霽的手攥成了拳,又慢慢松開。


一下,一下,像針扎在我心口上。


周嬤嬤檢查完了,退后一步:「姑爺,得罪了。」


程霽整了整衣襟,經過我身邊,拉起我的手。


「夜裡涼,回屋吧。」


這一夜,窗子仍舊開著。


我蜷在被子裡,背對著他,眼淚流了半晌,卻不敢出聲。


身后忽然伸過來一只手,輕輕握住了我的腰。


「不哭,阿禾。這不是你的錯。」


我啞著嗓子小聲說:「不,都是我沒用。」


08


他把我往懷裡帶了帶,聲音悶在后頸。


「邁出第一步,對每個人來說都是難事。」


「我小時候頭回寫字,手抖得握不住筆,寫了三張紙,一張能看的都沒有。」


「后來我娘說,不怕寫不好,只怕不敢寫。」


「你啊…只是還沒邁出那一步,沒關系的。」


我轉過身:「你…真的不怪我?」


他捧起我的臉:「阿禾這麼可愛,我怎麼舍得怪?」


08


我鼻子一酸,看著他嘴角的淺笑,忽然什麼都不想管了。


鬼使神差地撐起身子,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碰完我想躲開,一只手扣在我的后腰上,把我按回來。


他的氣息拂在臉上,一下子把我整個人都融化了。


我閉上眼睛,手攀上他的肩,笨拙地回應著。


一只手探進我衣襟裡,燙得快要燒著。


情迷意亂間,輪椅聲從外面由遠及近。


程霽停頓了下,卻使我生出一股勇氣,繼續貼近。


「別管她…」


氣息繼續交纏,差點讓人沉淪。


可這次,我錯判了阿娘的舉動。


我以為她最多也就是在窗戶縫看看,卻不料門直接被推開了。


輪椅碾過地面,直直往床邊來。


程霽的手還扣在我腰上,僵得像塊石頭。


帷帳被一把掀開,阿娘坐在輪椅上,臉上帶著慈愛的笑。


可她手裡還拿著一把剪刀。


程霽的身體繃緊,臉色再也掛不住:「嶽母,這是何意?」


阿娘沒理他,笑著看我:「阿禾,你方才說什麼?別管娘?」


「娘養了你十五年,一日三餐,冬棉夏單,病了守在榻前,哭了摟在懷裡。」


「如今你有了丈夫,就跟他說,別管娘?」


剪刀在她手裡轉了個圈。


阿娘歪著頭,指向程霽:「阿禾,你告訴娘,是這個人教你的嗎?」


我沒動彈,這便是我答應程霽的,邁出的第一步。


阿娘的笑容更深了:「不過來是嗎?」


她說著,開始解自己的衣襟。


程霽措手不及,只能閉著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嶽母,你到底要幹什麼!」


阿娘不答話,解開裡衣,從鎖骨處密密麻麻,全是新舊交替的疤痕。


這些疤我認得。


每一次我「不聽話」,阿娘就會在身上刻下一道。


「你不聽話,娘替你受著。」


「你心裡有了別人,娘替你疼著。」


「如今你跟這個男人說,別管娘。」


她將剪刀抵在自己手腕上,割開一道血痕。


「那娘還活著做什麼?」


「阿娘!」


「嶽母!」


我尖叫一聲,從床上滾下來,像之前的千百次一樣,跪在阿娘面前。


「阿娘,我錯了。我聽你的,我再也不忤逆你了。」


程霽奪過剪刀,一把扔在地上。


直到我重復求饒道第十遍,阿娘才露出滿意。


鮮血順著手腕往下落,她卻渾然未覺搭在我的頭頂。


「好孩子,這才是娘的乖女兒。」


說完,她抬起頭落在程霽身上。


「程家姑爺,阿禾是我的命,誰要是想把他從我身邊帶走,我就跟她拼命。」


阿娘就這麼敞開衣襟,推著輪椅走了。


到了門口,她停下來,回頭看我:「對了,窗子還是開著的好。」


「夜裡涼,娘好來給你們蓋被子。」


輪椅聲遠去。


我癱在地上,渾身發抖。


程霽擰了湿毛巾,擦掉我頭上染的血漬,又將我抱回床上,用被子裹住。


抱著我,一下一下拍著我的背,像哄孩子一樣。


09


我把臉埋在他胸口,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


可眼淚還是流了下來,打湿了他的衣襟。


「你…你不會離開我的對不對。」


「我已經邁出了第一步,你會陪著我的對不對?」


燭火已經燃盡了,月光裡,我不知道他的表情。


只感受到他越發輕柔的拍打:「睡吧。」


那一夜,我在他懷中哭到睡著。


第二日醒來,程霽已經去衙司了。


我抱著那半邊枕頭,發了很久的呆。


洗漱之后,又從清晨等到黃昏。


直到月亮都爬了上來,程霽還是沒有回來。


阿娘推著輪椅,不知何時到了我身后。


「傻孩子,餓不餓?娘陪你去用膳。」


我剛想搖頭,又順從地點點頭。


用完晚膳,阿娘去了暖閣處理事務。


我穿好衣服,躡手躡腳從角門出去,做了這輩子從未做過的事。


我一直跑,跑得鞋都掉了也沒空撿,生怕婆子發現將我抓回去。


朱雀街的夜市還沒散,燈火通明,人來人往。


我擠在人群裡,往衙司的方向跑。


那日逛街時,程霽帶我去過衙司。


那些年紀相仿的同僚,還笑著叫我嫂嫂。


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終於看見了那兩只石獅子。


偏房的門關著,裡頭亮著燈。


我扶著膝蓋喘了半天氣,直起身想要推門。


裡頭正好傳來程霽的聲音。


「程兄今日怎麼喝這麼多?家裡有嬌妻等著,不怕回去跪搓衣板?」


程霽灌了口酒,帶著醉意:「什麼嬌妻,那是郡主的眼珠子,說不得,碰不得,晚上睡覺連窗戶都不能關。」


「怎麼?郡主還管你們關不關窗戶?」


「何止窗戶。每日回來先搜身,再盤問,比進詔獄還嚴。」


「這麼慘?那你當初怎麼應下這門親事?」


程霽冷笑一聲:「不應能怎麼辦?郡主求的恩典,皇后娘娘親自指的婚。我一個小小翰林,敢說不字?」


「本以為進了郡主府能更進一步,沒成想碰到了一家子顛人!」


裡頭的人噤聲了,我的心也跟著沉了。


我想起那日程霽牽我走在朱雀街上,說的那句:咱們還有一輩子,不急。


可明明他昨夜還把我摟在懷裡,說邁出第一步很難。


這些話順著風刮過耳邊,什麼也沒留下。


我轉過身,一步步往外走。


門口的石獅子旁,阿娘就那樣靜靜坐在輪椅上,朝我招手。


笑得溫柔極了:「好孩子,玩累了吧?該回家了。」


我看著那只手,腕子上還纏著今早裹的紗布。


那是為我受的傷,那是,我欠她的債。


我一步一步走過去,把手放進她掌心裡。


她握住我的手,緊緊抓著:「乖,咱們回家。」


我被扶上馬車,車簾放下來,隔絕了外頭的燈火和人聲。


馬車上,阿娘將我摟在懷中,一下一下拍著我的背。


溫熱順著臉頰落在衣襟上,阿娘輕輕幫我拭去。


「現在知道了吧,全天下只有娘對你最好。」


10


跟程霽和離,是成婚的第十日。


阿娘不準我再見他。


可我睜眼閉眼,滿腦子想的都是他。


我也不知道見到他要說什麼,撕心裂肺的質問?還是卑微討好的求饒?


阿娘不讓程霽再進門,程霽就跪在府門外面。


我呆呆地趴在窗邊,看見周嬤嬤在阿娘耳邊耳語。


有婆子嚼舌根,說外面鬧得不安生。


我問:「外面是誰?」


那婆子低著頭答:「沒誰,小姐聽岔了。」


可我分明聽她們嘀咕,說姑爺在門外跪了兩個時辰,阿娘連門都沒讓他進。


只讓周嬤嬤去遞了一張和離書。


暖閣裡,阿娘在和離書上一筆一劃籤下我的名字。


寫完了,又輕輕吹了吹墨,滿意地點點頭:「拿去讓程家那位籤了,讓他滾蛋。」


轉過頭又對著我笑:「幸好成婚的時候,娘一早就備下了和離書,已在府衙備了契。」


「阿禾乖,娘早猜到了,這人不是良配。等娘再給你找更好的。」


我看著窗外那株半S不活的草,木木地問阿娘。


「不是良配,阿娘為什麼還要讓我嫁給他?」


阿娘臉上的慈愛凝固住了:「阿禾是在怪娘?」


我轉過頭看她,沒有說話。


下一刻,阿娘抬起手,不由分說扇在自己臉上。


「是娘不好,是娘識人不清。」


啪。


「娘給阿禾賠罪。」


啪。


「娘讓阿禾受委屈了。」


啪。


她一下一下扇著,臉上很快浮起紅印,嘴角滲出血絲。


我回過神,撲過去攥住她的手,跪在她輪椅前:「阿娘,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停下動作,眼淚從眼眶裡滾落下來:「阿禾,你真的不是在怪娘?」


我抿著嘴,點了點頭。


笑容重新綻放在她紅腫的臉上,看著有些可怖。


「好孩子,娘就知道,阿禾最懂娘的心。」


我趴在她膝頭,一動不動。


窗外一陣風吹過,吹得那株草彎下了腰。


阿娘撫著我的背,絮絮叨叨說著:「往日是為娘不好,總把你保護得太好,讓你見了人也不知道防備。」


「你放心,娘再替你篩選一個最好的男兒。文的太怯懦,就來武的。這樣就能和娘一起保護阿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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